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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二章 姗姗来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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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芷城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漫天云彩将天空映照得如一方泼墨流彩的油画。绯红、艳橘、紫黛、微橙、深蓝,各种颜色彼此相拥、相互渗透、冷暖相容、几不可分。
从蕴州到芷城,走了大半个月。因我赶路心切,出了蕴州城后便一路打听去芷城最短的路线。原本打算日夜兼程的念头,谁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无情打消,整整三天,老天爷都一刻不停地下着雨。
因为这场雨,我们不得不在蕴州城外半日之遥的一个小镇里暂时停留。在那小镇简陋的客栈里,我整日长吁短叹,朗也又是一个可以一天不说话的主,百无聊赖之下,我倒开始细细琢磨起回芷城之后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一些还不成型的、模糊想法随着我越来越接近芷城渐渐清晰,并在踏进城门这一刻,在我脑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构架。
和朗也就近找了一间客栈,看他熟络地牵着玛雅去马圈,我叫住了他。
朗也闻声停步道:“小姐还有何吩咐?”
“一会儿你要是饿了,就先叫东西吃。我……有事要办,不必等我。”
走上前抚摸着玛雅的背脊,接着道:“替我照顾好它,我很快就回来。”
玛雅感到我的安抚,微微转首,似乎也听懂了我的话。
我微微一笑,望向那恍如梦境的熟悉街巷,不自觉有些出神。就像有某种召唤,我慢慢向前走去。
“小姐……”朗也稍稍提高了声线。
我驻足,却并未转身:“什么事?”
“小姐…….不用我跟着吗?”这句话说得与他平时干脆利落、决不拖泥带水的的风格迥然不同,倒像是颇有些无奈。
我不禁好笑,转身看向他,见他那有些迟疑又有些担忧的眼神,终忍不住笑出声。我虽然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余载,除了大多时候待在皇宫中,那难得的两次出行——当然若是出逃也算是出行的话,都是在马车中度过。对于北刖王朝大大小小的城隅、村镇还真不熟悉,而朗也又是一个外族人,显然也是摸不着东南西北。
所以这一路上我没少问人来芷城的路,可即使这样,还是眉梢走冤枉路。而朗也从开始的一声不吭、跟着我走错发展到后来不知是不是摸着了门路、反过来告诉我方向,他对我的方向感应该完全死心了。所以每次出门都非要跟着,生怕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放心,这里……我很熟,”抬头望了望渐渐被深蓝包围的天空,“天就要黑了,在我回来之前,给你三个任务:第一照顾好玛雅,第二照顾好我的包袱,第三当然是照顾好你自己。其中若有任何一样有损失,我都要为你是问哦。”
朗也撇了撇嘴,以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知道那是他脸上难得一见的微笑。
挥了挥手,我迈步向宽阔笔直的街巷走去。沿着横穿整个芷城的中心大道一路向前,约半个小时左右,面前出现了岔路口。
对面路口是一家茶肆,红色灯笼内发出的明黄烛光照得灯笼上那个茶字透着微微的红,看起来十分温暖。
左边是一开溜狭小的市井小铺,形状各异、高低不同的招牌让人眼花缭乱,人影在各家店铺中或进或出,一派热闹;右边是普通的平民巷子,巷中有几个老者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走过茶肆再往前,不过十分钟左右,第二个岔路口横亘在眼前。左边,是永远这么热闹的玲珑巷。右边……我慢慢转过头去,是昔日何府的方向。不知那些豪门大宅、高墙深院内住的人有没有换了面孔?更不知还会有几个人提起曾经门庭若市、煊赫一时的宰相府呢?
而前方,在那笔直的中心大道尽头,高大巍峨的重华门上一排明亮的如火的宫灯,就如夜幕下的海上灯塔,为找不着归程的人们指明方向。它亮在那里,遥远却让人一眼便能看到,就像曾经无数次我坐在马车里回宫看到的那样子,嵌在夜幕中,仿佛在欢迎我回去。只是如今,它再不是我的指航灯,而那道门的背后也早已物是人非。
我只失神了片刻,便深深吸了口气,抬脚走进玲珑巷。玲珑巷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走在其间,我脑中想着若人与人之间只有买卖关系、金钱交易,一来一去倒也简单。至少不用费劲功夫去藏起内心的野心和欲望,我需要你的货物,你需要我的钱,人与人之间只有简单直白的利益关系,不是单纯得多。
走出玲珑巷,没几步便看到一幢高大的楼宇。只是不知为何,原来无异是金字招牌的倾君坊今日有些冷清。大门虽然大开,却门可罗雀,整幢楼里灯火稀少,了无生气。
心里有些奇怪,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便也无心管闲事。朝前一望,前方街道渐渐变得狭小,一间间亮着旖旎红光的作坊倒是欢声笑语、喧哗不断。此处可称为是芷城的红灯区,集中了芷城里大大小小的妓院,以及被倾君坊挤到此处夹缝求生的歌舞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不是只有现代才能拥有的词汇,在这里,买醉的、卖笑的,无论内心是哭还是笑,都可以暂时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第一次踏足烟花胜地,除了耳边萦绕不散的招徕声、调笑声,还有鼻间挥之不去的浓艳脂粉味。不过我并不觉得讨厌,若可以选择,谁不愿有一个安稳的生活,谁不愿有一个真心爱人,总是被生活所逼、迫于生计。那浓妆艳抹、谄笑媚眼的背后何尝不是一把辛酸泪。
或许这里鲜有女客,我的出现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几个倚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女子,不时向我投来打量的目光。我走过一排排的什么怡红院、丽春院之类,看人渐渐变少,看来前面就是一些不能跟倾君坊叫板的冷清歌舞坊了。
第一家:规模偏小,我目测它的占地面积大概还不足三十个平方,淘汰。
第二家:大小倒过得去,可惜里面的管事是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猥琐男人,他还没出声,我便掉头就走。
第三家:规模排场都不错,看里面客人也不少。看来倾君坊莫名的冷清还是让这里热闹了几分,我一脚刚想跨门进去,忽看到正巧有一人从里面走出来。方正脸、狭长目,要是我没记错,这不是宇文澈的朋友,叫……叫藤子涧?好像是吧。
他脸色微红,目光迷糊,看似喝了不少酒。眼看他走的离我越来越近,我急速转身向外走。出了门便低头一路往前,不敢有任何的停顿。走了好一会儿,觉得身后并没有人跟着,才慢下脚步。
经过这么一遭,那家店再好我也不会再回头了。在目的没达成之前,我绝不能暴露身份。看天上新月已升,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却也不饿。
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这条烟花巷好像已走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幽暗的巷子里只有一家木楼门上挂着的两盏微弱绢灯。灯光所及之处,我看到门上匾额写着伊唱园三个字,名字倒也取得高雅,只是看来生意不怎么样,三个字都有些掉漆。
再抬头打量了一下这幢建筑,两层有余不足三层,侧面看去好像连着一个后院。不知里面怎么样,我迈步进去,大堂里竟然空无一人。正要开口询问,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楼梯边的侧门走出来。他看到我愣了愣,问:“你找谁?”
我更是被他问得愣神,看着大堂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椅说:“这里不是歌舞坊吗?”
少年眨了眨眼,立马笑道:“是,是,姑娘这边坐。”他殷勤地将我迎至左边坐下,拿起茶壶给我倒水,谁知竟是个空壶。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好久没客人,茶水也忘了烧。”
我不在意摆摆手:“不用麻烦了,你们这儿的管事在吗?”
少年点着头:“在,请姑娘稍等片刻。”
趁他走开的时间,我环顾四周,宽敞的空间、独特的楼层设计,虽比不上倾君坊的大气恢宏却也别致趣味。
“姑娘,欢迎光临伊唱园。”我收回目光,看向这个站在面前的妩媚女子。玲珑有致的身材、流转生春的妙目、微勾有情的红唇,更锦上添花的是右边眉尾上那一粒圆润嫣红的桃花痣,为她的一笑一颦平添了几分妩媚动人。
我笑着站起身:“想必这位姐姐就是伊唱园的掌柜了?”
红痣美人盈盈一笑:“不过是讨个生活。对了,姑娘是要听曲还是观舞?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我急忙道:“不用麻烦了,其实我今天来是要跟掌柜谈一比买卖。”
红痣美人勾唇一笑:“姑娘真是说笑,你也看到了,这偌大的一个伊唱园,冷清得连个人影都没有。不怕姑娘笑话,你还是这个月里第一个走进来的客人。这样的光景,指不定哪天就要关门大吉。我还真想不出来,姑娘在我这里还有什么生意可做的。”
我微微一笑,沉吟了一会儿道:“那掌柜想不想让这里热闹起来?想不想让这冷清的大堂里宾客满座、歌舞升平?”
红痣美人听了,微微打量我,然后笑道:“小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啊。不是云娘我吹嘘,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风光的时候可是倾君坊的一把手。要让这个死气沉沉的伊唱园红起来……”她上下看了我一眼,提着嘴角笑道,“只怕你还嫩了一点。”
我抬了抬眉:“原来这位姐姐曾经是倾君坊的掌柜,那更好了。我相信凭着掌柜的经验再加上我的帮忙,要让这里焕然一新也不是不可能。”
红痣美人笑着看了我一眼,闲闲地在桌边坐下:“小姑娘,你未免太天真了。且不说倾君坊名声在外,无人撼动得了。即使是我们这小小的巷子里,彼此竞争的歌舞坊也是不在少数。
伊唱园我也待了两年,说出来姑娘可能不信,伊唱园和倾君坊的幕后东家是同一个,生意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两年里,伊唱园的收益就连向东家缴纳租金都已成困难。没有银子,就请不起那些个有名气的红牌姑娘,没有头牌压场子,自然也是无人问津。所以啊,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我们都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我听她把话说完,再次开口:“如果我来入股伊唱园呢?”
“入股?”红痣美人不解问道。
我一愣,忙改口道:“就是我出银子给伊唱园,我愿与掌柜做合伙人。”
她似乎吃了一惊,站起了身子,双目盯住我:“姑娘在说笑?”
我郑重地摇着头:“我决不是戏弄掌柜,我初来芷城,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为自己在芷城找份事做,二是因为我自己也有些歌舞才艺,想学以致用。”
她似乎有些心动,但仍然有些质疑:“那为什么会选中伊唱园?前边比伊唱园好的歌舞坊有那么多家,姑娘如何单单看中我这冷冷清清的伊唱园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谁知道呢,我一路走来就看伊唱园最对眼了,或许这就是老天的安排,也是我和掌柜的缘分。”
她灿烂一笑,眉眼儿俱是笑意:“嗯,我平生也最是相信缘分二字。”
我笑着继续说道:“再说,掌柜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担心。银子由我出,能把生意做大了固然好,万一不幸打了水漂,与掌柜也无害,而且还能让伊唱园改头换面、装饰一新,是一笔怎么都不会亏的买卖。”
红痣美人笑着点头:“姑娘说得在理。”
我惊喜地道:“这么说,掌故是同意了?”
她拂了拂鬓发,嫣然笑道:“看来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忍不住笑起来,看来第一步很顺利:“明早我再来拜访掌柜,商讨具体事宜。”
红痣美人笑着送我到门口,我忽然想起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便问:“我叫南希,不知掌柜怎么称呼?”
红痣美人柔声说:“就叫我云娘吧。”
告别云娘,一路心情舒畅回到客栈。朗也替我叫了饭菜放在房内,虽然有些冷了,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听到敲门声,我一听便知是朗也。他敲门和别人不同,一般人都会连敲三下,这个人也不知怎么养成的习惯,就只敲一下,而且即使我不去开门,他始终只敲一声,不明就里的人还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嘴巴里塞着东西,鼓着腮帮子说:“门没锁。”
朗也推门进来,我咽下嘴里的东西说:“我们明天就换地方,不用再住客栈了。”
朗也半天没出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话还真是少。一路走来,虽然我们都是绕过大城大街,挑偏僻的小道抄近路,可他的蓝眼还是没少惹人注目。不过这个人无论是赶路、吃饭还是别的任何时候,都是目不斜视,外加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森冷的寒光,叫人望而生畏,只远观、不亵玩。
至于那蒋老元说的什么珈蓝族人我后来也问过朗也,他只是睁着无辜的蓝眸看着我,却不说一个字。在那勾魂摄魄蓝眸注视下,我仗着自己眼睛也长得不错,平常也能那么顾盼生飞一下的,所以开始几次总是不肯罢休地跟他对视。可事实证明,我不是高估了自己,就是低估了蓝眸的魅力,每次对视无不是以我落荒而逃而告终,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提珈蓝族的事了。
“怎么了?”我开口问道。
朗也看着我道:“没事,过来看看小姐是否回来了。还有,这饭菜合小姐的胃口吗?”
我一边扒着饭,一边点头道:“挺好的呀,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朗也似乎笑了一下,又或者是我的错觉,他不再言语,跟我道完别便转身掩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