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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一章 难为惊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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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银票递给蒋老元的时候,说实话我还是小小地心疼了一下,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啊。
蒋老元伸出粗壮的手指从我手中接过银票,睁着那几乎被满脸横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脸上满是难掩的喜色。
他边点着银票边笑着说:“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爽快人啊。”
我还在心疼我那些银子,实在没心情跟他扯淡,便淡淡地道:“银票我已经给你了,人呢?”
蒋老元叠好银票,收进袖口:“姑娘别急,我这就让人把他带来。”他侧了侧头,那两个大汉从台上将铁笼抬了下来。
我一步上前,冲着他们道:“怎么还关在笼子里?快放了他。”
蒋老元走上来:“姑娘有所不知,这蓝眼人美则美矣,但却武功不凡,如若冒冒然将他放出,我怕姑娘会受到伤害。”
我一时不解:“武功不凡?既然武功不凡,又怎么会被蒋老板囚禁于小小的牢笼之中?”
蒋老元讳莫如深地一笑:“那是蒋某人行走江湖的看家本领,就恕不能对姑娘据实已告了。”
我冷哼道:“一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伎俩我也无甚兴趣知道。快打开笼子,我要带他走。”
蒋老元使了个眼色,笼子被打开,我蹲下身子向里望去。他仍旧是一副清冷的表情,蓝瞳寂静无波。
我向他伸出手,他微微垂目看了一眼,目光旋即又回到我脸上。
“起来,我带你走。”我用自己最轻柔的嗓音说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坐在笼子里,好像那不是一个禁锢了他自由、践踏了他尊严的冰冷牢笼,而是一方可以拒绝尘世的无忧乐土。
身后的蒋老元见他迟迟不动,建议让那两个大汉直接替我把笼子搬回去。我没有理他,耐心地蹲在原地,微笑地看着笼内那双美丽的蓝瞳。
蓝眼人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觉得脚上酸麻难耐,身子差点向前倾去时,手上忽然一凉,他握住了我的手,顺势扶着我走出了铁笼。
他的身形高大,这两年我长高不少,走在人群中已是高出普通人,可他却仍要比我高出一个头。原先坐着的姿势,衣裳还能勉强遮住一点,他一站起来,左肩上的一块衣料便轻飘飘地下垂,露出一大块雪白的胸。
我恍然大悟,他迟迟不肯站起来难道因为这个缘故?
我转向蒋老元:“麻烦蒋老板拿一件衣裳来。”
蒋老元很客气地答应,立马叫人拿来了一件长衫。
蓝眼人接过衣裳,长臂一挥,薄薄的袍子便服服帖帖地披在了他修长的身上。
蒋老元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我一挣脱,斥道:“你干什么?”
他赶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是想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这……”蒋老元为难地皱皱眉,见我十分坚持,便只能作罢,掏出一只小小的长颈瓷瓶说:“他被我下了毒,所以才能乖乖就范。这瓶里便是那令他丧失功力、手脚发软的毒药,姑娘可得小心保管啊。切记,每三天定要让他服下一粒,如若不然,等药效一过,他恢复了武功,姑娘怕是要吃亏。”
果然是使卑鄙手段,我不动声色地接过,抬眸看着蒋老元,轻轻勾起唇角,拔出瓶塞,数十粒红褐色的药丸尽数掉落在地上。
蒋老元脸色一变,不等他发话,我便转身冷然道:“谢蒋老板好意,不过我看我是用不上了。”
蓝眼人将目光从落地的药丸转移回我身上,冷隽的眼眸不辨喜怒。我对他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将剩下的银票存入锦绣钱庄后,我便打道回客栈。蓝眼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始终与我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我蓦地停下脚步,蓝眼人一愣,也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我走到他面前,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美丽的蓝瞳若一方沉溺于深潭的冰墙,他沉默地看着我,却依旧不发一言。
看来他一定是在铁笼中关了许久,心里上还不能恢复过来。我不在意地笑笑,还是先回客栈再说吧。
刚一转身,眼前忽然被一道阴影罩住。深墨色的衣袍上绣着纤细盘结的繁复花纹,一抹淡而张扬的香味飘入鼻尖。我退后了两步,盯住对方那意味不明的笑容道:“原来公子喜欢躲在人背后吓人。”
他将目光转向身边的蓝眼人,脸上却依旧笑着对我说:“看来我与姑娘实在是缘分不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然又见面了。”
我笑了笑:“这蕴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天碰上个几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抬眼望了望天空道,“阳光明媚,可惜我还有事儿。就不妨碍公子逛街的雅兴了,告辞。”
回到客栈,女掌柜看到我不是一个人回来,愣了一愣,便笑道:“姑娘是先用膳还是先……”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我身后之人,待看清他的一双蓝眸,显然吃了一惊。
我赶忙道:“把饭菜送到我房里来吧。另外,再给我开一间房,就要我隔壁那间。”
女掌柜看起来还不能回神,我把银子塞到她手里,她还没反应。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双蓝眼睛可真是到处勾魂啊。
回到房间,我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自己到了一杯水,看他还站在门口,便说:“快进来啊。”
他有些拘束地走进房,我伸手指了指,“把门关上。”
他关好门,然后慢慢走到桌边站住。
我道:“坐啊,别客气。”
他像个木偶然坐下,我也倒了一杯水给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握着茶杯,又是沉默,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把我的话当空气之时,一个清朗如山泉般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名字。”
我愣了愣:“人都是有名字的啊,人一出生,爹娘便会给孩子起一个将陪伴他一生的名字,你怎么会没名字呢?”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我那被催情电视剧荼毒了的丰富想象力开始左右思维:“是不是那个蒋老元给你下了别的什么毒?你是不是失忆了?是不是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不是,”他抬起眼来,在房内微微发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美的好似两块旷世绝美的蓝宝石,看得我一阵恍惚,一颗心在胸腔中如小鹿乱撞。
我倏然回神,赶忙低头喝水。
“我没有爹娘。”他低低地说。
没有爹娘?我也是个没有爹娘的人了呢。
心中酸痛,我的唇辗转在茶杯沿口上,含糊地道:“原来如此啊,那你的朋友都是怎么称呼你的呢?”
“我也没有朋友。”他也低头喝着水。
我放下杯子,没有爹娘、没有朋友,可是两年前的那个夜晚,跟他在一起的,明明还有好几个同是蓝眸的男子啊?难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还是他在骗我?
“你……有没有去过风都?两年前的一个下雪夜里,我们……是不是见过?你还问我要了一束头发,你还记得吗?对了,你是不是有一只同样蓝眼睛的小动物?我记得它好像全身雪白,你说它喜欢吃……”
我停下了问话,看他一脸的茫然,难道他们真不是同一个人?难道是我弄错了?
“对不起,也许我认错人了。那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沉默。
“蒋老元的下的毒需要三天才会失效,我给你在隔壁另开了一间房,你可以住下来,三天之后再上路。”
装深沉。
“要是你身上……要是你没有盘缠的话,我可以给你留一些。”
继续无视我!
“咚咚”适时响起的敲门声犹如天籁,我如释重负,站起去开门。明明是我救了他,这样一问三不答的,怎么感觉是我欠了他似的呀。
门外时小二送饭来,他给我们摆好饭菜,便很快退了出去。
我回到桌边坐下,道:“你也饿了,快吃饭吧。”
“我没有地方可去。”他垂着眼睛,淡淡地说道。
我彻底摸不着头脑了,没有亲人朋友,也没有地方可去。
“那你是怎么到这儿的?又是怎么被蒋老元下毒抓住的?他说你武功非凡,那你总有师傅吧?”
“我肚子饿,没有银子买吃的,是他给了我一碗面,我醒来之后他虽然把我关在笼子里,可每天会按时给我吃的。”
我彻底绝倒,这个人的思想绝对有大大的问题。我想告诉他,蒋老元这样惯着他是侵犯了他的人权,是根本不把他当人看;我想告诉他,他这样为了填饱肚子,便任人奴役的生活根本就是行尸走肉;我想告诉他,人活在世上不是只为了填饱肚子,应该有理想、有抱负……
可我沉默了许久,却发现事实便是,一个人若连温饱都成了问题的时候,这些话题根本就是奢侈。
于是我只是推了推饭碗,送到他面前:“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抬眼看我,似乎是微微笑了一笑,可我已端起大勺子喝汤,热气氤氲,看得不分明。
吃完饭,我开始考虑他的去留。
我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不知吉凶的事实等着我去面对。而我买下他,原本我以为是救他于苦海,可现在我却不知道怎么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我艰涩地开口:“我给你留一笔钱,你可以……你可以想想该怎么走接下来的路,总之,你要自己多保重。”
他原本低头研究着那几只有着漂亮隽花的白瓷碗,闻声,抬头望向我:“那你呢?”
“我……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如果有缘的话,没准将来还能再见。”
“你不带我一起走吗?你花这么多银子买下我,就这么轻易让我走?”
“你不要误会。我买下你只是为了救你,我以为你是我在两年前遇见过的人,我根本没有要你……要你……哎呀,反正就是,我没有把你当货品买卖的意思,你是自由的,所以没有必要跟着我,你明白吗?”
他的唇角微微划开一个弧度,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也就是说,你不要我跟着你?”
“跟着我对你没好处,我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也许一些事还来得及去挽回、去改变;可……又或许等着我的只是一个更大更深的泥潭,我能不能全身而退,我完全没有把握。
你我又是萍水相逢,我的人生不能强加到你身上来,你有自己要走的路,我没有权利把你拖进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蓝眼会给你带来麻烦?还是你也像有些人一样,觉得我是珈蓝族的人而看不起我?”
天啊,实在冤枉。我连珈蓝族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呢。
我摇着头:“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嫌你麻烦的意思,也绝对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
“那就让我跟着你。”他绞住我的视线,俊美的脸上,眉梢嘴角俱是强势的坚持。幽深的蓝海看似平静,却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威慑力。
在那滔天瀚海的蓝眸蛊惑中,我终于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我转开了脸:“那随你吧,不过我先申明,你不是我的奴隶。我们只是恰好遇见,你又恰好没地方可去。我们只是结伴上路,哪天你若想走,我一点都不会拦你。”
话刚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没有名字,我可怎么称呼你啊?总不能叫你喂吧?”
不等他回话,我大笑道:“要不我给你起个吧?”
他弯了弯嘴角,不置可否 。
“唔,叫什么好呢?”我站起来,踱着步子走到窗前。艳阳高照,晴空蔚然,朗朗若画。
“你的蓝眼睛这么漂亮,纯净得就跟天空一样。朗朗晴空,朗,啊,要不就叫朗也吧?怎么样?”
他也走到了窗边,眯着眼看天空:“你呢?”
“什么?我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我:“你的名字?”
“哦,我叫南希。”说完,我便笑起来,“这么说,你是认可这个名字了?”
他也微微笑了笑:“不过是一个称号,叫什么都无所谓。”
我点着头:“那倒也是。”
熏人的阳光照得我有些发懒,我闭起眼靠着窗柩说:“我有些困了,要睡一会儿。你的房间就在隔壁,你也先去休息会儿吧。若要什么东西,就跟小二说。等晚上吃饭了,我过来叫你。”
也不等他回答,我半眯着眼跌进了床铺。在一开一合的闭门声后,我的神智渐渐混沌,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睁开眼睛,满室黑暗。
我一个激灵坐起,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头有些昏沉沉,肚子又在咕噜噜地叫。
下了床,打开门,过道里只有靠近楼梯处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穿堂风迎面扑来,吹得我微微生冷。踩着半明半暗的灯光走下楼,见大堂里只剩下几个小二在收拾桌子,看来已过了晚饭时刻。
我随意在一张干净的桌边坐下,点了几个小菜。因睡得太久,神智还有些不清明,于是呆呆看着门外的街灯行人发起呆来。
偶然一回眸,瞥见女掌柜坐在柜台里朝我望来。我向她微笑致意,她隔着远远的距离,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姑娘,午间那位……那位陪姑娘一起来的……”
我一拍脑门,竟然把他给忘了。
我站起身,刚想跑上楼去叫他,忽又停下来,看向女掌柜道:“掌柜……要跟我说什么?”
女掌柜掩了掩嘴:“没什么,就是看姑娘一个人下来,随便问问。”
我三两步跑上楼,还没站稳身子,忽感眼前站着一道阴影。我大骇之下,差点跌下楼去。定睛一看,发现竟然又是白天那个吓我一跳的人。
我拍着胸口,没好气地道:“公子不知道,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吗?”
“呵,”他沉沉一笑,“姑娘何不说是自己心急上楼,差点撞上正要下楼的我呢?”
我哼了一声,绕过他往过道走去。
“我就住在楼上,姑娘若是有兴致,欢迎上来做客。”身后传来他半是正经半是玩笑的声音。
“不用了,本姑娘很忙。”我头也不回的道。
停下脚步,我轻轻敲了敲门。门应声打开,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朗也……”
他好像早有准备,一见我来便跨出房门,返身掩上。
我道:“不好意思,我睡的太久,现在才来叫你。时辰不早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走到楼梯口,那道黑影已经不见。我有些烦恼,他怎么又与我住在同一家客栈,真是阴魂不散。
下了楼,菜已经上来了。
我叫来小二,又点了几个菜。见朗也还站在一边,便说:“快坐啊,你站着吃饭的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我夹了一块牛肉到他碗里,“你自己动手哦,千万别客气。若是不够,我们再叫。”
他微微笑了笑,拿起筷子吃起来。
安静地吃完饭,我望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脑中想着漫漫长夜,也没有箫未沁他们陪在身边,可怎么打发过去啊?要不然出去逛逛也好。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猛然回神,看向朗也说:“你刚才有跟我说话吗?我一时走神了,没听见,对不起啊。”
他轻轻笑了笑:“我想过了,我有武功,我可以保护你。你就把我当成你的护卫……或者别的什么都好。毕竟是你花了钱买下我,我不能白花你的钱。”
我眯起眼,假装思考:“唔,不错。值得考虑,护卫,嗯,就这样吧。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一大护卫。我的身家性命安全就全都交给你啦,你要是让我陷于什么危险,我可要为你是问哦。”
他眉头松开,忽然站起身垂目道:“是,小姐。”
我也赶忙站起,忍不住笑道:“不用这么正式,你还是叫我南希好了。”
“不行,身份有别,朗也不敢直呼小姐的名讳。”他低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一阵恍惚。
曾经在那个皇都里,在那个皇宫中,也有无数人这样低眉顺目地跟我说话。那时候,我拥有另外一个名字,我是名动北刖王朝的留年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