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一章 难为惊鸿(一) ...

  •   蕴州城离风都并不远,加上玛雅的脚力非凡,不过一个时辰左右,我已身处热闹熙攘的人群。
      在风都待了两年,今天是我第一次回到街巷城隅之中。久不经历的繁华街道、琳琅集市让我微微发怔,而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则使人心生烦躁。玛雅也显得有些不适应,不时被毗邻的行人阻隔得寸步难行。
      又继续走了十分钟左右,我感到身上已出了一层汗。还是四月里,太阳却已如此炙烤。抬头见前面不远,一面火红色的刺绣招牌沐浴在阳光下,“祥和客栈”四个金色大字闪闪发亮。
      我牵着玛雅走上前,马童眼睛很亮地迎上来:“姑娘里面请,让小的替您把马牵到后院马厩去吧。”
      我轻点下头,将缰绳递到他手里,说:“好好照顾我的马,要最好的饲料,干净井水,还有绝对不能大声训斥它。”
      马童笑着道:“姑娘尽管放心,这么俊的马儿,小的一定将它照顾得舒舒服服。”
      玛雅亲昵地舔了舔我的手心,便跟着马童往客栈后院走去。
      客栈大堂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柜台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一手摇着美人扇,一手抓着笔正在账本上写些什么。
      她似有察觉,抬头看向我,笑道:“姑娘,快里面请。”
      我回之一笑,走到柜台前,放下背在肩上的包袱,脸上忽感一股清风送来。女掌柜替我扇着扇子,笑道:“这天也真怪,才开春不久,日头就这么毒,还真不让人活了。对了,姑娘是住店还是?”
      我望了望外边似乎越来越耀眼的阳光,说:“住店,一间普通客房。”
      女掌柜记好帐,便叫来人领我上楼。
      上得二楼往东拐,没走几步,小二便推开了过道里第一间客房。房内一扇半人高的窗子正好对着街道,二楼的高度可以清晰看清来往的行人。
      小二简略地介绍了几句,便问我还有什么吩咐。我解下包袱,说天热要沐浴。他立马答应,说让我稍等片刻,便关上门转身而去。
      我在床头坐下,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要平安回到芷城,这一路上我便不能出任何差错。
      两年前在蕴州城里那场意外还是让我心有余悸,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人不可露财”。包袱里这厚厚的一匝银票实在是一个安全隐患,虽然今时不同往日,我也跟萧未茫学了两年的功夫,但毕竟学艺不精。那几下花拳绣腿,碰上一些小毛贼也许还能应付,若是遇上了什么江洋大盗之类的……
      保险起见,下午还是应该去找个钱庄。主意打定,我左右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刚将包袱压在枕头底下,便听到有人敲门。
      原来是小二带着几个人搬来了沐浴用具,我等他们忙完后,拿出几个铜板递过去,算是打赏的消费。一干人忙笑着说谢谢,然后便陆续退了出去。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又在房里坐了一会儿。等头发干了,我梳了一个简单的云髻,将银票放入衣襟中,整理好衣物,便下楼去。
      时近中午,楼下客人比之前多了许多,饭香、菜香、酒香扑鼻。女掌柜仍旧站在柜台内,见我走下来,便问:“姑娘要用膳吗?”
      我摇摇头:“我肚子还不饿,现在要出去一趟,等回来再吃吧。”忽然想起出门的目的,便问:“不知掌柜能否告知,这蕴州城里最大的钱庄是哪一家,位于何处?”
      她答:“出了我们的大门,沿着这条街一直向东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姑娘若是看到一家有着一排高大木雕排柱和一块巍峨匾额的气派店子,那就到了。
      那是锦绣钱庄开在蕴州的分店,姑娘若是现在去,可正好。钱庄里客人会少一些,要换在其它时辰,可得排上好半天才能轮到呢。”
      我道过谢,出了门便一路向东。身上穿的是薄薄的单衣加及地纱裙,再加上刚洗过澡,太阳虽然依旧很大,却也不觉得那么热了,倒有一种振奋精神的温煦之感。
      街边的酒楼、客栈里宾客满座,路上行人少了许多。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见左边是一般无异的街道,右边看似是一供人集会表演的小舞台。有几个人站在舞台上说着什么,台下则聚集了为数不少的行人。而前方街上不远处横伸出来的一块巨大牌匾上,锦绣二字异常耀眼。
      看来就是前面了,我略略舒心,正要加快脚步上前,忽听有人高声道:“方才那位小美人已归阎大少所有,诸位看官就不要再念念不忘了。下面上场的这一位啊,嘿嘿,保管比那小美人更让人过目不忘。”
      我侧头望了望,高台上站着一个四肢发达的中年男人,难道是人贩子?我微微驻足。
      “你别只嘴上说说啊,到底是不是美人,也要让我们大伙儿看过才好下结论。”底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就是。”
      “没错。”
      ……
      不少人纷纷跟着起哄。
      我收回目光,无关的热闹还是少看的好。
      “各位爷,别心急,美人这就上来。”
      刚迈出一步,耳边人声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不经意地一瞥,看到高台上两个彪形大汉将一只一米高的大笼子抬至舞台前方。在那铁笼之中,透过根根黑粗的铁栅栏,赫然坐着一个黑发如瀑的男人!
      那男人衣衫褴褛,肩上、胸口、手臂、长腿上都裸露了不少。我隔得远,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见到那裸露的肌肤是如此得白皙如瓷,绝不输女子半分。
      人群是彻底的安静了,台上男人那谄媚的声音传来:“各位爷,如何?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差点赔上身家性命才找来的极品啊。看这样貌、这身板、这白白嫩嫩、吹弹可破的肌肤,哪一样不招人疼,不招人爱呀?想我蒋某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第一眼看到他,就三魂丢了两魂啦……”
      “蒋老元,你闲话少说,痛快点给个价。”
      “嘿嘿,既然马公子这么说,那我也不浪费各位爷的时间了。老规矩,价高者得。不过大家看到了,这样的极品男宠,起步价可要比一般货色高那么一点……”
      “蒋老元,你怎么磨叽个没完,直接说多少价?”
      “就这个数。”男人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百两?哈哈,好说,这个人我要了。”
      “慢着……”
      “慢着……”
      “慢着……”
      四五个不同的声音响起,台上的男人哈哈一笑说:“马公子误会了,我这个价钱可不是五百两,而是五千两。”
      人中发出一阵吸气声。
      “五千两?蒋老元,你也太黑心了吧?”另一个男人叫起来。
      “吴老板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蒋某人做生意向来公道,什么样的货什么样的价,买卖自由,童叟无欺。”
      “我出五千两。”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这声音的主人没有六十也有五十了。
      “蔡老爷,您是要买回去做女婿呢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爆发一阵调笑。
      “若最后是蔡老爷得中,那买回去之后究竟是做什么用,就不关其他人的事了。”蒋老元笑得似乎浑身肥肉都在抖动。
      我叹了一口气,光天化日之下,视人如牲口般买卖,这便是身在古代这种社会制度下的不幸。而我即使心有愤懑,又能做什么呢?这个社会我不但无力改变,相反却可能被它一点一点同化。
      我试图将视线重新移到几步之遥的锦绣钱庄上来,可目光在霎那间却不由自主地被摄住。是蓝色,一双蓝色的眼睛,蓝眸!
      呼吸一紧,耳边是陡然之间加强的人群喧闹,面前是开始躁动叫喊的人群,可我的神智却被带回了那个月下雪地,带回了那个要了我一束黑发、浑身缭绕着挥散不去的孤寂和哀伤的蓝眸男子。
      是他吗?会是他吗?
      我的脚不受控制地向着高台走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道蓝光。
      “蒋老元,你好大的胆子。蓝眸,可是妖孽珈蓝族人的标志。”
      “就是,胆敢私藏珈蓝族人可是要杀头的。”
      “蒋老元,你拿个妖族人出来,我们还敢买吗?”
      “没错,没错。”
      众人叫喊着,场面开始激动起来。
      “各位爷,稍安勿躁,且听我蒋某人说一句。”蒋老元混不在意地笑笑:“斩杀珈蓝族人是几百年前祖宗立下的规矩,我们只知道,珈蓝族人是妖孽,是天地不容、朝廷追杀的对象。可我们之中又有多少人真正见过珈蓝族人?
      况且时隔这么多年,即使有再多的珈蓝族人,到如今只怕也所剩无几,根本成不了气候。难道各位爷没有发觉,最近几十年来,朝廷对珈蓝族人已经只字不提了吗?连朝廷都不在意了,我们又何必死守着规矩不放呢?”
      “蒋老元说得有理。”有人立刻表示了支持。
      “没错,人要懂得变通。对珈蓝族人赶尽杀绝的朝代已经过去了。”
      “是啊,没错。”
      “蒋老元说的对。”
      蒋老元笑着继续说:“就算他真是珈蓝族人,在朝廷也已经睁只眼闭只眼的今天,难道不比普通人来得更珍贵、更千金难求吗?”
      “对不起。”我对一个被我踩到脚的男人连连道歉,他眼皮一抬,一双混沌色眼笑眯眯地看着我:“无妨,无妨。”
      我越过他,费力地在人群中跋涉,心中开始对这个浑身肥肉的蒋老元另眼相看。三两句话就将局势扭转过来,而且还为他昂贵的买卖注入了更有利的说辞。
      “好,哈哈。五千两,这蓝眼美人就归我蔡某人了。”先前那个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终于从狭小的人群间隙中挣扎出来,转头一看,自称蔡某人的乃是一脊背微勾、尖嘴猴腮,却穿得一身金贵的半老头。此时,他正望着那笼中男人笑得一脸得意,佛如抱得美人归的盖世英雄一般。
      我再转头,看向那笼中男人。剑眉星目,俊鼻薄唇,虽然一身褴褛,虽然身陷牢笼,然而那疏离恍惚的眼神、那纯白若雪的肌肤,那俊朗若天颜的面孔,无不让人为之沉醉着迷,为之痴狂难舍,为之一掷千金。
      “我出五千一百两。”
      众人闻声望去,一个打扮斯文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之中,眼中欲壑汹涌。
      “五千二百两。”
      “五千三百两。”
      ……
      “六千八百两。”
      ……
      “八千两。”
      众人哗然,那蔡老爷难掩脸上的得色,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而人群中那位道貌岸然的斯文男子则铁青着一张脸,愤恨地瞪着他。
      “八千两。”蒋老元乐呵呵地一捏胡须,还有没有哪位爷高过蔡老爷的?若没有的话,这百年难见的蓝眸美人可就是属于蔡老爷的了。”
      下面的人为他挥金如土,而他安静地坐在铁笼之中,全无焦距的绝美蓝瞳,脆弱如一面即将碎去的玻璃。
      “八千一百两。”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声的,但当我喊出这一句的时候,心中却并无后悔。
      众人的目光齐齐向我望来,蓝眸男子的眼神似乎亦是微微跳动了一下。蒋老元惊喜地看向我,而周围人看清我乃一女子,纷纷的吸气声、议论声让我觉得十分好笑。
      “小妹妹,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你有跟家里人商量过吗?花这么多银子,莫不是要买个相公吧?”
      “哈哈哈……”嘲笑声灌入耳朵,我向前走了两步,对着蒋老元说:“我出的起银子,就别管我买回去做什么用。蒋老板,您说是不是啊?”
      “哈哈,没错。这位姑娘小小年纪,豪气过人,令人佩服。若没有更高的价钱,蒋某人就将他卖给姑娘了。”
      “慢着。”姓蔡的老头微微颤颤地走出人群,阴沉着脸道,“我再加一百两。”
      蒋老元意有所指地望了我一眼,我当然不肯作罢,跟蔡老头一起一伏将价抬到了九千两。
      这时候,黑压压的人群已鸦雀无声。蔡老头气得脸上的一块肉一个劲得抖,终于甩了甩衣袖,放弃了竞价。
      蒋老元笑着望过来:“看来还是姑娘财力更胜一筹,如此,这蓝眸美人便是姑娘的了。”
      “一个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一个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啧啧,便宜了那一方都是糟蹋了这难得一见的蓝瞳尤物啊。”一个男人充满惋惜的叹息声传来,人群中慢慢让出一条道,接着一个身材修长、鼻尖高挺的男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我猛地一惊,只能呆愣愣地看着他,挂着依旧放荡不羁的笑容状似无意地望了我一眼,说:“蒋老板,我出九千五百两。”
      是他,几天之前我还偷听过他们说话,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又再一次遇上。
      看来蒋老元自己都没有料到,价钱会一高再高。他一边兴奋地对那男人说着什么,一边还不时地朝我望来。
      我转头看了看那蓝瞳男子,不想他也正好向我望来。我们的视线一交汇,两年前那个雪夜下的那种莫名的心灵相通感又再一次袭来。这种感觉如此的相似,没错,就是他!
      我慨然出声:“再加一百两。”
      嗡嗡声陡然加大,原本走的七七八八的人群又聚拢来,似乎在看一场更有趣的争美戏。
      那男子抬抬眉,也不知道认出我没有,看着我笑道:“姑娘如此有雅兴,那我便也再加一百两吧。”
      价钱再一次攀升,当他加到九千九百的时候,我心里已开始发慌。可一想到那澄净清澈、纯洁得犹如天使一般的美丽眼眸若被他们这些无耻之徒玷污,便狠下心,高声道:“一万两。”
      蒋老元看着我的眼神已近乎看财神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侧头问那男人:“这位公子,您还要再加价吗?”
      满风,我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忽然走至我身边,欺近身子,贴着我的耳朵小声道:“两年之后,姑娘还是如此可爱得有趣。哦,不,是长大了,是出落得越发让人心痒难耐,你说,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呢?”
      他说话间的气息撩动着我发丝,我急忙退后一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转头看向蒋老元,“蒋老板,这位公子看来是不会再加价了。”
      蒋老元看向满风,只见他无奈地摊了摊手,黑亮的眸子一直看着我,边笑边转身走出了人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