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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无为路 ...

  •   帐外火光满天,帐内一室幽暗。
      我坐在床榻边慢腾腾地整理着少之又少的东西,就几件简单的衣物我叠过来又叠过去。转头看看如豆大的油灯将要燃尽,箫未沁和萧未茫却还没回来。
      箫未沁听说我明天就要走,开始以为我在开玩笑,慢慢地瞧着我和萧未茫的神色异样,她竟然“哇”地一声哭将出来,直嚷着让我不要走。我试着安慰她几句,说将来总有再见的时候,她却又扯住我的衣袖嚎啕大哭。
      我刚开始还为她这么大个人却像个孩子一般,哭得毫无形象而感到好笑。可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到我袖子上,不知怎的我鼻子一酸,也忍不住再度落泪。
      萧未茫见我们二人哭得忘我,叹了一声,将箫未沁半托半抱地拉出了毡包。
      赤游会已经开始,我和萧未茫傍晚回到营帐的时候,空旷的草地上已搭起了不少临时的帐篷,来往忙碌的人中有大半是陌生的面孔。
      吃过丰盛的晚宴,族人为了欢迎远到而来的客人照例是篝火晚会、载歌载舞。我有些怔忡地看着案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的幽蓝油灯,想着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陪伴了我两年有余的亲人们,心里便涨满了不舍和哀戚。
      “哧”地一声,油灯忽然灭了。外边的红光将整个毡包映成绯红,不时经过的人影被放大了数倍,印在毡布上影影幢幢,犹如鬼魅。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萧未茫和箫未沁。虽然害怕相顾又要落泪,但好歹我还拥有一个晚上。若离别在即,今晚更不能这样白白浪费。
      刚迈出毡包,耳边的丝竹琴音便让恍惚的神经一下振奋不少。一路向会场走去,夜风迎面送来滚滚热浪,一片桔光中,几十个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的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跳热情奔放的草原舞。那场面,欢快得叫人移不开眼。
      我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竟然没见到一个熟人。转身望望来时的方向,难道他们已经回去了?转身再看看热闹非凡的人群,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我找了一游人较少处席地坐下,望着那一张张陌生的笑脸发起呆来。一曲暂歇,舞场上的人换了一拨。没一会儿,音乐再起,又是欢声笑语,轻舞飞扬。
      我的手情不自禁地和着音乐轻轻拍打,舞场上人影交错,火光儿一闪,我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个男人隔着火堆与我对面坐着,他黑发如瀑,放荡不羁地散在脑后。手里抓着一只酒瓶,面色清淡,自饮自酌,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的确好眼熟啊,到底是哪里见过?正暗自思索时,那男人忽然一转头,拉下了站在他身后的一名肤白美人。长臂一挽,将那美人圈了个严严实实。男人侧着脸和美人说笑,高挺的鼻子投下淡淡的阴影。
      此情此境,让我脑中一阵机灵。是他,那个我在陵邑客栈遇上的好色男人。叫什么来着?看他身边的美人似乎不是当初那个,看来还是死性不改啊。
      看到他在这里,我忽感厌烦起来,于是站起身准备回去看看他们回来没。没走几步,我远远地看到我们几个毡包都是黑暗一片,看来是还没回来。
      大家都这么热闹,我一个人也不愿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四壁。好在今晚夜色不错,满天星斗璀璨,凉风习习,吹得人心旷神怡。
      我绕着会场,漫无目的地散步,不知不觉中离了人群,走到了马圈附近。也好,进去跟玛雅说说话,或者干脆将它拉出来在夜空下跑一阵。明天之后,玛雅跟我回了北刖,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它回到这碧碧青色的故乡来。
      玛雅见到我,“咴儿”一声叫,在原地兴奋地踱着步子。
      我解开它的缰绳,摸了摸它的俊脸,翻身骑上,跃出马圈,向着黑漆漆的夜幕深处驰去。或许是今夜的气氛太热烈,玛雅也受了感染。它撒开健美的蹄子,尽情地平坦的草地上挥洒热情。
      我紧紧搂着它的脖子,一路欢笑:“玛雅,我的玛雅最厉害,我的玛雅最棒。”
      我的脑袋有些不清楚了,嘴巴里一直喊着毫无意识的话语,心腔里胀得满满的,有怀念、有不舍,有开心,有忧伤。
      玛雅跑了很久才慢下来,我也疲软地瘫倒在地上。伸开手脚,我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型。拍了拍身旁的草皮,玛雅果然会意,曲下蹄子也卧倒在我身旁。
      我看着浩瀚的银河,笑道:“玛雅,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玛雅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
      我哈哈一笑,道:“我不管,不管爱听不爱听,你都得听着。唔——唱什么好呢?”
      “啊,有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
      “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
      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船儿呀随着微风荡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情郎呀我要和你见面向你诉说心里的思念
      当我还没来到你的面前你千万要把我记在心间
      要等待着我呀 要耐心等着我呀
      情郎我心象东方初升的太阳
      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情郎呀我要和你见面永远也不再和你分离
      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情郎呀我要和你见面向你诉说心里的思念
      当我还没来到你的面前你千万要把我记在心间
      要等待着我呀 要耐心等着我呀
      情郎我心象东方初升的红太阳
      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情郎呀我要和你见面永远也不再和你分离
      船儿呀随风荡漾向你诉说心里的思念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
      这首《星星索》原是印尼的民歌,唱起来带着一种异域的风情。风将我的声音四处吹散开去,空灵灵地悦耳。
      我拍了拍玛雅的额头:“怎么样?唱得还不错吧?”
      玛雅的脑袋在我手心里蹭了蹭,算是回答。我笑了一阵,又看了一会儿星星,想想时辰不早,也该回去了。
      人还没起来,忽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擦着纸面,沙沙作响。
      我一惊,望了望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大声喊道:“谁在那里?是谁?”
      玛雅好像也感受到了什么,扬着蹄子,不停地打着鼻响。可周围除了我们发出的声响,再无半点动静。
      也许是我听错了吧,但的确该回去了,还得跟箫未沁好好说说话。我快速爬上玛雅的背,双腿一夹,玛雅便如箭般飞驰而去。
      回到营帐,安顿好玛雅,我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还没回来。难道今晚大家真的是都玩疯了?都不知道睡觉了吗?
      我不死心,又往会场那边去转了一圈。那个男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场上的人大都不认识。
      我拖着步子往回走,忍不住叹气,萧未茫他们究竟去哪里了呢?
      “城哥哥,你去哪儿了?我和九哥一直在找你。”一个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的声音让我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我侧头一看,原来自己竟然又走到了马圈附近。马圈里拴着整个部族里的马,平常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站的位置是圈子的右侧手边,声音是从正中栅栏那边传来。要回毡包,就必须路过他们。我不以为意,想着走过去顺便瞅一眼,看看拥有这么好听声音的女子是不是也长了一张配的上这声音的脸。
      正要迈步,忽听一人道:“脉脉怎么也来了?你……”他忽然笑了一声,“老九,曼儿姑娘呢?”
      “早送回去了。”另一个男人冷然一哼,我的脚步顿住,虽有些陌生,但这个声音里的那种骄傲、不屑与放荡不羁,我几乎能肯定就是那个客栈男人的声音。
      我不是个偷听狂,但既然那个男人也在场,我却不愿再往他们面前过。虽然两年过去,我长高了一点,或许皮肤还比当初黑了一点,再加上我们当初就一面之缘,他未必认得出我来。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明天都要离开这里了,没必要惹别的麻烦。
      正打算绕道而行,忽听那女子道:“城哥哥,你手里拿得什么?”
      “刚才出去遛马,竟然还捡了一只风筝,你们看,这上面的画还挺有意思的。”
      我再次顿住,风筝?不会是早上从王聪手里飞走的那只吧?等等,遛马捡的?那刚才在黑暗中听到窸窣的纸声是他捡风筝发出来的?
      那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儿的?若有人骑马而来,我不可能没发现,难不成他早就在那儿了?那我说了那么多话,还唱了歌…..我头皮一阵发麻,不过好在夜黑,即使他听到了,也看不清我的样子,也不知道我是谁。
      “一只破风筝,也劳你捡回来,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客栈男又冷哼一声。
      “有什么要紧,我喜欢就行了。城哥哥,你就把它送给脉脉吧。”
      “脉脉喜欢尽管拿去,城哥哥高兴还来不及呢。”
      竟然拿我的东西做好人,还在我眼皮底下借花献佛,真岂有此理。我腹诽一阵,又听客栈男道:“脉脉,时辰不早,你该回去睡觉了。明早不是要去看赤璃鱼吗,赶紧回帐去吧。”
      他忽然变了口吻,听起来十足的耐心。
      “我不要,难得出来一趟,我要玩个痛快。我今晚就不睡了,九哥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你……”客栈男似乎气结。
      人家不领情呢,我偷笑一阵,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传到了我耳际:“希姐姐,你在哪儿?希姐姐,你听到了吗?”
      听声音是王妍,我一时慌乱。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听王妍是一路向着这边而来,我只能憋着气儿回到:“我在这里呢。”
      这下,那头三个人是彻底没了声音,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发现我在偷听。我也顾不得许多,先开溜再说。
      我往后绕道,遇上了王妍。王妍一见我,便着我往来时的路上跑。我见到自己的毡包内已经点起了灯,看来是他们回来了。
      我和王妍掀帘而入,迎头冲过来一个人,一下扑进我怀里。我低头一看,原来是箫未沁。她垂着脑袋,带着哭腔地说:“二姐,你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我拉下她的手,微笑道:“我当然会来看你们,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箫未沁皱皱鼻子,笑了起来。
      我往里一看,这才发现帐内站了这么多人。郝大叔、郝磊、香兰、王大婶、王聪以及萧未茫。
      王大婶见我进来,也抹着眼泪说:“南希啊,要是回去了住的不习惯,那就回来。我们永远欢迎你。”
      我心里一热,忍着眼泪道:“我知道,我会的。我还想吃王大婶烤的羊肉呢,我不舍得不回来。”
      “南希丫头,你走了可真得惦记着我们。回来的时候,要是给大叔带些好玩的东西,大叔天天给你带好吃的。”郝伯乐呵呵地说道。
      “爹——”郝磊埋怨地叫了一声,目光转向我说,“南希,你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不要赶夜路,白天也不要往小路走。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要时时留个醒。”
      我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
      “希姐姐——”王聪跑了过来,“你是不是因为聪儿弄丢了你的风筝,生聪儿的气了,才要离开我们?”
      我抱起他,笑道:“当然不是。风筝姐姐自己会做,丢多少次都没关系。姐姐要走,是因为姐姐要去办点事。等姐姐回来的时候,一定给聪儿带好多好漂亮的风筝,好吗?”
      王聪开心地点头:“好。”
      “聪儿,来,娘抱。你希姐姐明天要赶路,别累着她了啊。”王大婶从我手里抱过王聪。
      萧未茫站在床榻边,目光柔和地望着我:“因为明天大家会很忙,怕赶不及给你送行,就今晚赶了过来。”
      我眼眶一热,终是忍不住掉下泪来:“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说什么见外的话,”王大婶笑道,“我刚才抽空做了几个牛肉烙饼,南希,你就带着路上吃吧。妍儿,把娘打好的包袱拿来。”
      王妍跑到桌边,拿起了一个碎花小包:“希姐姐,给。”
      我接过来,擦着眼泪道:“多谢王大婶。”
      “南希,”香兰忽然叫我,她已梳起了妇人的发髻,一身海蓝群衫显得端庄素净,她也把一个包袱递到我手里:“这是我自己做的汗巾。现在天气热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多有不便,这些贴身用的还是带着点好。”
      我微笑着接过:“谢谢你。”目光从她身上转向郝磊,“等我回来的时候,可得添个小宝宝,我先申明,我要当孩子的干娘。”
      “咳,”萧未茫咳了一声,香兰脸上一红。
      郝磊也不自在,睨了我一眼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说这些。”
      我哈哈一笑,萧未茫忽然道:“时辰不早,大家明天还有很多事儿要忙,早点休息吧。”
      一干人都站着静静看了我几眼,帐内烛火幽幽,昏黄的光亮照得满室的离别之味。我心中一酸,放下包袱和他们一一拥抱,以示告别。
      大家都走出帐去,只留下萧未茫和箫未沁。
      “二姐,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底绣金的小袋子,黑锻上金色点点,似是夜空中的星光,“我看你很喜欢看星星,就绣了这只香囊送给你。你可不能不要啊,以前大哥出门,我都会让他带上一只我绣的香囊。你要是想我了,就拿出这香囊来闻闻。”
      箫未沁笑得那双眼睛又弯成了两道新月,我拿着香囊抱住了她:“我会想你的,这香囊我一定会好好保存。”
      箫未沁也紧紧抱住了我,好一会儿,萧未茫开口道:“好了,沁儿,时辰不早,你早些休息去吧。”
      箫未沁放开了我,依依不舍地回了帐。
      萧未茫走过来,递给一个黑色缎子包着的小包。我疑惑地接过,似是一本书,打开一看,不禁愣在那里,里面竟然是厚厚的一匝的银票。
      我吃惊地望向他,他淡淡地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拿些银子傍身,总是没错的。”
      可这也太多了吧,我看第一张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千两”三个字,这么厚一匝,这该有多少两啊。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萧未茫是这么有钱啊。
      “不过一些银子,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萧未茫失笑,“收起来吧,路上得贴身收着,不能随便露财,免得引来贼人。”
      我忙点着头,仔仔细细藏好。
      刚一转身,萧未茫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青灰的锦盒。他看着我,道:“打开看看。”
      我打开了盒子,目光再一次呆滞。盒内藏的是一把小臂长的匕首,刀鞘以及手柄上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上还嵌有大小各异、材质不同的宝石。
      我粗粗看了一眼,凭着在宫里的那点常识,知道那几颗翡翠、猫眼绿,红蓝宝石都是上好的成色。更难得的是,这些颜色种类各异的宝石排列独特,衔接雅致,不但没有觉得繁琐,反而有着一种油然而生的贵气和霸气。
      “不打开刀鞘看看?”萧未茫微微勾着唇角。
      我伸手拿起匕首,慢慢拔出刀鞘。“嘶”地一声,精光四射的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冷隽的光泽。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宝刀,这实在是太过重了。
      萧未茫看着淡淡地笑着:“这匕首还有一个名字。”
      我凝视着那锋利无比的刀锋,低语道:“叫什么?”
      萧未茫顿了一会儿,轻声答道:“索吻。”
      我愣住,这样大气非凡,有着女王般气度的匕首竟然有这样一个旖旎甚至带着点暧昧的名字。
      萧未茫握住我的手,将匕首装回了刀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将它轻易示人。利器伤人,亦能伤己。”
      萧未茫的眼睛里亮着幽幽烛火,深沉不明。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实在承受不起。刚想委婉拒绝,萧未茫忽然转了眼:“送给你便是你的,你不要我也只能弃之不用。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便掀帘而去。
      我对着满桌子的东西,在床榻上发了会呆,才吹熄了灯仰面躺下。
      天色还早的时候,外面已经忙活开。
      我收拾好所有东西,放到了玛雅的背上。萧未茫和箫未沁一路送着我,直到太阳整个跳上天空,我终是对他们挥起了手。
      我爬上玛雅的背,玛雅似乎也被我们离别的伤感感染,迟迟不肯迈步。我摸着它的脖子,对它也对自己说:“我们一定会再回来。”
      玛雅似乎听懂了,迈开步子小跑起来。身后萧未茫和箫未沁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我一直回头望着他们,一直挥舞着手臂,直到消失不见。
      ……
      箫未沁哽咽着道:“大哥,我们还能见到希姐姐吗?”
      萧未茫的脸上毫无忧色,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会的,一定会再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无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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