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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归思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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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双柔软的小手爬上我的脸,蒙住了我的双眼。接着,一个故意憋着气儿的童音响起:“猜猜我是谁?”
我哈哈一笑,双手伸到背后,直接将王聪报到了身前。
“当然是我们可爱又淘气的聪儿啊。”
王聪已经五岁,长高了不少,抱在怀里我还可有些吃不消。我点着他的小脸蛋道:“聪儿又重了,姐姐快要抱不动你了。”
王聪听了,搂住我的脖子道:“不要,聪儿就要希姐姐抱。”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拉下他的小肉臂,为难地看着他道:“聪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高,若是有一天长的比姐姐还高的时候,我怎么还抱得动聪儿啊?“
王聪红扑扑的小脸上乌黑的眸子眨了一眨,忽然一脸认真地说:“那就让聪儿抱希姐姐。”
我忍不住笑开,亲了亲他的小脸蛋:“聪儿好可爱啊,那要记住这句话哦。哈哈,等有一天……”语音一窒,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仿佛刮过一阵风。我垂下眼睑,抱紧王聪柔软的身子,低语道:“等有一天,希姐姐老得走不动了,聪儿就可以背着希姐姐继续走。”
可真到了我走不动的时候,那时的我会在哪里?又该在哪里?
“咦,希姐姐,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王聪充满好奇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拿起桌上还做了一半的风筝说:“聪儿等会儿,希姐姐马上做完了。”
我拿起笔来,在雪白的风筝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搞怪表情,然后带着王聪到草地上放风筝。
四月的午后,太阳已有些炙烤。幸好一马平川的草原上,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挡物的春风将我手中的风筝扶摇直上,一下子就飞上了天空。
等风筝飞得有些稳了,我才经不住王聪的左求右磨,半蹲下身子,双臂将他环在怀里,抓起他的小手一起控制手中的线轴。平常很黏我的王聪这会子却是不停地扭动着小肩膀,巴不得我早些放开,让他独当一面。
我又好笑又好气,看看他小脸已胀的通红,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小孩子的眼泪便是杀手锏,我立马缴械投降:“好了好了,姐姐让你自己放。那聪儿记住一定要抓紧哦,千万不能让手中的线飞走,听到了吗?”
王聪见我终于答应,两眼放着光,不停地点着小脑袋,也不知道听进我的话没。
我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人还没站起来,忽听王聪“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前猛跌出去。说时迟那时快,我伸手一捞,堪堪抱住了他。可那线轴就像长了脚,骨碌碌地一路向前跑去。
王聪揉着红红的眼睛,哽咽地哭道:“希姐姐,那线会咬人,我的手被它咬的好痛,呜呜呜——”
我摊开他的手一看,果然被线勒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聪儿不哭啊,男子汉可不能哭啊。希姐姐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啊。”
“呼——”我往他手心里吹着气,可他还是哭个不停。我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了,抱起他去找王大婶。
“娘——”王聪一见到王大婶,立马张开手臂委屈地叫道。王大婶一边伸手来抱他,一边向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尴尬不已,好像真是我欺负了他,于是立马将事实和盘托出。
王大婶听完,笑道:“我正找他呢,原来是一早去烦你了。我要去趟蕴州城,晚了可就来不及了。聪儿,快跟希姐姐说再见。”
王聪这会儿已经平复下来,脑袋歪在王大婶颈间,只睁个眼偷偷打量我。
王大婶失笑:“这孩子。对了,南希啊,箫大夫在吗?晚上的赤游会可不能马虎啊,看我忙了一早上,才发现还缺好几样食材,得赶紧去城里买。”
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赤游会?我怎么没听大哥提过?”
王大婶愣住,笑道:“箫大夫许是太忙了。赤游会在整个风都只有我们族里才有,赤璃鱼每隔两年便会洄游,回到赤璃河的源头来产卵。
这是赤璃河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风都远近不少人都会在这时节来赤璃河畔观赏、游览。我们部族因为最靠近赤璃河,是以连着半个月都会很热闹,要迎接来来往往的客人。今天是第一天,所以还没有太多人,也许到晚上就会闹腾起来。”
我点着头,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南希啊,我得走了,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和王大婶道完别,我踢着脚步往回走。走了几步,我盘腿坐在草地上看天空,看了一会儿,干脆掩面倒下。
蓝盈盈的天,青棱棱的草地。风拂过耳,轻轻搔动我的心。
这是我来风都的第三年,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我和大家一样吃饭、睡觉、劳作,和所有人一样享受蓝天碧草的馈赠。
这里的生活安宁祥和,阳光可以照遍任何一个角落。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如此真实,看不见虚与委蛇,更没有尔虞我诈。
如若这只是一个梦,我会不会醒来?我可愿醒来?
如若这不是梦,那为何我会笑着入梦,哭着醒来?
伤口没有愈合的时候,若是用一张严严实实的膏药盖住,不愿面对、不愿对症下药,结果只能是溃烂流脓,体无完肤。
心里的伤口是不是亦是如此?
有句话这样说:“很多以为我们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
可是,我明明没有念念不忘。在领略了这里安逸祥和的生活以后,我竭力想要融入其中,竭力想要忘记。
就这样逃避心里的伤口,就这样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又是为什么来。
甚至努力要忘记那些出现在我生命力的面孔,没有什么留年郡主,没有什么北刖王朝,更加没有一个人与我失散了。
我是南希,我来自现代,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却又听到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在否决我。这一年半来,我夜夜梦回,梦里有爹、有娘,有哥哥嫂嫂,有月若,有简朵微,有赵霜雁,有宇文澈,有小七小八小九。
那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无限放大,却独独少了那两个人。
梦里,我回到了云裳馆,回到了那两棵樱花树下。樱花树下落英缤纷,却还是不见那两个人。他们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伙伴,现在却几乎要记不清他们的样子。
“南希——”一声遥远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沉思,萧未茫骑着马,转瞬已在眼前。
“怎么躺在地上?又在犯懒?”
我重新挂起笑容,站起身:“一早上都不见大哥的人影,未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正无聊得发慌呢。”
萧未茫笑道:“未沁和香兰一同去蕴州了,去买一些赤游会上要用的东西。怎么她没告诉你吗?她们天不亮就出门,再过几个时辰就快回来了吧。”
我皱着眉说:“大哥还好意思在这里说,这里有赤游会这么一回事还是方才王大婶告诉我的。你和未沁就欺负我外来的,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跟我说。”
萧未茫轻笑道:“是我的不是。我以为沁儿跟你说了,好吧,为了表示歉意,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我问:“去看什么?大哥,快别跟我打哑谜了。”
萧未茫掉转了马头,笑道:“快去马圈把你的玛雅拉出来,这么好的天气,它一定闷坏了。这么一匹良驹,你也舍得天天让它待在狭小的圈子里。”
我大笑道:“是是,我这就去,有人比我还心疼我的玛雅呢。”
马圈里,在一排溜枣红、赭黑、玄黄的马儿中,一匹雪白发亮的精灵被阳光照得全身微蓝,夺人眼球。它那一对尖而小的耳朵高高竖起,大而空灵的琉璃眼珠沉静若水。密而长的鬃毛柔顺地披散在修长的脖子上,像浣沙溪边掬水而笑的美女垂下的一瀑黑云。它四只健美的轻蹄犹如雕塑,小巧而精致。它仰头嘶鸣,叫人想起蓝天下引吭高歌的一行白鹭。
没错,这就是我的玛雅。
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众人的包围之中,十几个健壮的男子骑着马,甩着手里的套马绳,围着它伺机而待。当时它身染污泥,狼狈不堪。我随着萧未茫慢慢驱马靠近,它忽然一转身,那双空灵灵的玻璃眼球就那么生生撞进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它,它踢着蹄子也站在原地望向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缘分,这只美丽却陷入绝境的精灵让我一下子心酸不已。我仿佛看见了自己内心的缩影,被一大群陌生的势力包围在一个圈子里,逃不开躲不掉。只是,它比我勇敢,它没有妥协,它还在战斗。
我突然就生出了念头,一定要帮它。凭着萧未茫在族里的影响力,再加上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十几男子终于答应放过它。
等人们离去之后,我试着靠近,它就那么一直望着我,一动也不动。那双眼睛里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我慢慢伸出手抚上它的身子,它没有躲闪,美丽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它没有走,我们把它带了回来,洗去它一身的泥巴后,我惊艳地发现它拥有一身如此皙华纯净的皮毛。白的如同天上的雪花,没有一丝瑕疵。
萧未茫说它是一匹野马,既然愿意跟我待在一起,那就属于我。我连声问着他,是真的吗?脑中却已很快在思索给它起一个什么名字才好,什么样的名字才配的上它。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脑中就涌进来一个形象。
安玛•西雅,安玛•西雅!没错!就是她。
《最后的独角兽》中那只住在不老森林,拥有永生却孤独寂寞的独角兽。她是独角兽,是永恒、是力量、是地位;她是安玛•西雅,是美丽、是纯洁、是含苞的蓓蕾。她是人人憧憬的女神!
于是,我在那个名字里取了两个字,我叫它玛雅。玛雅对他人都很冷淡,箫未沁有几次实在受不了它的诱惑,便试着骑到它背上。可每次不是还没站稳就被它甩开,就是刚骑到它背上便被摔下来。
我的玛雅只属于我,它的温顺只给我一个人看。这让我感动不已,它或许真的和我有缘,我骑着它跑在草地上的时候,那种风驰电掣的痛快,那种追风的惬意与潇洒,都让我沉醉不已。
我和它仿佛一体,在茫茫碧草滩上寻找我们那遥远不知何处的归宿。
“南希……”萧未茫在身后大声喊道,我回头也扬起声音回答:“大哥,你太慢了。”
我痛快一笑,拍了拍玛雅的脖子道:“玛雅,好样的,把大哥远远甩在后头。”
玛雅嘶叫了一声,果然跑的更加起劲。
一路疾驰,我们终于在一处高高的草坡上停下。太阳有些偏西,现出桔红的瑰丽来。我望向身边的萧未茫:“大哥,你到底带我来看什么?”
我往四周瞧了瞧:“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呀,要不就是……”我扬长脖子,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赤璃河道,“看赤璃河吗?我都看过几百次了。”
萧未茫笑了笑:“你别急,再等会儿,就快了。”
半个小时过去,我从无聊到恍觉,从漫不经心到惊愕,到最后对神奇的大自然的无比佩服。这实在是太美了,在那闪闪烁烁的河面上,染红了的夕阳碎在水波的粼光里,本就有着震撼人心的华美。
而在那桔红、金黄的涟漪里,游动着一条、两条、越来越多的光带。那光带由一枚枚细小的嫣红相嵌而成,如同仙人手中的一杆蘸朱神笔,一点一划、一勾一扬,将天空中最美的颜色全都用到了这里来,绚烂之极。
天上飞云如梭,河中光带摇曳。它们忽而远离、忽而合并;忽而交颈,忽而携手。瞬息变幻,流离不定,只觉得整个视线里都是满满的如霞瑰色。最后,这所有的光带全都束在了一起,铺成了一面容长辽阔的红锦。那场面就如待嫁的仙子穿着红嫁衣,拖尾绵延千里,拖尾过处,红霞坠落,玫瑰尽放。
我久久地出神,好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大哥,这就是赤璃鱼的洄游吗?”
“是,”萧未茫的声音也带着一丝被美景震慑的梦呓,“它们穿沙走石,历经千险万难,就是为了要回到这源头,来完成自己的使命。”
“自己的使命?”我喃喃问道。
“是的,草原上的生灵都是勇者。它们遇到阻碍,会想尽办法消除。即使无法跨越,它们或绕道或借助外力。它们为了自己的使命,可以不惜一切努力,流汗流血都在所不辞。它们唯一不会做的就是驻足不前,它们唯一没有的便是眼泪。”
身后吹来的风忽然加大,萧未茫的声音被风吹得消散而去,我微微笑了一笑:“大哥,你想说什么?”
萧未茫只是盯着河面,风吹得他的黑发飘扬,衣衫袍角不停地上下翻舞:“南希,我们认识几年了?”
“从南希十四到如今,两年有余不到三年。”
“我从没有问过你,你的身世,你到底从哪里来,你的家人又在何处,而你口中一直在等的亲人又是谁。南希,我很高兴有你这个妹妹,也很高兴上天给了我们这个缘分。
但是,两年有余的时间不算短。我们一直朝夕相处,我看得出来你不快乐。你白天对着所有人笑,晚上却一个人在梦里哭。
南希,我不希望我的妹妹是一个逃避懦弱的人。我带你来看赤璃鱼,就是希望你明白。如同这赤璃鱼一般,它们回游千里,途中遇上的艰难险阻有千千万万,可它们从不会退缩。
假如你是其中一条赤璃鱼,你不想面对这些困难,于是你一味逃离,但逃得了一时怎么逃的掉一世?你处在这个大环境里,注定不能逃脱。与其最后终将被洪流所抛弃,还不如奋流直上,直面人生。你说,我说的对吗?”
萧未茫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慢慢地渗入到我的四肢百骸。风吹得我的眼睛有些儿生疼,我一垂眸,眼泪便掉了下来,接着,越来越多。
“南希,去吧。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不论那个结果是不是你想要的,你都逃不开它。
你还这么年轻,生活不应该日日强颜欢笑。你心里的不痛快是一道陈伤,你只有狠下心,彻底将腐肉剜去,才会一日日好起来。这一刀必须你自己来挖,只有你最清楚,那道伤究竟在那什么位置。
我帮不了你,谁也帮不了你。可我相信你会挺过来,等到那个时候,你若还想回到这里来,我和沁儿一定还会在这儿等你。若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即使我们隔着千里万里,我和沁儿还是会在这里祝福你。”
萧未茫站在风中淡淡笑着,那双与宇文皓如此相似的棕眸里,闪着同样的温柔和关怀。
我一边猛点着头,一边止不住地泪流,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眼泪就是这样止不住。
萧未茫一直微笑着看着我,在那眼神的注视下,我终于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哭起来:“是,我懂了,大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