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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阑珊处 ...

  •   “铜镜里的波纹像湖水,
      波里闪着姑娘的泪。
      梳头姑娘唱起《悲嫁歌》,
      妈妈呀妈妈垂着泪。
      把妹妹弟弟呀,
      搂在姐姐怀里,
      临行的嘱托哟,
      出自悲恸的心底。”
      一位看去三十上下的妇人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髻,穿着一身玄红色的长袄子站在毡帐门口,泪眼迷蒙地对着外边层层围满的人群唱着《悲嫁歌》。
      妇人的歌声醇厚而婉约,如泣如诉,最后音符刚落,人群便爆发一阵欢呼声。妇人笑着抹了抹眼泪,对众人道:“夫家迎亲人何在?”
      “呦嘿,”随着一声嘹亮的高歌,一个年轻的男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众人均安静下来,只见男子对着妇人唱道:“
      我骑着葫芦哟,
      飞到彩云之乡。
      广阔无边的草原啊,
      有人驾云往回飘。
      我把这云朵哟,
      一直追进这座屋,
      云上坐的人哟,
      正是谁家的姑娘呦——”
      男子的歌声同样赢得了众人的叫好声,他狭长的眼眸满含着欢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妇人笑着抬了抬手,对着男子又唱道:
      “姑娘的长辫子是那海上的黑珍珠,
      姑娘的大眼睛是那天上的明星,
      姑娘的红唇是那枝上的桃花瓣,
      姑娘的皮肤是那如雪的锦缎呦。
      ……
      姑娘的心儿是水做的珠、是火着的光,
      姑娘的心里住了谁?
      为什么日日欢笑似酿蜜?
      我是姑娘的亲嫂子,
      远方的客人啊,你可能告知我呦——”
      男子向前走了一步,周围窜得比人高的火堆照得他满面金色:
      “敬爱的嫂子啊,原谅我的无礼。
      实在是因为姑娘早已与我互诉衷肠,
      我们的誓言早让漫天的星辰来作证。
      今夜我乘着星月来呀,
      就是要迎娶你家的那美丽的姑娘呦。”
      众人爆发一阵掌声,妇人笑盈盈地回唱:
      “美玉砌的帐篷,
      白云铺的软榻,
      甘露酿的美酒,
      晚霞做得衣裳,
      你若是准备好了这些,
      我的姑娘梳妆打扮就来坐上你的马儿啊。”
      妇人唱完,终于让开了道,我和箫未沁对视一眼,扶起新娘子走出了毡包。
      早就听外面人声鼎沸,走出来一看,还是稍稍吃了一惊。偌大的场地上,火堆东一垛、西一簇,把周围照的如同白昼。人群密密麻麻,跟赶集似的围在前面。
      我们一走出来,立马有人吹起了口哨。我和箫未沁扶着新娘子一路走向站在人群正中的男子。将新娘子的手交到男子手中,箫未沁笑着道:“郝哥哥,我把香兰姐姐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呦。”
      香兰身上穿着火红的嫁衣,乌黑的发髻上缠着同色的发带,脸上更是如晚霞般旖旎。她微微低垂着头,两颊上印着深深的笑靥。郝磊也是一身鲜红的婚衣,他执起香兰的手,笑着对箫未沁说:“你刚才在帐内没听到我唱的吗?我自然会好好待我的娘子。”
      “哦——”观礼的相邻纷纷叫起来,香兰含羞地笑着,由郝磊扶着上了马。婚礼进行到这里,还只是个序幕。
      接着,迎亲队伍准备妥当,马车、牛车、骆驼载着嫁妆、载着观礼的相邻浩浩荡荡一路赶往郝磊的部族。
      郝磊和香兰共驾一骑走在队伍最前面,我和箫未沁各自骑着马走在人群当中。
      正是夜幕初降的时候,迎亲队伍的火把像一条长长的光带,蜿蜒在夜色中,这场景让我想起前世那已久违的街灯霓虹。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 ”
      “二姐,你在说什么呢?”箫未沁笑嘻嘻地看着我道,淡淡的灯火隐去了她脸上浅浅的雀斑,一双灵动明亮的笑眼分外动人,樱红的唇瓣微微撅起,不复曾经的稚嫩懵懂,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俏丽。
      我回了她一个笑:“我说呀,未沁长大了,越长越美了呢。”
      箫未沁一愣,皱起眉,笑着嗔道:“二姐越来越像大哥,就会取笑我。哼,我到前面去找王大婶,还是找妍儿、聪儿玩好。驾——”
      她驱马赶超着队伍,我急忙陪笑着道歉:“未沁,我是真的夸你呢,你别不当真啊,未沁——”
      马蹄声纷乱,只一会儿,她就隐没着人群中。
      我笑着叹气,看看周围都是不相熟的人,也没个人说话,自觉没趣。正想着是不是也赶上去找箫未沁,忽觉身边有一马儿渐近,转头一看,却是萧未茫。
      “大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病人家离得远,今夜赶不回来了吗?”
      “开了方子,留下了足够的药量,我看应该无大碍,便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幸好赶上了。”
      他看着我,道:“怎么不见沁儿?”
      “沁儿往前边找王大婶去了。”
      “哦。”他点了点头。
      一时,两人都只静静地赶路。坐下马儿悠闲地漫步,耳边是似近却远的欢笑声、交谈声,以及旋律悠扬的放歌声。
      “今天大伙儿都很高兴。”我微笑着说。
      萧未茫也淡淡地笑着:“是啊,这里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难免要热闹一番。”
      “我和未沁扶香兰出帐的时候,郝磊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见了。大哥知道,他的眼睛原就不大,一笑就没影了。”
      “哈哈……”萧未茫摇头而笑,“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你的嘴巴也是这么不饶人的?难不成是在怪郝磊没有从一而终、放弃你而娶了香兰?”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萧未茫也学会开玩笑了?
      “大哥,这话怕是在为自己叫屈吧?香兰姐姐当初对大哥的一片痴情,这可是众所周知的。现在她已经坐上了郝磊的婚车,大哥你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一点表示,辜负了美人意,现在却在妹妹面前酸气冲天啊?”见萧未茫脸色一变,我越发得意,拍着马背笑道:“要不要我去替大哥抢亲啊?或许现在还来得及哦?”
      萧未茫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眉一笑:“你若要去抢亲,敢说自己没一点私心?要不,咱们兄妹联手,让郝磊今晚成不了婚,如何?”
      这下我彻底无语,两人对视了几秒,终是撑不住一起大笑起来。我捧着肚子,眼睛里蹦出了泪花,好半天才喘着气停下,侧目看萧未茫。他侧着脸不知在看什么,火光照亮的半边脸上倒是笑意粲然。
      平复了一会儿,我淡淡笑开:“郝磊成婚,我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我也是,”萧未茫转回了目光,“不止郝磊,还有香兰,我也为她高兴。”
      我摇头一笑:“看来,是我们兄妹没福啊。”
      萧未茫也笑:“可不是。”
      两人又是低头闷笑一声,我说:“说真的,大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未沁今年十五,我今年也十七了,大哥你什么时候为我们找个嫂子回来啊?”
      萧未茫幽怨地望了我一眼:“很老吗?我也不过二十四啊。”
      我故意吃惊地睁大眼:“大哥,你竟然已经二十四了啊?我原以为你只有十八呢!果然够老啊。”
      萧未茫笑不打一处来,瞪着我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有你这么说大哥的吗?”
      “不敢不敢,小妹知错了,”我连连讨饶,想了一想还是不死心地问,“那大哥可有心上人没有?以大哥的条件,只要勾勾手,哪家的姑娘不愿嫁给大哥啊?再不成,让我和未沁出马,合我二人之力,一定天花乱坠地将大哥说成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男人,将那姑娘侃得昏头转向,心神向往,然后心甘情愿地来当咱们大嫂,怎么样?”
      我以为萧未茫一定又会笑骂几句,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反应,转头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马背,一双灵长健美的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蝶翼般的长睫低垂,嘴边微微勾着一个弧度。
      我错愕,看这个样子,难道还真被我说中了?萧未茫真看上哪家姑娘了?我脑中快速地消化这个讯息,萧未茫忽然转过脸来,棕眸望着我,旋即笑道:“此话当真?”
      我再次愣住,看来是真的了:“自然当真。”
      “好。”他弯起了嘴角:“到时候我找你,你可不许推脱。”
      原来是真的呀,哎呀,我喜滋滋地勾画着未来嫂子的模样,能被萧未茫看上,一定是个大美女吧?待会儿,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箫未沁,告诉她这个惊人消息。
      正胡思乱想着,坐下的马儿忽然停住。我回神一看,原来已到目的地了。前面的人们纷纷下马,搬东西的、招呼熟人的,寒暄交谈的,一时喧闹起来。
      本来觉得今天来参加婚礼的人已经很多,到了这儿才发现,刚才随队伍来迎亲还只是一部分。欢庆场地上,几十张矮桌摆成三排一溜烟排开,上已摆好酒肉、水果。两排桌子之间留有宽阔的空间,燃着数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宾客已有不少入座,我和萧未茫、箫未沁坐在中间一排靠末的位置。我端着酒杯,看杯内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火光,好似天上繁星坠落其间,闪烁斑驳。
      酒中有一股淡淡的奶香,虽然浓香异常,却太喧宾夺主,失了酒的本色。思及此,我不禁开始怀念起红酒的味道来,更有那色彩斑斓、美味又好看的鸡尾酒。记得有一次,我与沈佳偷偷跑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叫做夜色的酒吧,在那里我第一次尝到了这种美得像是艺术品的液体。虽然只有那么一次,那种味道却已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二姐,快看。”箫未沁捅了捅我,两眼兴奋地盯着前方。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郝磊开始敬酒了。叔叔伯伯、婶婶姨娘、兄弟姐妹,不管是熟的、半熟的、还是没见过几次面的,今天方圆百里之内的相亲都赶来喝这一杯酒,郝磊今天要全身而退怕是不可能了。
      酒过三巡,我的头皮也有点薰薰然,看大家都自得其乐,郝磊还被第一拨人缠着不放,我悄悄离了席,暂别满场的热闹,独自走上远处一凸起的小草坡上。
      月明星稀,古人的观察果然细微。因为满天的繁星,月亮就淡的只剩一轮浅浅的轮廓。已是月上中天,四月的夜晚还带着一些凉意。我的目光从青黛夜空掠过,望向天尽头连绵起伏的山峦,如一群历经沧桑却仍坚守岗位的古老守护者,在深蓝的夜色中的默然矗立。
      近处高低错落的草滩,一目千里,那风景看着是在眼前,而你也以为就要走到尽头了,却不知或许还有万里之遥。星月、群山、草原,这三者是完美的组合。当它们一同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这种美:苍茫、悠远、孤独、平静,你会感觉到自己灵魂的呼吸声。
      “南希……”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如梦初醒,回头一看,竟是郝磊。他身上的婚衣被夜色隐去了喜悦,微微发着蓝。他一定喝了很多酒,还没走到跟前,我已能闻到浓重的酒气。
      我笑着站起来:“新郎官不在前面陪客人,怎么有空到这儿来陪我吹冷风啊?”
      “呵呵……”他重重地笑了笑,走到我身边席地坐下。黑夜掩去了他的表情,我见他半天不回答,便也只能再次坐回地上。
      眼前的夜色让人不忍打破这份宁静,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我的脖子有些发酸,正想说是不是该回去时,郝磊忽然轻声说道:“对不起。”
      我一愣,笑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啊?是今晚对我招呼不周还是很久没给我们送野味了呀?对了,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懒了?郝大叔跟我抱怨说三天两头找不到你,是不是都忙着跟香兰约会啊?”
      他侧过了脸,近的咫尺的距离,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酒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的表情僵了一下,淡笑着扯地上的小草玩。
      “一年前的一天,我都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了。我来找你,可惜你跟萧大哥和沁儿都不在。我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你们回来,正打算回来,忽然看到香兰捧着一个食篮,一路兴冲冲地走来。
      食篮里是她酿了一年的马奶酒,我知道她对萧大哥的感情,那酒也一定是为萧大哥准备的。那天我们都没有等到要等的人,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坐下来边喝边聊起来。
      那天,我们一直聊到太阳下山。我们都没有提起你和萧大哥,也没有提起心里的失落。我和她都是在草原上长大,从放牧谈到赛马、从草原舞说到节日里的对歌,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往我说上一句,下一句她就接上来了。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跟香兰也是早就相识了,怎么以前从没有发现我和她是这样合得来。后来,我和她心里都有了一些感觉,一些事情也都心照不宣。就这样,我们放弃了一个或许永远完成不了的梦,成全了眼前的幸福。”
      郝磊用一种说故事般柔和、低缓的语调说完了他和香兰的故事。我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郝磊,我刚才就想到一首诗,用在你和香兰身上特别适合,你要听吗?”
      他换了个姿势,向后撑着手臂道:“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望着灿烂星空,轻轻念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 ”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接着说:“是,你以为月亮是你的梦,所以总不肯去看一眼星星。你苦苦追寻月亮总是不得,却不知原一开始就错了。有些人你一直找一直找,等你蓦然回首的时候,却发现原来她早就在那里等你。你只要回头看一看,便发现原来幸福早就在你手里。”
      我转头看向他:“香兰比我适合你,你没有做错。我相信……你也比大哥适合香兰,我和大哥都祝福你们。”
      虽然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但我们都知道,对方脸上都有着温暖的笑。
      天上光彩依旧,婚场欢笑持续。月淡情却浓,酒酣夜未央。
      今夜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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