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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黎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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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柔和的光芒照得天空发出微微的橘黄,那黄中还掺着隐隐的青黛色,将整个天地朦胧成了模糊不明。
昭德宫里烛火通亮,宫灯、红烛的明光照的大理石的精光地面像镀了一层金。高大华美的紫光镂花香薰炉里青烟缕缕,龙涎香在室内徐徐铺陈开去。细风撩得丝帐垂帘左右摇曳,烛火微微抖动。
小多弓着背将案头粗如小臂的红烛火苗用手掌围拢着挡风,可那风无孔不入,吹得火光忽明忽暗。
他的头一偏,向站在月门处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点点头,轻步走出内室。不一会儿,她手捧着一盏白绢宫灯走进来,小多接过,小心翼翼地摆在案上,将那红烛换下。
“栎表哥,栎表哥……”连声的高呼唬的小多手一抖,鲜红的烛泪就坠落到了桌上,紫楠古木的金光案上,豆大的烛斑没有很快结干,殷红妖冶,流动灵快,衬着烛光闪烁,像豆蔻少女那顾盼生飞的明眸,也像妙龄少妇腮边的那一粒朱砂痣。
“栎表哥……”简朵微径直冲进殿来,朱钗轻颤,环佩叮当,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
宇文栎看着那红烛泪没有说话,小多头一低:“奴才该死,这就清理。”
宇文栎放下了手里的绢帛:“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小多应了声是,磕了头走出殿去。
宇文栎将那绢帛细细收好,放入一朱色锦盒中,才站起身走出书案,笑问:“怎么了?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朕?”
简朵微因一路奔跑而显现的红晕未消,急声道:“栎表哥,刚才我……是沐成君,她来宓秀宫找我。她身边那个叫做新巧的丫鬟好没规矩,我气不过就给了她一巴掌。沐成君见她的丫鬟受了委屈,扑上来也要打我。我…….栎表哥是知道的,那沐成君会武功,力气又大,我哪里是她的对手。”
简朵微声音低了下去,她看了看宇文栎,见他只是微笑着望着自己,深邃的眼睛像那熠熠生辉的星辰,让人炫目不已,一时看入了神。
“然后呢?你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没有在沐成君手下吃亏吧?”
简朵微回神,忙不迭的点头:“她一向我扑来,我一慌神,就用手挡了一下。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到沐成君啊地叫了一声。睁眼一看,沐成君跪坐在地上,新巧捧着她的手,一边问她有没有事,一边瞪眼骂我。
我……栎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沐成君的手被我的指环扎到,流了好多血。我没了主意,只想到来找栎表哥,栎表哥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
宇文栎走到简朵微身旁,深沉的眼眸幽暗不明。简朵微莫名的局促起来,低下头不敢看他,双手铰在一起。
忽然手背一暖,却是宇文栎执起了她的手。简朵微迎着抬眼看他,宇文栎一副沉思的模样,盯着她左手食指上带的一只镶玉菱形金银指环道:“就是这只指环扎伤了沐成君?”
简朵微点头:“是,就是栎表哥上个月赏赐的这只指环。我瞧它做得精致,样子又奇特,就一直戴着。没想到它这么锋利,竟然能伤人。”
“呵,”宇文栎放下了她的手,“一只死物,伤人也不是它的本意。”
“那……栎表哥,要是沐成君一会儿来向你告我的状,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
宇文栎转了身,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道:“一点小事,让小多去处理就行了。”
简朵微一愣:“可是沐成君…….她怎么说也是皇后,她会就这样饶了我吗?”
“那她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要追到昭德宫来伤你吗?她还没这胆子。”
简朵微放心的笑了笑,又说:“都怪那新巧,要不是她言语放肆,对我不敬在先,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宇文栎冷声道:“如此没规矩,不知死活的丫鬟留在宫里也是个祸害。小多。”
小多闻声快步走进殿来:“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凤仪宫恶仆新巧心怀叵测,目中无主,冒犯虞妃娘娘在先,挑拨皇后与虞妃关系在后。此等胆大包天、以下犯上的奴才为宫规所不容,特赐白绫一匹。”
简朵微一惊,宇文栎接着道:“皇后本该帮朕管理后宫,却纵容底下奴才胆大妄为,有管教不严、渎职懈怠之嫌,赐面壁三月,不得踏出凤仪宫半步。”
小多领旨而去,简朵微说:“栎表哥,你也许不知道。那新巧是沐成君从家里带进宫来的丫鬟…….栎表哥要赐死她我怕沐成君……”
“朕身为天子,难道连赐死一个丫鬟的还要思量再三?”
“可是……”
简朵微还欲再说什么,宇文栎转身,笑道:“好了,别谈这个了。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简朵微想了一会儿,摇头问:“什么日子?”
宇文栎看着青黛色的夜空道:“是七夕。”
“啊,竟然已经是七夕节了,时间过的真快啊。”简朵微轻叹。
“是啊,时间真快啊。”宇文栎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回旋,像窗外如水的夜色叫人心生爱怜。
简朵微默然,脑中盘旋着该说些什么有趣的事情,宇文栎却忽然笑问:“朵微想出宫玩吗?朕带你出宫好不好?”
简朵微大喜:“真的吗?栎表哥,你别骗我。”
宇文栎转过身来,微笑:“傻瓜,朕金口玉言,岂会失信于你?”
……
夜降得很快,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照的芷城大小街道通明一片。已是盛夏酷日,离太阳虽西沉虽已有一段时间,可热气却还没散去。暖热的空气弥漫在各个角落,偶尔会有那么一丝几屡的凉风跑过,轻轻拂动着街上青年姑娘的轻纱群角,吹落几瓣不堪重负的火红石榴花。
一条丈宽的溪流蜿蜒在芷城一处静谧之所,周边是一堵隔绝了屋宇的高墙,溪流的一边是杂草丛生的荒草地,一边是低缓平坦的卵石滩。
是一处废弃的荒园,高墙外的万家灯火映射进来,幽暗几分、暧昧几分、明亮几分。高墙外应该紧邻着街道,鼎沸的人声传到此处,混乱无序,闷回在耳廓。而唯一清明的是潺潺的水声,叮咚细腻,像有人在抚琴低吟一般,水声似乎轻快愉悦,可却又有一股不可捉摸的凄婉,听得人说不出喜悲。
天上繁星点点,璀璨斑斓;溪水流动间,扯碎了那透进墙来的灯火,也是光芒斑驳;成群的萤火虫在对岸的草丛中翩飞游戏,流光溢彩,同样火树银花 。
“栎表哥,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好美呢。”简朵微轻叹,她一会儿看看夜空,一会儿掬掬溪水,一会儿又仆闹着飞近身旁的萤火虫。见宇文栎良久没有回答,不禁转了头去看他。
宇文栎站在离她几步之外,整个人被黑暗包围着,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黑沉的颀长身影。
简朵微站起身,轻轻叫道:“栎表哥……”
“没事,我们去街上走走吧,今夜……很热闹。”宇文栎说完,便向着身后亮如白昼的街市走去。简朵微看着他的背影在灯火的照耀下渐渐明晰,像一个破夜而出的天神,遥远不可企及…….
简朵微心神一窒,急忙快步赶上。
街上人山人海,欢笑声、交谈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简朵微一头乌发只挽了一个简单大方的发髻,髻上别着一根朴素的荆钗,就如大街上无数的少女一般。
宇文栎也是一副寻常男子的打扮,可青布长衫掩盖不住他那夺人眼球的俊朗丰姿。不时有年轻的姑娘向他投去倾慕的眼神,继而看到走在他身旁的简朵微,又充满羡慕的神色。
简朵微喜滋滋地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眼神,她转头看了看宇文栎,见他目光散漫地望着前方,并没有注意到她。
简朵微悄悄伸出手去,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宇文栎低头看向简朵微,后者却转了头,装作专心在看街边摊贩上的乞巧物。宇文栎看到她一侧脸上红晕微现,他的表情柔和下来,淡然一笑,并没有挣脱开手。
简朵微慢慢转回头,忍不住低头一笑。
七夕是未婚男女相会结伴的日子,两人在熙攘的大街上走了一阵,别的青年男女有说有笑,神态亲昵,他们两个虽然一路沉默,眉梢眼底却都含着淡淡的笑。
重重人影中,走来身形相熟的男女。
简朵微咦了一声道:“栎表哥,那不是黎烨吗?站在他身边的姑娘是谁啊?”
宇文栎脚步停了下来,道:“是光禄大夫的千金赵霜雁。”
“哦。”简朵微点着头,忽然一笑,“看样子黎烨是喜欢这位赵小姐了。”
那边赵霜雁穿着一身天空蓝的丝织群衫,飘逸轻灵的丝群完美地勾勒出美好的身形,更显其清纯佳人之色。黎烨则是青衫磊落,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倒也不输他们这一对。
黎烨和赵霜雁一路行来,身边人来来往往,时有撞到赵霜雁。黎烨察觉后,便不留痕迹地替她挡去了人潮。
黎烨轻轻拽了赵霜雁一把,避免她装上身边一摊贩上横伸出来的花灯。赵霜雁笑着说谢谢,黎烨回之以一笑,转头的瞬间看清了长街灯火、幢幢人影之后的宇文栎和简朵微。
一时惊诧,忘了收回手。赵霜雁见黎烨抓着自己的胳膊不放,不禁好笑,正欲玩笑几句,却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两个人影。
“赵小姐,我们该去向皇…….公子和小姐问安。”
赵霜雁心神恍惚,黎烨携着她快步走向前。
黎烨正要行礼,宇文栎淡然道:“不必了,在宫外就免了这些吧。”他侧目看向赵霜雁,见她一直紧抿着唇不说话,宇文栎淡淡一笑,也默然无语。
“黎烨,”简朵微走上前,欢叫了一声,“好久不见。”
“是,黎烨好久不曾见过小姐了。”
“哈哈,”简朵微转着眼珠,看着赵霜雁打趣道,“这位姐姐,黎烨可是个好人,姐姐眼光真不错呢。”
赵霜雁脸一红,忙解释道:“简小姐说笑了,我和黎烨是路上遇见,并不是事先约定。”
“那更好啊,大街上这么多人,姐姐都能与黎烨遇上,说明二位缘分不浅,是天赐良缘呢。”
“我…….“赵霜雁一时没了词,脸红的越加厉害。
黎烨也让简朵微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却又不好反驳。
简朵微像是坏事得逞,一个劲地笑。宇文栎见黎烨和赵霜雁都有些不自在,轻轻打断了简朵微,说:“既然大家遇上,就一起走走吧。”
简朵微见状,笑声忽然就止了,重新端起恬静的微笑,乖乖地站回宇文栎身边。
“扑哧。”这回笑的是赵霜雁,她瞅着简朵微道,“所谓一物降一物,果然没错。”
黎烨一愣,向赵霜雁使着眼色,可赵霜雁视而不见,看一眼简朵微又看一眼宇文栎。
“栎表哥……”简朵微小声叫道。
宇文栎却似没听出其中含义,淡笑道:“赵小姐说得没错。”
气氛终是欢闹起来,四人当街站着,无一不吸引人注目。
“我们继续向前走吧,站在这里可是挡着大家的路了。”
于是四人前后而行,简朵微和赵霜雁在前,宇文栎和黎烨在后。
赵霜雁和简朵微其实只相差了一岁,两人一路看还不忘一边斗嘴,你讥讽我我嘲笑你。
宇文栎面含微笑:“都办妥了?”
“是,”黎烨也是笑望着前方,“梵霖军弓箭营、骑兵营、骁战营我都安插了人,半数以上的兵力效忠于公子;公子让我暗中训练的死士已发展到五百余人,除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二百人,留在芷城还有三百。这些人武艺高强,一人可当梵霖军百人。我已经将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暗中编排入梵霖军,一队在必要的时候保护公子以及……刺杀沐承恩及其爪牙。”
“很好,你心中有几分把握?”
黎烨笑道:“原本有六成,不过现在有八成。”
“此话怎么说?”
“沐承恩最得力的帮手,梵霖军的校尉都统贺旬昨日答应在必要时会助公子一臂之力。”
“哦?此话当真?他一向站在沐承恩那边,怎么突然向我示好?”
“这就要谢谢贺大人的嫡子贺闻才贺公子了。”
“如何?”
“这贺公子前些日子犯了事儿。说来这贺公子看着白白净净的一副文弱书生像,没想到有那种嗜好。他在城南一别院内养娈童,有一日不知怎么在街上看上了一个美少年,硬是让家丁抓回了别院去。谁知那美少年大有来头,是罗府上当家人顾寻楠奉为上宾的客人。
罗家在芷城、乃至整个北刖的势力公子是知道的,就算贺旬是朝廷命官也不敢得罪。贺闻才被罗府的家丁扭送到官府,府尹是一个没有主心骨的庸才,一方是梵霖军第二把手的嫡公子,一方是富可敌国的罗家,得罪了谁他今后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听说了这事儿,不是跟公子求了一道旨意吗?借着……”
黎烨顿了顿,小声地接着说:“借着几月之前皇后娘娘的小产,公子大赦了天下,是为皇室子嗣积福。这才饶了那贺闻才,事后贺旬找上我,便表示了对公子的不二忠心。”
宇文栎笑道:“原来如此,沐承恩要是知道,他一手导演出来的戏反被我利用,不知会作何想……”他转头看向黎烨说,“黎烨,这件事你做得好,我低估了你。”
“承蒙公子厚爱,能为公子效力也是黎烨的福气。”
宇文栎抬起头望了望天,碧玉盘中星光灿烂,眼前万家灯火通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今夜好好过节,明日……可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