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月难圆 ...
-
宇文皓觉得自己的腿一天天地好起来,那种又可以自由驾驭自己身体的喜悦让他一连大半个月来都心情舒畅。在绝鸣谷里住了这些日子,村民们安宁祥和的生活似乎要把他带离尘世。晴朗无云的夜晚,他瞧着缺了又圆、圆了又缺的月亮,似乎那是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轻灵的月光徐徐踱步而来,他在静谧的夜色中,想着也许下次月圆的时候,他就应该身在风都了吧?要是天佑他和迟丫头,也许就能和她一起看月明了吧?
这样想着,那张明媚的笑颜似乎已经浮现在他眼前,他的目光不禁柔软。心潮是涌动的,而随之共热的还有绝鸣谷里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衫,却还是觉得燥热不堪。
说起这衣裳,还是时时舞从明日晖那儿借的,下摆稍嫌短,袖口也不够长。他弯臂雕刻的时候,总会露出一截小臂。他看到左手腕上缠着的银丝带,衬着幽黄跳跃的油灯,像有了生命似的,恬静地依偎在他腕间。他抚着那丝带,沁凉的触感减去了些许燥热。宇文皓扬起头,望着明月轻问,月,什么时候会再圆呢?
清晨,宇文皓很早就被窗外叽喳热闹的鸟雀叫醒。他用清水拍打着面孔,残存的困意顿时消散不见。
走到院中,太阳还未升起,只有天边几抹绯红的霞光。他伸展了下身体,鼻间萦绕着山林之间的清甜空气,顿觉心胸舒畅,体内似有一股跳跃激慨的力量。活动了下筋骨,练了几路宫里武师教的功夫。抬臂挡力,闪身挪位,提腿飞踢,左腿绷得笔直,腿风凌厉,已完全不见异样。
宇文皓心头一喜,轻轻将腿放下。
“你起得可真早。”
宇文皓回身:“时姑娘早。”
时时舞笑着将食篮放下:“我那是没办法。天还黑着呢,馒头和包子就一直叫个不停,小痞也真不容易,一夜没回来,不知道是飞到哪儿捉虫吃去了。”
她从食篮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对着宇文皓叫了一声“接着”,宇文皓伸手接住,两人一起坐在石阶上啃馒头。
时时舞剥着馒头皮,眼皮不抬地问:“我刚见你在练功,你的腿不疼了吗?”
“是,”宇文皓兴奋地答道,“今日比之昨日又恢复了不少,感觉已与先前无恙,时姑娘的医术真是高明。”
时时舞却是不为所动,目光在他左腿上来回逡巡,忽伸出两指在他膝盖上方点了几处穴位,见宇文皓面无异色,问:“我点的几处穴位,你可有酸麻、胀涩之感?”
宇文哈不明所以,老实地摇了摇头。
“奇怪。”时时舞收回了手。
宇文皓见她眉头依然深锁,面色凝重,急问道:“时姑娘,何有不妥?”
时时舞回神,笑道:“不,我只是看看你的腿是否真的好全了。”不等宇文皓接话,她忽然拎着食篮站起来说:“我还有些事,你先休息吧。”
“时姑娘……”宇文皓对着她的背影叫道,手里握着啃了一半的馒头。
时时舞听见了叫声,转身走回来,将食篮里的馒头、粥点摆在宇文皓身旁,抱歉地笑笑:“看我急得差点忘了跟你说,银骆在我爹那里挺好,虽然还是不怎么吃东西,不过已不怕生了。”
宇文皓道:“那就好,银骆可以和小痞、馒头、包子交朋友,又有时姑娘照顾它,即使我哪天出谷了,它也不会觉得孤单。”
…….
宇文皓因为许久没有像个健康人一般行走过,一时觉得新鲜兴奋不已。他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想着也许不出几天就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安宁祥和的美丽山谷,心里倒隐约有一丝不舍。
信步走出院子,谷里的居民已经对这个眉目俊朗的少年很熟悉,不时有人热情地招呼他,请他坐下饮茶、闲谈片刻。宇文皓一边作揖道谢,一边和村民和寒暄几句。
他走过居民区,踏上了一条山边的小径。还没走上几步,迎面忽见有一人行来。
来的是明日晖,背上背着一个小竹篓,一张黝黑沉默的脸上,狭长的眼角吊着几许冷冽。
宇文皓站住脚,叫了声:“明公子。”
明日晖打量着宇文皓,宇文皓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不禁有些尴尬:“那个……最近天气燥热,我先前的衣衫都太厚,时姑娘…….”
“你的腿好了?”明日晖打断了他。
“是,”宇文皓忙答道,“还要多谢时姑娘多日来的照拂,还有时谷主、明公子,绝鸣谷里的乡亲…….”
“你想出谷吗?”明日晖再次打断了他,盯着宇文皓问。
宇文皓一愣,但很快醒悟,满脸喜色地问:“明公子知道出谷之路?”
明日晖解下身上的竹篓仍在路边,冷然说:“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担不起公子的称号。”他转身指了指前方说:“想出谷的话就跟我来。”
话未完,人已拔步前进。
宇文皓忙提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野小径间穿行。明日晖本就不喜多话,宇文皓则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占据了思维,一颗心似乎已经飞出了谷去。两人皆沉默赶路,一路上曲径通幽,水声潺潺,山花烂漫,鸟语呢喃。
明日晖的脚步停下,宇文皓见前方乃是上次那名叫小茵的女孩带他来的碧潭。
宇文皓几步走到明日晖身边,明日晖望着那雪白倾泻的银川说:“看到那瀑布了吗?”
宇文皓点头:“时姑娘告诉我,就是在这碧潭边救得我。“
“这瀑布看不过十丈,但实际却远远不止。”明日晖伸臂一指,接着说,“看到瀑布旁的那些山石了吗?”
“你要借着那些山石、周边的藤蔓,爬到瀑布顶上,然后对着碧潭再跳下来。”
瀑布上的水帘拍打着潭边的几块巨石哗哗作响,明日晖的声音有些飘渺,可宇文皓还是听得一惊。
“怎么?不敢?”明日晖斜着眼,稍厚的唇瓣微扬,带着几分嘲弄。
宇文皓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明兄能告诉在下这样做的原因吗?这瀑布有何玄机?”
明日晖调转目光,望着深碧的潭水道:“暗藏玄机的不是瀑布,是这碧潭。”他弯下腰,两手轻拨着潭水,问:“你觉得这碧潭有多深?”
宇文皓想了想,回答:“十尺左右。”
明日晖轻哼了一声,站起身:“如果我告诉你,这碧潭的深度大大超出了眼前高耸入云的瀑布呢?”
宇文皓愣住,方才他说瀑布远不止十丈之高,若真如他说的碧潭比之瀑布还要深去不少,那这看似平静美丽的碧潭下可真是深不见底了。
“碧潭是绝鸣谷通往外界的唯一途径,潭底有一方黑逆漩涡,里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会把周边的事物吸入其中。你只要屏气片刻,通过那个黑色怪物,它就会把你送入另一个深潭。其间若是你的气息不够,或许会昏迷闭气,却不会致命。
等你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与此处相差无几,或者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碧潭边,抬头也可以看到这样一方高不可攀的瀑布。那就说明你已经安全出谷了,那碧潭是赤璃河的源头,你沿着河水一路往外走,应该就可以达到风都。”
宇文皓好一会儿才把明日晖的话完全消化,思绪兜兜转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出口就在潭底,而流经风都的赤璃河的源头竟然就在通道的另一头。这么近,原来自己离风都这么近。
心中的激动渐渐蔓延开来,他嘴唇轻启,想对明日晖说声谢谢,又想说应该先去跟时谷主、时时舞道声别,然而一开口却问道:“那……那为何要爬上瀑布再跳下来?”
明日晖看了他一眼,嗤笑道:“潭水深不可测,你越是往底潜,越觉得四肢胀痛,耳边更是鸣声大作,眼花头痛,你只有借助从瀑布上跃下时的强大冲力,才可能一鼓作气潜到底。”
宇文皓点点头,看来当初他自己落到绝鸣谷来也是因为马车坠崖,冲入了潭底的通道吧。
“想好了就快上路吧,趁早出谷,也许在天黑之前你还能找一处好心的人家借宿。”
宇文皓郑重地道了谢,走了两步忽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明日晖侧着头看他。
“我在绝鸣谷住了这许久,现在要出谷了,实在应该去跟时谷主、时姑娘以及大伙道声别。”
明日晖冷哼道:“不必了,你就直接走吧。”
宇文皓不解:“如此不告而别,我实在……”
“不怕告诉你,让我带你来此处、告诉你这些话的就是师傅。”
“时谷主?”
“不错。”明日晖盯着宇文皓,沉声说,“师傅他老人家让我转告,就此别过,恕不远送。”
“可……”
明日晖抬眉:“难不成你不想出谷了?”
“不,不是。”宇文皓忙摆手道,“我每日都在想着能尽早出去,尽早找到我的亲人。”
“那就行了,别在啰嗦了,上路吧。”
宇文皓顿了顿,抬眼看着明日晖说:“那好,还请明兄替我向大家道声谢,还有请转告时姑娘,将来有一天我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来报答时姑娘的恩情。”
“哼,你倒是有心,不过不必了。师傅的意思,是让你永不回绝鸣谷,就当我们从来没有救过你,你也从来没有到过一个叫做绝鸣谷的地方。”
宇文皓皱眉:“明兄这是何意?”
明日晖别过眼:“没什么,你走吧。”
宇文皓走了几步,忽听明日晖淡然说道:“师傅常说谷外之人心思叵测,阴谋诡计令人防不胜防。遇见你,我倒觉得师傅说的也不尽然。”
宇文皓停住脚:“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日晖黝黑的面孔喜怒不辨,墨黑的眼中沉默无波。
“你以为舞儿真是一心一意在救你吗?你以为凭舞儿的医术,你的腿需要治这么久,喝了几个月的药却还不能行走吗?”
“我不明白明兄的意思,我现在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明日晖的视线散在碧如翡翠的水面上:“那是我趁舞儿不注意,在你每日的饭菜中放了解药。”
宇文皓愣了:“解药?”
“你的腿其实早就好了,之所以一直不能下地,是因为舞儿每日给你准备的膳食中放了师傅配制的一味麻痹神经的毒药,唤作玄麻散。”
宇文皓大惊失色,可想了一会却摇头笑道:“不会,谷里那次千虫节,时姑娘还给我吃过一味神效的药丸,那天我的腿虽然没有知觉,却能够行走甚至爬山,这你又作何解释?”
“那是止宁散,本就是玄麻散的解药。你那天吃了止宁散,暂时解了玄麻散的毒,而你的腿本就好了,自然可以自由行走。”
“照明兄的说法,既然止宁散是解药,那为何当时我的腿是毫无知觉?”
“玄麻散原是为了预防突然来袭的野兽或毒虫而配,做应急之用。你服用它已久,止宁散即使解了毒,身体上却需要几天的时间来复原,一时没有感觉那是长期服用玄麻散的遗症。”
“那为何我现在却又有了知觉?”
“为了不让舞儿怀疑,我故意减轻了药量,让玄麻散一天天慢慢地化解。”明日晖皱着眉,“怎么?你觉得我在骗你?”
宇文皓摇头:“不,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时姑娘要这样做。”
明日晖淡然而笑:“你知道师傅打算将舞儿许配给我吗?”
宇文皓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日晖的视线对上宇文皓的目光道:“若没有你,也许舞儿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宇文皓一时不明明日晖话中涵义,可心中隐隐约约又猜到几分,包括那次时时舞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事实原来是这样,宇文皓气愤起来,可看明日晖脸上但若虚无的笑容,又觉得抱歉不已。
回去找时时舞理论?时间能被追回来吗?他就能提前几月之前去找迟丫头吗?再说好歹当初是时时舞把他救回来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对他、对时时舞、对明日晖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宇文皓一抱拳:“宫皓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明日晖背对着他望着碧潭,没有说话。
宇文皓走到山脚边,扯了扯几条青藤缠绕的枝丫,手脚并用开始攀登。或许是因为他许久不曾运动了,又或许是这崖壁实在太陡峭了。宇文皓爬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身上的薄衫已被汗水浸了个透湿。
一股细细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落到他眼皮上,着实难受。可他双手都攥着藤蔓,顾不得擦拭,脚往上一蹬,离地面又高了几分。
起风了,身旁的枝条树叶飒飒作响。风吹的宇文皓很舒服,身上顿觉清凉了不少。他仰头望了望,再爬个四五丈的样子,就应该能够看到瀑布的尽头了吧。
“沙沙沙……”,树叶摩挲的声音像极了银骆的叫声,他离开之后,时时舞应该会善待那雪白的灵物吧。
“舞儿,你怎么……”
“你别管,走开。”时时舞一甩鞭子,逼得明日晖倒退了好几步,她抬头看着离瀑布尽头只有几步之遥的宇文皓,急火攻心,厉声吼道:“宫皓,你给我下来。”
“舞儿,你别闹,这是师父的意思。”
“哼,我这几天一作菜,你就来打下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她狠狠瞪了明日晖一眼,“回头跟你算账。”
宇文皓距离顶端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时时舞吼了一声,可距离这么远又有上头瀑布的水声,宇文皓显然没有听到。
时时舞急得跳脚,忽然急中生智,手指微屈,含在口中鸣叫一声。小痞扇动着翅膀飞到了她头顶,时时舞朝着小痞大叫:“去,无论用什么办法,去给我把那个人叫回来。”
小痞低鸣一声,向着宇文皓飞去。
宇文皓已经可以看到前方平坦急流的水面,他微微一笑,加紧了速度。冷不防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头上扑打,一看是小痞。宇文皓一惊,往下一看,果然看到一袭湖蓝色的罗裙站在明日晖身旁,正仰着头看他。
宇文皓未加理会,可小痞却“咕咕咕”地叫着,一下停在他肩头,一下有去啄他的的耳朵。
“啊……”宇文皓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耳朵,竟然流血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恶雕,一样的野蛮,走开。”宇文皓高声呵斥着小痞,小痞仿佛听懂了宇文皓的骂声,不解气地又去啄宇文皓抓着藤蔓的手。
宇文皓忍痛吸气,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拍开小痞。没想到小痞却迎面来啄他的眼睛,宇文皓慌忙闪躲,不想手中一松……
高空飞翔的滋味会是如何?宇文皓不知道。耳旁擦着呼啸而过的清风,他望着下面大惊失色的时时舞和明日晖,脸上竟然还在微微笑着。
这滋味多么美妙,没有束缚,没有牵绊,他就像一只自由翱翔的苍鹰。而这飞翔的终点会是哪里?会是通往寻找那美丽笑颜的明媚大道吗?
胸口骤然一痛,宇文皓闷哼一声,嘴里涌起了一股腥甜。那撞在他胸口的白色物体时什么?是小痞吗?它不是蓝天下最骄傲的白雕吗?它不是应该飞得比他高的吗?为什么会坠得比他还快?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他看到时时舞张大了嘴,叫了一声小痞,跑了几步捧起那被羽毛上开出了红莲的白雕……
他看到明日晖张大了眼睛,一脸惊骇地看着自己…….
宇文皓闭上了眼睛,如果飞翔的终点不是把我带到你身边。那么,就这样吧。迟丫头,原谅我,来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