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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徒不返 ...

  •   对镜贴花,描眉画唇;妙目生春,娇媚浅笑。
      云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桃红绣金罗裙,打开房门走出去。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一大团纷纷攘攘挤进房前廊间来。云娘瞧着那如火烧般的红色,忍不住走上前摘了一朵别在发髻上。扭着柳腰,迈着莲步,步步生春地走向倾君坊大堂。
      “云姐,不…..云掌柜,”抱着一坛清酒的小虎子,咧着嘴叫道,“你今天可真美,比那海棠花还要好看呐。”
      云娘心里一喜,脸上却仍是不喜不怒地说:“去,毛还没长齐呢,就学会在这里哄老娘。”
      小虎子呵呵一笑,就要向酒窖走去。
      “回来。”云娘叫住了他,伸手将他的衣裳整了整,说:“这么大个人了,穿件衣裳还穿不好,皱皱巴巴的,白白可惜了这好料子。”
      小虎子也不说话,站着由她摆弄,眼睛里温情暖暖:“云掌柜,虎子生来没爹没娘,饿了没人问,冷了没人管。平常靠偷路人的荷包来换那一口半口的馒头,要是运气不好偷不到银子还会被人打。我生来命贱,每日能填饱肚子就要给土地菩萨磕头了。不想自己能遇见云掌柜,虎子长这么大,云娘是虎子遇见的最好心肠的人。不但收留我,给我吃,给我穿,每月还有给我发工钱。云掌柜,我……”
      云娘整理好他的衣裳,白了面前流泪而哭的少年,斥道:“知道就好,你以为我是白供你吃穿的啊?可别把我想的太好,我可是要让你替我干活,替我卖命的。”
      她嘴里说着硬邦邦的话,却掏出一块粉白的娟帕,不嫌脏地替虎子擦着脸上的眼泪鼻涕:“真没出息,再过几年可就能娶媳妇的人了,还在这里哭,丢不丢人?”擦了一会儿,瞅了瞅那走了样的娟帕,扔进他怀里道:“还不快去干活,顺带把我的帕子洗干净了。要敢偷懒,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虎子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眼泪道:“我这就去。”
      云娘不再停留,扬起一个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柔美甜笑,袅袅婷婷地向着柜台走去。德叔照例在算账,见云娘过来,拿出上月的账簿给她过目。
      云娘看了好一会儿,揉着脖颈笑道:“倒是比上一个月更好了,这其中青衣可有不少功劳。对了,德叔,我上次说让你给青衣添些首饰,拿钱你拨给她了吗?她是咱们倾君坊的头号招牌,可不能寒碜了。”
      德叔答道:“云掌柜说了没三天,我就给青衣姑娘送去了。”
      云娘嗯了一声,德叔接着说:“今日午后,罗府就要来收账。掌柜您看,过几天就是罗小姐的寿宴,这贺礼……”
      “贺礼我已经差人送去了。”
      “哦?还是云掌柜懂这个礼。想罗府上金银玉器,古玩珍品,什么没见过?咱们也就是凑个场,既然礼品上不能出彩,也就只能趁早送,博个知礼孝敬的名儿也是好的。”
      云娘一手轻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巧笑道,“德叔,你先别说这么早。咱们倾君坊虽比不得罗府其他产业,也算是芷城里叫得响的歌舞坊。顾公子为了罗小姐的寿宴,广发寿贴,北刖各地的大小掌柜都会来赴宴。这么大的一个场面,咱们怎能失礼?”
      “掌柜是说?”
      云娘得意地说:“我听说啊,罗小姐平日里最爱猫,而且最喜欢那种全身雪白的大猫。于是我就留了心,前儿个城门口来了一个穿着打扮都十分怪异的外乡人,背着个半人高的笼子,那笼子里关着一只白猫。那猫漂亮的呦,连我一个不爱养畜生的人心里都痒痒的,于是我心头一动,就想把它买下来。那外乡人开始死活不肯卖,我把价抬到一百两的时候,他才终于松口。虽然贵了点儿,但只要能博罗小姐的欢心,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说到这,云娘忽而美目一转说:“德叔,我刚来倾君坊没多久,不清楚情况。您可是这儿的老人了,那罗家小姐您倒是见过面没有?我听说她自小体弱多病,整日里足不出户,就在闺房里摆弄些花花草草、逗逗猫儿狗啊的,可是真的?”
      德叔一摇头:“我们这样下边打杂的人,哪有那等福分见到罗小姐?就是任爷,恐怕也不曾得见罗小姐真颜。”
      “那倒也是,罗府虽然叫罗府,可真正拿主意的都是顾公子。罗老侯爷留下那么大一份家业,罗小姐一个娇滴滴的千金,怎么能支撑得起来?顾公子说是罗家的养子,只怕过不久就是罗家女婿了,到时候把那个罗子改成顾字,也就是一个形式了。”
      “掌柜这话不假,就像这次罗小姐的寿宴,顾公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命人准备。我还听说呀,去年被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的宰相府已被顾公子用重金买下,要造一个别院送给罗小姐当贺礼呢。”
      “呀,”云娘眼睛忽的睁大,“那……那,年前的时候,宫里不是放了榜说,那块地被征用充公了吗?怎么又成了罗家的了?”
      “这里面的事儿那就说不清了,不过以罗家的势力这倒也不算难事。不过我倒是有些不明白,就算那地儿再好,也是出过事的。何府那火一直烧了两天两夜,连带着附近几户豪宅也烧起来,可也怪了,就是不见人去扑火。
      到第三天上,还是宫里派了一队梵霖军去清的场。那天何府前站满了人,老老少少跟赶集似的去看这昔日门庭若市、荣盛一时的宰相府。大门被烧光了,砖墙被烧得跟一个煤窑似的。几段没烧完的木头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我挤在人群里,就看到一个个侍卫进进出出,抬出几具盖着白布的黑尸。
      后来,一个骑着马的年轻将军说了句‘都散了吧’,看热闹的人就只能散了。我走在最后,回头见那些侍卫正把尸体搬上车。就着这时候,我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位披着火红狐皮大氅小姐。那青年将军看到她,就马上下了马,恭敬地跟她说着什么。我当时走得慢,但不敢老是回头看,就只听到那小姐骂了一声‘废物’。”
      云娘听得入神:“这小姐是谁?看来来头不小,是哪位官家小姐吗?”
      “这我就不知,唉,这话扯远了。我是说呀,这何府毕竟死过人,是个不吉利的地儿。顾公子就算要造别院,还怕没有好地方吗?怎么偏相中这了?”
      “这……”云娘刚要说什么,眼角瞥见一人正走进门来,忙堆起笑迎上前。那人一身青衫,头上带着一顶黑纱遮面的斗笠。
      云娘心有诧异,但她也就只是笑笑:“这位公子是……是要哪一号包间?云字号、雨字号还有……”
      那人一摆手:“我来找人。”他也不摘斗笠,抬头向楼上看去,问:“雪字一号的客人到了吗?”
      “到了,到了。”云娘笑着回答,“我领公子去吧。”
      “不必了。”那人沉着声音,隔着面纱听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抬步走上楼梯,黑色的皂鞋踏着楼板落地有声。
      雪字号楼层上只有四间厢房,门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每间厢房前挂着的一盏白绢金灯,垂着红红的细软流苏,娴静婉约,像个含羞低首的少女。可那人隔着一层黑纱的目光并没有多看一眼,他脚步不停地向着走廊尽头走去。
      “黎烨,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这么容易走出这个门去。别以为你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就瞧不起人,我告诉你,我赵霜雁跟皇上相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少在我这儿摆谱。”
      脚步一滞,笼着黑纱的斗笠微转,青衫人停在了雪字二号的门前。
      “赵姑娘你醉了,还是在下送你回去吧。”
      “我没醉,我喝了多少我心里有数。我可不是小迟那傻丫头,会借这甘醇熏人的美酒来买醉。……”那女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声音哽咽起来,“小迟,你在那边有人陪你喝酒吗?太子一定陪着你吧,你们在地下过得好吗?”
      青衫人的一双手紧紧握拢,薄薄的青衫下浑身肌肉绷紧。他转回头,压抑的情绪似乎让他忘了呼吸。直到胸腔中再也没有一丝新鲜气体,他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赵小姐,你做什么?”
      “我开窗,这屋里的熏香要憋死我了。”
      赵霜雁开了窗,探出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青衫袍角飘动,她一凛神,忽而转头向走廊那头望去。
      “你在看什么?”黎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也顺着赵霜雁的目光看去。青衫停下,雪字一号的门开了,身影一晃,青衫便已消失不见。
      黎烨回转头来,对着赵霜雁道:“赵小姐认识那人吗?”
      赵霜雁的脸上已经酡红一片,目光似乎也沾了酒,灵动着如酒般的润泽,直醉人心。她伸手揉着额头,嗓音喑哑生磁:“不,只觉得那个背影似曾相识,一时到想不起来。”
      黎烨扶住她微晃的身子说:“赵小姐醉了,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
      赵霜雁眼睛一睁,甩开他的手道:“别想糊弄我,你说,皇上到底把留年郡主和故太子的衣冠冢设在何处?我和郡主相识一场,我现在要去她坟前拜祭烧点纸钱都不行吗?”
      黎烨站离了她两步,为难地说:“我一个小小的校尉统领,怎能知道这等皇家之事,还请赵小姐不要为难在下。”
      “哼,我知道,我知道……”赵霜雁脚步不稳地走回桌边,双臂支撑着身体说,“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没有心的,感情是什么?不过是你们用来铺路的一块筹码。”
      她的脸上已经流了泪,大大的透明的液体滴到了桌上,四溅开来。她坐回椅上,抱起双臂蜷伏在桌边:“谁对你们有帮助,你们就娶谁。男人,为什么都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要娶那么多女人?爹是这样,栎也是这样……”
      她神智已经不清明,浑浑噩噩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黎烨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她,看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像是睡着了。他叹了一口气,扶起她的身子,想了一想,弯腰将她背起,开门向着楼梯走去。
      黎烨身形高大,背着赵霜雁只觉得轻若孩童。她身上有浓浓的酒气,黎烨不禁皱起了眉。今天莫名其妙地被她叫出来,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她却看也不看他,只顾自己喝酒,喝醉了就开始指着他骂男人。他不禁十分好笑,这天下的男人真的如她所说,都是喜新厌旧,贪得无厌的吗?
      楼梯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身着青衫头戴黑纱斗笠,另一人则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那两个男人看见了他,中年男人站着没动,那青衫男子却退了两步,给他让了路,示意让他先走。
      黎烨回之以一笑,青衫男子隔着黑纱的面容看不清楚,可那一身青衣却十分温良倜傥,带着说不出来的雍容。
      云娘仍旧在柜台前招呼客人,见黎烨背着个人走下来,忙迎上来说:“呦,这位姑娘是喝醉了?公子,可要奴家去叫一顶软轿来?”
      黎烨想了想,说:“也好,就劳烦掌柜了。”
      云娘笑笑:“不麻烦。”
      叫了轿子,送客出门,云娘正要回柜台,耳边忽听有人叫:“小云。”云娘转身,见是两个男人相携而来,不禁笑着相迎:“两位任爷一起大驾光临,云娘不胜荣幸。账我都已经算清,两位爷先进来歇歇喝口茶吧。”
      可是那两个男人脸色却都十分阴沉,任乃文瞪着她不发一言,一旁那个身形魁梧、铜眼红脸的男人,不忍地小声说:“小云,你闯祸了。”
      云娘目光一跳,却还是笑道:“任二爷跟我说笑呢?得,我就笑一笑应个景。”
      “哼,只怕你一会儿就要哭出来。”任乃文冷哼着。
      云娘这下知道不是开玩笑,心里忽的一凉,瞧着任乃武说:“任二爷,到底什么事儿?”
      任乃武唉了一声,说:“你前儿个是不是差人给小姐送了一只白猫?”
      “是啊,怎么了?”云娘不解。
      “就是那猫闯祸了。”任乃武叹气道,“那猫今早趁人不注意,猫爪子挠了小姐的脖子。”
      云娘身形一晃,任乃武扶了她一把,继续说:“小姐当下就流血不止,把衣裳都染红了。连连请了宫里的太医来,止了血敷了药,虽然太医说没有什么大碍,可小姐也着实吓得不轻。而且还不知会不会留疤,公子回来一听说这事,立马让人把那猫乱棍打死。”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眼皮跳动着说不出来话。
      任乃武又说:“公子问了这猫是谁送的,这事瞒不住,我们就如实说了,公子听了只说了一个字。”
      “什……什么…..字?”
      任乃武看着云娘没有说话,任乃武冷着脸道:“办。”
      “小云,你别急。公子说办,没有说怎么个办法,我去给你求求情,公子会开恩的,你先别急啊。”任乃武怜惜地安慰着。
      站在楼梯口的那两个男人已经下了楼来,无视门口这三个脸色各异的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人群。
      “你都想清楚了?”
      “是。”
      “呵呵,此等气魄果不是普通人,我家主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过奖,我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即使你家主人不找我,我也会去做。”
      “可是有了我们的相助,公子不是能更快达到目的吗?”
      青衫人闻言,停下步子道:“替我转告你家主人,我不管他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我只要地宫里的那块夜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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