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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赤璃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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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哥,如何?”
我停下动作,手中一柄白刃映着阳光,夺目耀眼。
“唔……希姐姐,你的剑耍的真漂亮。”箫未沁蹲坐在一边的草地上,咧嘴笑道。
我心头一喜:“真的吗?”
“是啊,不过……”她忽然又微蹙着眉,“不过就是看起来像在跳舞,姿态是很美不错,可看着没什么力道,有点儿……”
“咳……南希,”萧未茫瞥了一眼箫未沁,迈步向我走来,“招式要点你已熟练掌握,沁儿说的倒确是你的不足之处。”
我低垂着视线,锋利银白的剑身上模糊得倒映着我的一张脸。双眼大得像铜铃,下巴尖的像个外星人,扭曲的镜面映得我像个十足的小丑。
剑光一闪,手中已空。抬头见萧未茫执着剑,双目注视着薄薄的剑身说:“南希不会这样就心灰意懒了吧?”
我一愣,脱口说道:“谁心灰意懒了?我学剑的日子尚短,难免……”我咬唇,昂首说道:“假以时日,我一定能做得更好。”
“好。”萧未茫转头看了我一眼,眸光炯然,将手中剑向我抛来。我赶忙伸手握住剑柄,眼前剑光闪动,萧未茫抽出身上的另一把利剑,指在我眉间。
“现在把我当成那几个小贼,南希,你若是再见到他们,你会如何做?”话音未落,萧未茫手中的剑就像是一条银蛇,飞快袭向我的咽喉。
我一凛神,急忙用剑挡开。“叮”地一声,剑身剧烈晃动,我被萧未茫的剑力震得倒退了数步才站稳身子。虎口一阵酸麻,见萧未茫举剑又向我击来。眼神犀利决然,毫无半点往日的温暖柔和。
我不禁也凝起自己的全部心思,尽力挡住他每一次像是战场厮杀般的进攻。事实证明,我们实力相差太远,没有对上三个来回,手中剑已被萧未茫挑开飞去,随之我的身形一斜跌坐在草地上,而他的剑已经架在了我脖子上。
我大口喘着气,抬眼向他望去。萧未茫淡淡看了我一眼,棕色的眸子寂寂无波。他慢慢收回剑,转身走向那斜飞而去的剑掉落住处。箫未沁跑着过来扶我:“希姐姐,你还好吧?”
我半撑半扶地站起,拍着身上的草屑说:“没事儿。”
眼角瞥到萧未茫已向着我走来,我推着箫未沁说:“你去歇着吧,我还要跟萧大哥再练会儿。”
从萧未茫手中接过剑,我深吸了口气,握紧剑柄道:“请萧大哥赐教。”
手起身动,便是萧未茫所授剑招的第一式。
记得当初萧未茫问我想学什么样的武功,我当时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竟是那年七夕宴上沐成君的那一番剑舞。犹如鬼使神差一般,我恍然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我要学剑。”
箫未沁惊了一跳,说:“希姐姐,刀剑无影,伤人伤己。我大哥会的可多了,不如你还是学些别的可好?”
我沉吟着没有说话,萧未茫却是轻笑道:“天下兵器武功众多,然唯有剑是我心头最爱,没想到,南希竟然也与我一样对剑情有独钟。”
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剑柄上那凸起的雕文在掌心里微微生刺,拔剑出鞘,剑身摩擦着剑鞘发出丝丝声响。而自剑传来的沉重感从手腕一路经手臂、手肘延至肩膀,让我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感。
要做好每一件事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一点,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深谙。多少个夜晚,挑灯夜读;多少个早起,诵读语段诗词;多少个节假日,独自一人温习功课。记不清了,然而这所有的一切,最后换得的就是那个可以向父母、向老师、向自己交代的分数。
我从来都是一个努力的人,我不怕困难,不怕辛苦。一道题解不出来,我可以花一两个小时反复琢磨也不肯去问老师,沈佳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你这样真不知道是固执呢,还是有一种孤勇。
固执吗?是的。我宁可花费比别人多的多的时间、精力,也要自己找寻答案。即使到最后那个答案已经偏离正道,错到一塌糊涂。可我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精卫鸟,傻傻地填着穷我一生都无法填满的瀚海。
孤勇吗?也许吧。其实我自己明白,这种所谓的勇气只是因为我不敢面对结果,害怕这是一道让自己无能无力的难题。那种茫然无助的境地,仿佛会一夕之间摧毁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信仰。
因为不知等在前方的是对还是错,所以宁可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原地。也正因为这种不敢面对,我一直藏着、掖着对司晨的情感,直到他终于遇见了那一个丽人,直到他永远不可能再回头。
于是失望、后悔、愤怒、不甘、自责,我终于变成一只困兽。
于是那场车祸成了我的救赎,解放了我已经被逼到末的灵魂。
于是我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冥王的恩赐,心安理得在这里继续画地为牢。
可是……
芷城里那九年,有这么多的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向着我微笑。只要我轻轻迈出一步,明明就可以和他们并肩而站。可是我没有。我享受着这个身份给予我的一切荣耀、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而自己却没有作出一点的回报。
而如今一切远去,我难道还不应该醒悟,还继续缩在龟壳里逃避那些我早就应该背负起的责任吗?
“不要。”我喘着粗气,眼眶酸痛,手中剑与萧未茫的相互抵着。
“南希……”萧未茫轻叫了一声,稍稍抽离了身体。
我犹如魔魇一般,低吼了一声,虎口收拢,起势向萧未茫攻去。“呼呼”利剑割着空气,萧未茫连连后退,不慌不忙地接着我的招式。我似乎没有了意识,像一只由人在背后操控的木偶一般,招招攻向他的要害。
我的剑从他胸口险险划过,他用剑挡开,身子一斜,左手忽然绕上我的手腕。我来不及反映,腕间一痛,剑已经掉落在地。
“大哥,希姐姐……“箫未沁惊叫着向我们奔来,小脸上惊魂未定,她眨着眼看一眼我,又看一眼萧未茫。
萧未茫俯身捡起剑,说:“今日先到这儿吧,南希,你累了,回帐休息片刻。沁儿,你陪南希先回去,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
“我知道了,大哥。”箫未沁牵着我的手道,“希姐姐,我们回去吧。”
我随着箫未沁走了两步,忽然反映过来什么,站住脚步转身对萧未茫说:“萧大哥,我……刚才我……也许是一时失神,对不起,差点伤了你。”
萧未茫站在原地,插剑入鞘,唇边荡漾着一个柔和的笑容。
“哧,希姐姐,你未免太小看我大哥了。”箫未沁揶揄地说道,“我大哥才不会这么容易伤着呢,不是我吹牛,希姐姐要想伤着我大哥,可不知道还要练多少年呢。”
“箫大夫,沁儿妹子……”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转头一看,郝磊正大跨步地向我们奔来。
箫未沁放开我的手臂,上前走了两步,扯着嗓子喊:“郝哥哥,今天又有什么好东西啊?”
这个郝磊是邻近一个部族的族人,他爹年轻时候是风都有名的猎户,擅长在深山老林里捕猎各种野兽。据说风都的两座大山,乞罗山和格桑山上遍布他的脚印。现在年纪大了,平常除了放牧牛羊,做些皮毛买卖,闲余也会上山打些野味来打打牙祭。
郝磊这些天一直往我们这儿跑,说是萧未茫治好了他爹的腰疼,为了以示谢意,就让他带一些上山的战利品给我们。昨天带来一只野兔,今天带来一块鹿肉,明天又带来一只野猪腿的,乐得箫未沁见着他就一口一声郝哥哥地叫得欢。
“昨儿个我和几个族人去赤璃河边放牧,补了好些赤璃鱼来。沁儿妹子,你也知道那赤璃鱼一年也就现在这个光景游来一回,往日都不见踪影。嘿嘿,今天我们有口福了。”
郝磊一双小眼睛亮得发光,箫未沁则似乎已经对那鲜美之极的赤璃鱼心驰神往,一时间没有马上回答他。郝磊目光看到我,憨憨一笑:“南希还在练剑呢?今日进展如何?”
我笑着说:“还行吧,就是还欠些火候。”
“我方才远远见着你和萧大夫对练,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你能做到这般已是不易,不可操之过急。”
我点点头:“我明白。”
“我们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萧未茫提着两把剑,走上来说道。他转着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剑递给我,自己迈步先行。
我和箫未沁、郝磊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聊着天。
“南希,你哪日得空,可定要来我们族里做客。我们部族离这儿只有半个时辰的马程,族人也特别热情。我爹有好些稀奇玩意儿,有些是打猎时山上寻来的,有些是早年不知从哪儿搜罗得的。爹平常除了打猎,就是对他这些玩意儿最宝贝了。其中有几个可还真是奇异得很,爹琢磨了许多年都没弄明白是做什么之用的。爹听说箫大夫家有一个北刖王朝来的客人,直说北刖地大物博,人都见多识广,定要请你去认认,看有没有……”
“郝磊,我去生火,你来给赤璃鱼上调料吧。”
萧未茫站住身子对着郝磊说道,郝磊一边答应着一边仍向我强调着一定要去他家做客。箫未沁耐不住馋虫的折磨,跟着郝磊去料理那些赤璃鱼了。
我正要回帐,萧未茫忽然叫住了我。
我半转了身子:“萧大哥有事?”
他嘴角微勾:“别忘记喝药,我请王大婶事先热好放在你帐中,现在应该温度正好。”
我点头道:“知道了。”
进帐坐在床边,见案几上果然有一碗冒着熟悉药香的黑色汤汁,我叹了口气,端起来仰头喝尽。
擦去嘴边残余的药汁,我放下碗,放松地仰卧在榻上。暖暖的药汁像只温柔的小手般抚慰着我的五脏六腑,脑中有了短暂的空白。
箫未沁叫醒我的时候,烛光跳跃,她脸上淡淡的雀斑被光遮得几不可见。我恍惚地坐起,原来自己又睡着了,看来最近的确是太累了。
出的帐外,夜幕已降。时已四月,暖气未消。一垛明亮红黄的火堆在前方空地上跳跃起舞,浓郁的鱼香夹在春风中,拂着脸熏人欲醉。箫未沁催了我几声,便撒开脚丫疯也似的向着香气袭来的方向跑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摇头一笑,也快步向他们走去。
“希姐姐,希姐姐,来,坐在聪儿身边。”王聪大老远地就挥舞着小拳头冲我喊道。
王大婶回头笑看了我一眼,说:“聪儿如今嘴上天天挂着希姐姐、希姐姐的,倒要把我这个做娘的给忘了。”
我在王聪身边坐下,他立马扭着小身子爬上我的双腿。众人纷纷笑起来,我无奈地将王聪抱起,让他坐与我腿上。
“希姐姐,给,你尝一口。”王聪举着手里的赤璃鱼递到我嘴边。我低头咬了一口,咀嚼了几口发现竟然没有鱼刺。正要发问,萧未茫似有感觉般得向我望来:“鱼刺我事先都已经剃干净了。”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我正想问这个啊?
“希姐姐,好吃吧?”王聪仰着头,乌溜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我忙不迭的点头,冷不防脸上一阵湿暖,转头见王聪笑得更欢:“聪儿亲了希姐姐,鱼就给希姐姐吃吧。”
“哈哈哈……”箫未沁爆发出一阵笑声,两只眼睛又弯成了两道新月,“希姐姐,你还没吃鱼,到先让聪儿吃了豆腐。”
王大婶也笑着从我怀中抱过王聪道:“这孩子真是没规矩。”
“南希真是秀色可餐。”萧未茫隔着哔啵有声的火光,棕眸含笑地说道。我不由得一阵脸红,赶忙低头啃了几口鱼肉。
“美味当前,怎能没有美酒相伴?”
郝磊从身后取出一只半米高的酒坛子,从王大婶手里接过几只碗分别倒满。递到各人手里后,他举着碗道:“我们这也算是个……嗯,就叫赤璃宴吧,来,我先敬大家一杯,就祝愿大家今日吃好,喝好。”
说完,举碗仰头喝尽。
“好。”箫未沁拍着手叫道,也端起酒来,想了一会儿说,“我就祝愿郝伯伯身体一直健健康康,这样我们才能常吃到这样的美味。”
“那我也来敬大家一杯。”王大婶一手抱着王聪,一手举着碗道,“我就祝愿牛羊能够长得更壮,来年产更多的小崽,还有希望我的聪儿妍儿可以快快长大。”
萧未茫叫了一声好,举起碗说:“我就祝愿……祝愿……”他抬头看了一眼新上的弯月,“祝愿明月能够早日圆满。”
“希姐姐,到你了。”箫未沁期待地看着我。
我淡淡一笑,举起碗说:“我愿将来还能与大家这样坐在一起,高谈畅饮的时刻。”
仰起头,清凉的酒液欢快地流过胸腔,奔进肚里。我憋着气想要一口气喝完,眼角瞥见天上那弯新月寂寞,广袤的夜空静默无语。喉咙莫名的发紧,赤璃宴,曾几何时我坐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上品尝千里之外送进宫来的赤璃。如今身处赤璃河畔……
“咳……”我终于呛到了,眼泪在猛咳之下夺眶而出。我一边擦着泪,一边向大家示意:“不小心呛着了,没事儿。”
“希姐姐,你喝口水吧。”王聪递过来一只水碗。我笑着接过,仰头喝尽对着大家说:“我今天练剑有些累,先回帐休息,失陪了。”
“也好,南希,你早点休息。”萧未茫轻声说,我点点头,起身向毡包走去。
夜沉如锻,暖风依旧。我半仰起头,老天爷,如果今夜只能许一个愿望。那么,宇文皓,我只求你现在平平安安。真的,只要你平平安安,别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