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玫瑰》持瑰

4、圣诞枪声

　　俞冬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

　　不是说，他从来不在家里吃早餐吗？

　　温莎太太今天准备了火腿三明治和鲜牛奶，坐在木椅里小啜一口杯中牛奶道，“卡修先生，我昨晚听姉贞说你愿意帮忙维修楼上浴室的地板。”

　　卡修轻点了点头，瞥一眼俞冬。

　　她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吃着手中三明治。

　　“那真是太好了，感谢你。耶稣基督会保佑你的。”温莎雀跃道，见他吃完手中的三明治，又问，“还需要吗卡修先生？我可以再做一个。”

　　他摇头拒绝。

　　“姉贞呢？还需要吗？”她似乎不甘心，又转头问俞冬。

　　“啊？要，要。”她记起昨晚她后腰的那种触感正云游天外，半晌回神发现温莎太太正在问她话，于是赶紧答。

　　“好的，女孩子长身体时就是要多吃一些。”说着她步入厨房。

　　俞冬小心翼翼偷看他一眼，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立时浑身一毛，垂下头去。
　　不对？她干嘛害怕？好歹也是在NY见惯大风大浪的女人。

　　她清清嗓子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数秒后，卡修移开视线。

　　俞冬心中喜滋滋，你再瞪我啊……

　　“姉贞。”温莎太太从厨房中探出半个脑袋来，“我一会儿要去威灵顿大院拜访我妹妹，大概不会回来吃午饭，你能接受中午也吃三明治吗？”

　　她带着一点胜利者的窃喜回话，“温莎太太，你现在做的那个就当成我的午餐吧。我现在感觉自己吃不下了。”

　　温莎太太有些为难，但还是道，“好吧。卡修先生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今天不出门吗？也是，伤成那样也不出了门吧。

　　温莎太太今天穿的十分中国，竟是件旗袍。暗红色宽身裙摆，绸子绒材质，裙身上各处绣着花样，大朵大朵热烈开出；小鸡翼袖，领口袖口和襟上绲了墨和靛色双绲条，金色的头发被她笼到一边去绾起来。她在家中总是十分中国的，她说自己爱一切中国的衣服首饰，带有东方神秘的婆罗门气息。其实她搞错了，那根本不是一个地方。但她还是这么说，仿佛自己亲历过一般。

　　然而出门前，她却要打扮成比谁都不能再地道的英国妇人。因为丈夫在中国做生意，她总是被说成黄种人的“门前客”。明明是那么爱中国文化的人。

　　俞冬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然换成了伦敦学生固有的打扮，穿的是洋衫洋袜，和一双有些掉漆的系绳小皮鞋。

　　送走温莎太太，俞冬想上楼看看书。

　　“不是要我帮忙维修地板吗？不请我上楼？”他站在房间门口，单手搭在门把上道。

　　俞冬侧头看他，他好像又换了一副神情，与其说全然没有昨晚近乎严酷的样子，此刻脸上倒有三分戏谑在。

　　睨他一眼，随口答了句，“那只是为替你开脱找的借口。”

　　“温莎太太当真了。”他道。

　　“我会和她解释清楚的。”她回答。

　　“怎么解释？我可不想被她当成连漏水都处理不好的男人。还是你想等洗澡的时候再让我去修理？”一句说完，尾音还有几分上翘。

　　俞冬看他这副样子，一点不像中了两枪的人，恰是自己生出被弱势群体调戏的感觉。她一挑眉，微笑出声，“卡修先生，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中枪的事实？现在就急着要修地板？再出了什么意外，就算你拿枪指着我，也别想我帮你。”

　　“那我们可以现在就试试。”他忽而嘴角勾起来，露出一种介于绅士和流氓之间的弧度。
　　俞冬听到嗑哒一声——他大麾斜口袋贴着衣料顶出个圆形凸状来。

　　哥们，你敢开枪试试？俞冬恶狠狠吐槽。

　　她当然不敢说出来，陪着笑道，“卡修先生，我开玩笑的。你能别老拿这么危险的东西指来指去吗，毕竟你手上的伤也才过了一夜，这么不小心的话容易牵动伤口。”

　　“你最好想一个完美的解释，或者自己找人来把地板修好。我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不想天天看到书桌上被水淋湿。”他收起笑容，大衣也恢复了原来样貌。

　　“现在是圣诞假，全国都在狂欢，我上哪里去找维修工人？”俞冬气不过，回他。

　　他开门进去前侧身道，“你也可以自己修。既然会逢伤口，修个漏水的地板对你来说想必也不是难事。”

　　留下俞冬一个人在客厅里呆若木鸡。

　　她索性用中文开了骂，“小气男人，去你妈的。”

　　他探出半个身子，“我确实听不懂中文，也不屑听懂孱弱民族的语言。当然如果必要，我会让你翻译给我听的，毕竟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爱指来指去。”

　　俞冬气急，是不是中了枪，他脑子也跟着坏了？不满她昨晚的自作主张？所以非要让她吃瘪？怎么不想想她是为了救谁？

　　正是此时，电话铃不看气氛铃铃响起来。

　　俞冬一把抓过听筒，皱眉开口，“你好，温莎太太家。”

　　话筒那头传来几声窸窣响动，转而传出人声，“是姉贞吗？我是清河。”

　　“是我。怎么了？”俞冬道。

　　电话里又停顿几秒，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入俞冬耳中。她本来憋着一团脾气没处发，现下语气便些许迁怒，“有事吗？”

　　对方听出她的不耐，急急回答，“是这样姉贞，我有急事要同你说。你能到我们常去的咖啡厅吗？我在那里等你。”

　　“什么咖啡厅？”俞冬问。

　　“你不记得了吗……”蔡清河迟疑道。

　　“很久没去忘记了。”她快言快语。

　　“中央车站的岛岸咖啡厅。”

　　“好，等着。马上来。”

　　真是一刻也不想在家里待下去了。

　　心中浊气无处排放，遂下了台阶踢一脚院中积雪，三步并两步朝街道走。

　　值圣诞节假，将近牛津大街时，遥遥可见此处正举行主题“市集”，沿街店铺隔几步就摆出姜饼摊子，各色小屋奇巧十足。小丑先生被一群孩童围在中间扎气球，有戴洋纱帽的老太太揣着篮子排了长队在买打折的饰品。积雪初融，伦敦难得的晴天，空气虽凛冽却也清新，俞冬大大哈出一口气，不再去想之前的事，踮起步子来到站台。

　　挤着电车来到车站，见蔡清河正在站台上张望。
　　“不是说在咖啡厅里等我吗？”

　　蔡清河支支吾吾同她一起走进咖啡厅。

　　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坐在20世纪初的伦敦中央车站里喝咖啡，虽说一路还会遇到路人投来的各色注目礼，但管他的呢。

　　他一坐下眉目中便显出焦急，把菜单交到她手里，自己坐立不安。

　　“你到底怎么了？有事就说。”俞冬翻着菜单道。

　　“姉贞，我上月初便去信家中，”他说着语气一下怫郁起来，“没想到他们来信时竟只随信寄来一份学费，父亲在信中对你之事一字未提！他怎么，怎么可以？”

　　俞冬合上菜单，“没事，我可以给家里去信，让他们寄钱来。”

　　蔡清河陡然望她，“姉贞……你母亲又哪里来的第二份学费？你走时你们家变卖了所有家当。”说着他面上现出一种发觉自己被骗的激愤，“那时我父亲分明，分明答应要为你垫付学费！”

　　他一拍腿，怒气冲冲，“亏我还在这里为他着想，千万个不想得罪那些同来的宦官子弟。他呢？他却连个信字都做不到！为人父母，竟是如此做得榜样吗！”

　　末了他又带着极愧疚神情望她，“姉贞，我……”

　　俞冬听完心中了然，这就是未来公公不愿意替儿媳妇付学费了呗。而她自己家里，又是倾家荡产送她来的伦敦，所以现在她要没钱付下个学期的学费了。

　　“姉贞，我再给家中去信！我准定，准定要和父亲讲清，让他寄学费来。虽说会晚一些，但一定会来。”他凝眸看着俞冬。

　　她叹口气，蔡清河身上实在有晚清书生那股子倔强劲头，既然第一次都不成功，第二次又怎么会成？认死理也不是这么个说法。

　　见他成自责成那样，她开口安慰他，“没事，我自己另想办法。你就不要再给家里增添负担了，你父亲不愿意寄钱来，指不定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与他们本就远隔重洋，联系不便，若再如此不明事理，会寒了父母的心。”

　　他凝视她的眸中已擎有泪，“姉贞，你总如此善解人意。”隔了少顷又道，“可现下没了学费，你要如何继续求学？”

　　她沉吟片刻道，“现在离开学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我这段时间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打工，至少先赚个一半学费出来。”

　　见她打定主意，蔡清河悬着的心放下来，“好，姉贞，我替你留意。你寻到工作千万联系我，实在不行我先把我那份学费予了你，父亲至少不会让我交不上学费！”

　　她尝一口咖啡，心下感叹是真的好喝啊。年代久的东西总是这么实诚。

　　“学费你别再担心，但是咖啡你请。”她道。

　　蔡清河笑起来，“姉贞，你莫同我玩笑，自然是我来。”

　　回到住处天已将暗不明，一楼窗户中透出暖暖灯光。

　　她进门摘下手套，见卡修正坐在餐桌边吃三明治。

　　“温莎太太呢？还没回来吗？”她问。

　　他手中展着报纸，半晌后淡淡回答，“中午打了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住。”
　　俞冬倒水的手一顿，停在半空。

　　她回身几步走进厨房，流理台上空空如也。

　　外间餐桌上摆着一只鎏金镶边的空瓷碟，最后一个三明治正在卡修手里，刚被咬过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