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玫瑰》持瑰

2、胡戈巷弄

　　俞冬再醒过来，窗外已比伦敦放晴时还要亮了，一夜积雪此间白得晃眼。从二楼望出去，哥特建筑的尖尖穹顶刺入乌云，彩色的粉刷已经被落雪覆盖。

　　温莎太太不知是昨夜几时回来的，正端着泡好的茶从厨房中走出。
　　见俞冬下楼来，“甜心，圣诞快乐！快来吃早餐。”温莎太太说着边放下茶杯，又解开围裙，理了理棕色卷发拉出椅子。

　　“圣诞快乐，温莎太太。”俞冬跟着坐下。

　　“伦敦昨夜下了好大的雪，我回来时甚至要把我的脚从雪地里拔出来才能走呢。”她给两人切了白面包，又将温好的鲜牛奶倒进茶中后道。

　　“我见到了。”俞冬回答，又见温莎太太只准备了两人的早餐，于是问，“温莎太太，你不帮卡修先生也准备一份吗？”

　　“他呀，一清早便出去了，我才刚起床就见他匆忙的样子不知要去哪里。虽然他比你来的早多了，但从前几乎不在这里住，更别说早餐了。”温莎毫不在乎，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继续道，“他一会儿要是回来，我反正不做两人份的早餐。”

　　“我实在怀疑中国的茶是不是被女巫加过料，总让我怎么也喝不腻。”她又皱皱眉，“卢戴先生在中国做生意真是好也不好。”说着又喝了一口。

　　俞冬尝出茶杯里的是香片，最适合用在早茶时，温莎太太会喜欢也不算太奇怪，她至少变相承认了中国人的口味。

　　半晌，温莎太太将一片面包吞咽下后才想起来，“欧！姉贞，你好像之前没见过卡修先生的。你怎么会知道他？难道你们昨晚……”她说话间自左边嘴角噙起贯有的微笑，朝俞冬眯了眼睛。
　　俞冬放下茶杯，“温莎太太，我房间浴室地板漏了，漏到了卡修先生房间书桌上。他昨天回来发现以后上楼找我，我这才知道。”

　　事实不仅不是温莎想的那样，还给了她一个不小打击——家里地板漏了。

　　她哀嚎一声，“年纪来了，这位老人家终于开始跟我闹脾气了。”

　　“昨天你不在家，我们也不好私自动房东公寓楼的东西。我想是不是今天可以请维修工人来家里看一下？否则我继续洗澡的话还是会漏水到楼下房间。”俞冬道。

　　“都怪卢戴，他总是不在家，今年竟然连圣诞也不回来！现在大家都在假期，让我到哪里去找维修工人？可恶的卢戴，他心里只有英镑，再装不下别的东西。”温莎喝掉剩下的茶，又拿了面包恨恨掰扯起来送进嘴里，一点也不像个贤淑的温柔妇人。

　　“姉贞，亲爱的，我们都不知道卡修先生是不是今晚还要回来住。如果他回来，你就先在楼下浴室洗澡吧。”温莎只好让步。

　　俞冬颇有些受宠若惊。

　　从这个时代来讲，华人在任何外国人眼中都是又胆小又丑恶的存在，连这条街上的许多房东都不愿意将房子出租给中国人。外国人的电影、小说、戏剧里的中国人总是个个抽大烟、私运军火、杀人□□，总之什么恶事都有中国人的身影。

　　但温莎太太不仅愿意将房子租给自己这个中国女孩，现下还愿意将自己的浴室共享出来。
　　“温莎太太，谢谢你。”俞冬笑着望她道。

　　温莎重新给白面包抹上果酱朝她眨眨眼道，“姉贞，这是送你替我看家的礼物。如果卢戴先生昨晚在家，我准定不会溜出去玩。但又他不在，我是这样寂寞的，嗳，都怪他。”说到后半句时，她语气又带出几分责怪来。

　　温莎话落，外边响起咚咚的叩门声来。

　　“我去开门，说不准是卡修先生回来了。”温莎一下跳起来，如孩童般飞奔到门口。
　　她开开门，只露出一颗脑袋来——外边实在太冷了。

　　门外并不是卡修先生，但同样也是一位年轻人，年轻华人。

　　那人见到她，脱下礼帽来，“圣诞快乐，女士。我是蔡清河，姉贞的同学，她昨晚没有去学校的圣诞晚会，我有些担心，所以来探望。”

　　温莎见他面带笑容，打量他几眼后揶揄道，“是姉贞的追求者先生吗？我们还在吃早餐你就来了。”

　　青年讪讪一笑，低下眸子躲闪温莎热烈的视线。

　　“好了进来吧，姉贞一定也在等你。”温莎拉开门把放他进来。

　　蔡清河逃一般跨步进去，一眼见到正在吃面包的俞冬。

　　四目相对，俞冬心里一咯噔。

　　帅哥你谁？我们认识？

　　别这么看着我啊……

　　客厅陷入诡异的寂静，谁也没先开口。

　　壁炉里炭火正烧得旺，啪一下飞弹出一颗火星，不安分地打破这短短几秒僵局。

　　她忽地一阵猛咳起来——面包卡在喉口。

　　青年见她咳得狠，赶忙走上前问，“姉贞，你可还好吗？我没想到你竟病得这样厉害。”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病得厉害。

　　俞冬拍着胸脯差点没脱口而出。

　　“本以为你是怕昨天舞会上被他们奚落才找生病的借口推脱，现下看来是我孟浪了。”他摘下帽子道。

　　温莎太太站在沙发前朝俞冬递了个眼色，见后者不理索性道，“追求者先生，我去给你泡杯中国茶。你们慢聊。”

　　他向温莎太太投去感谢一眼，转头却见俞冬狐疑望着自己。

　　她试探着开口，“确实是生了病才去不了。谢谢你这么早就来看我。”

　　“你我之间还用言谢吗？”那人急道，“最好还是要去医院问诊？你咳得有些严重。”

　　“没事，我在这里歇息几天就可以回去上课了。”她推辞道。

　　“该花钱的地方万不能省着，如果不够，你只管跟我开口，迟早都要成一家人的。”蔡清河提醒她，说到后半句却自己低了声下去。

　　俞冬一凛，庆幸茶只递到嘴边，否则指不定要怎么失态。

　　“我们……”她放下茶杯，“我答应你了？”

　　蔡清河接过温莎递过来的杯子皱眉不解，“我们是指腹为婚的啊，你怎么了姉贞？”

　　“没事没事，我病糊涂了，把这茬都给忘了。嘿嘿。”她摆手回以一笑。

　　竟忘了这个年代确实还有指腹为婚这回事。

　　温莎太太在旁收起碗碟来，嘴里发问“姉贞，他是你的追求者吗？”

　　俞冬一口喝掉杯中剩下的茶咬牙，“不，温莎太太，他是我未婚夫。”

　　“欧！”温莎显然对回答惊讶不已，她放下碟子转头看向蔡清河，见后者不好意思地笑着移开视线，又半带嗔怪道，“姉贞，你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亏我还想着帮你物色一位好男人。”

　　怎么从来没提过？

　　因为她也不知道姉贞小姐有个未婚夫先生啊，还是指腹为婚的那种。

　　心里一翻白眼，她面上礼貌回答，“实在不好意思温莎太太，我一直不想太过张扬这件事，所以才会辜负了你的好意。”

　　“好吧，好吧。”她嘟囔着，“是他追求你的吗？还是你们两情相悦？”虽不能再为俞冬牵线，但温莎太太还是跟随女人天性起了好奇心。

　　“都不是，我们是指腹为婚。”俞冬终于没好气地回答。

　　温莎一听，惊叫出声，诧异之余她还不忘转头看眼蔡清河。

　　后者见俞冬语气含冲，再感受到温莎太太投来的询问视线，一时局促不已，只好点头回以哂哂一笑。

　　这个还算年轻的妇人坐下来，惊疑道，“现在大家、社会都在倡导独立自由，独立之生存，自由之恋爱，你们中国竟然还保存着这种陋习吗？”

　　听到温莎太太用陋习这个词时，蔡清河更觉无地自容，面上无颜，他看向俞冬希望她能说几句话来解释其实他和她之间也有感情在。

　　俞冬不是没收到求救信号，但她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更同意温莎太太所说的，她想了想后道，“我同意温莎太太说的，但作为这桩指定婚姻的当事人来说，我目前还没有感受到这个陋习对我的恶意。”

　　温莎太太这下却毫不掩饰起她对中国厌恶的一面来，“我就说这是东方的最坏的地方了，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臭规矩。并且你们中国人是如此胆小地不敢起来反抗这些规矩，却总在干坏事上一个不落。”

　　蔡清河终于开了口，“房东太太，我和姉贞虽是指腹为婚，但从小青梅竹马，彼此有很深的感情，并不是像您所说的那样。”他到底把后面的话截住，如果说出一些惹这位太太恼怒的话，姉贞想必以后在这里也不会住的舒心。

　　俞冬望他一眼，还算知道什么话不能说。

　　温莎太太显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过多纠缠，端着碟子上里间去了。

　　“姉贞，学费之事你莫担心，我已去信家中，让他们寄两份来。现下值圣诞假，你正可养病静待开学。”蔡清河道。

　　“好，谢谢你。”她有些漫不经心。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蔡清河想到她的病，柔声道。

　　她又忽然转身坐正看着他，蔡清河被她盯得脸上发红便微低下头去，顺便缩回搭在椅背上的手。
　　她见来了机会，神情愤然又无奈道，“既然我家里这么穷，我为甚么还要来留学给家里添麻烦？”

　　蔡清河立时抬头拧眉回道，“姉贞，你怎能如此想？我们留英是为将来回去能够发展我们国家自己的企业，不能万事皆被列强的厂压在底下！”

　　他攥拳看她，目光铮铮。

　　原来是一位有如此抱负的年轻公子哥，且还和这个女孩有指腹为婚之约。

　　如果她没重生来，想必他们归国以后会有一番作为。

　　不对。

　　“我们现在几年级了？”她突然问。

　　“我们才过来一个学期而已，当然还是一年级。”蔡清河回答。他心中的疑窦愈发强烈，忍不住问，“姉贞你到底怎么了？一病竟记不得从前许多事？不然还是去看一看医生？”

　　俞冬强笑着摇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他们能不能回去，还是个问题。

　　她记得开战后中欧的自由交流是关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