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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戈巷弄 ...

  •   1913年12月24日晚。

      俞冬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翻起半个身子捻亮床头柜上的台灯。
      暖黄灯光骤时驱散开些许房中黑暗,彩色琉璃灯罩的拉环线在光晕里投下一摇一晃的影子。

      她掀开绸子镶边的绒被,双脚趿进拖鞋里,坐在床边稍醒了神。

      自己在伦敦东区胡戈巷弄,房东温莎太太公寓的二楼房中。她是几天前发现意识重生在这个名作姉贞的女留学生身上。

      而现下,应该正距离她推辞学校俱乐部圣诞舞会过去几个小时。

      敲门声富有节奏、锲而不舍的传来,仿佛知道它的主人正在门内一般。

      她披上搭在椅背的呢子外套,走了几步开开门。

      整个人立刻重新陷入一种寡淡的黑暗——二楼过道灯亮着,却被来人颀长挺拔的身形尽数遮去,阴影张开笼住了俞冬。

      她对欧洲人的长相并不十分敏感,分不清来人到底属哪一国籍,只能借助偏光隐隐得见他冷峻硬朗的五官。

      “小姐,我想也许你的浴室地板漏了,水滴到我房间桌上。”那人道。

      他声线清朗,不像有伦敦口音的样子,吐字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谨慎。

      浴室地板?漏了?她今晚确实洗了澡。

      眼前这人她不认识,她知道温莎太太的公寓也出租给别的房客,但那个人她一直没有见到过。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但我书桌上确实淋湿了一片。我想这种情况如果你洗澡的话还是会继续发生——”

      “你是卡修先生?”她打断他的话。

      “是的小姐。”他稍顿了顿后回答道,约是不悦她的打断。

      “能带我去看看桌子情况吗?”她问。

      明灭交错里她清楚感受到那人拂来的视线,冷漠带着探究,显然在犹豫是否要答应她。

      稍晌他点了头。他让开半个身子,俞冬心想是不是要侧着身子跨出去,前者先她而去。

      两人下楼来,一楼客厅右手转角的房间门此刻正半开着,挤出一丝光。

      房中也一样只亮了一盏台灯,置于书桌边。光线擦去一些纯黑,但也将将只能看到房间轮廓。

      书桌上散乱铺叠着数张图纸,画的是些精密仪器之类,匆匆一瞥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桌子抵墙,靠墙堆放了几本书籍。

      中央几张图纸已经湿透,水渍晕开笔迹,像一团墨汁融在了湖水中,袅袅的看不出写的什么内容。

      地板没有铺毡毯,水珠顺着桌子边缘滴下,在地上积出小滩濡湿来。

      她抬头看向房间天花板,灯光照不了那么远,只能知道漆黑一片中确实有天花板存在的,且楼上的水正沿着它滴落下来。

      “对不起,我先前并不知晓这一情况。”她回身对他道。

      沉默以对。

      她转头想去拉房间吊灯的开关线,“先生,我想最好还是开灯看一下房中有没有其他地方也漏水了。”

      她伸在半空的手被他拦住,“不用了小姐,我已经检查过,确定只有书桌上是湿的。”

      他握住她露在衣外的一截腕子,此刻语气中连礼貌也几乎不存,逆着光居高临下看向她。

      俞冬抬起头来遇上他的眼睛,他蓝色双眸沉得极深,仿佛骤然凝结的冰雪,映着一点亮光泛出警告意味。

      浅金色的发丝有些杂乱地贴在他头上,其中几缕俏生生竖了起来。俞冬抿嘴,如果他放开手自己要不要替他拨一拨头发?她视线游移来去又与他对视上,心中一惊,自己是脑子有毛病?会这么想。

      他皮肤有欧洲人普遍的白皙,两片樱色薄唇贴合在一起,寡然无情。

      那人神情本已浮现森然,又看出俞冬思绪云游,面上随即酿出不由分说的薄愠。

      她立时收回手,一声不响站着。他指肚上带着侵人的寒气,大概是刚从外边回来不久。跟着凉飕飕的触感生在她皮肤上一般阵阵激着她,不冷,反而带有一股灼热。

      “小姐,我想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到房中检查一下浴室地板?”未几他又礼貌询问,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来都不是从他口中说出。

      微恼地盯着没有触碰到的那根电灯线,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事。

      实在是想说我介意,你就让你的书桌继续湿着吧。
      最后还是转过身上楼。

      温莎太太家的公寓有些年头了,据她说也一直没有请水电工来检查过,俞冬想出现冬天会这种情况实在正常,不过是件琐事,就应该像监狱中那颗纽扣一样不值一提。

      卡修打开浴室的灯,用锤子尖头撬开裂了缝隙的木质地板,底下一层果然已经潮湿,薄薄氲出一层水痕。漏洞大概就出现在某个位置,但现在没有全部拆开地板,并不能发现。

      俞冬倚在门口,看着那人背影。

      他半蹲在地板边,白衬衫两袖卷起,下身穿一条棕色西裤,脚上系着牛津皮鞋。不知是只穿了一件衬衫还是身形瘦削的关系,他背上的蝴蝶骨透过衣服凸显出来,恍惚她竟生出一丝性感尤物的错觉。

      脑中细细回想他的长相——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此人。

      她转身走下楼梯来到餐桌边长台,上面折放着厚厚一叠《每日邮报》。温莎太太其实并不是太关心政治,这些报纸都是她丈夫卢戴订的。但他一直在中国做生意,大约一年才回来一次,订的这些报纸也就总没人看,温莎太太于是将它们全部堆累了起来。

      俞冬开始翻找每一期报纸,翻到11.29这期时,她将报纸从中抽出。

      邮报首页刊印着一张两国首脑会晤的照片,占满一整个首页,标题大字:美国总统时隔一月再次访问巴黎。她将报纸翻页展开,在末版的一个专栏里,有一张两个男人在伦敦港口下的合影照。

      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报纸,是因刚重生来时为了解自己在什么地方,属于什么年代以及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才需要通过看报来推测,正好公寓中有温莎太太没扔的往期报纸,自己便拿来读。

      当时这期报纸并没有引起她多大关注,说实话照片背景都要比照片上的人对她更具震撼力,伦敦港口密集的人流亲眼见来着实比历史书上更令人慨叹,游轮上卸下的一箱箱莫斯科皮草、牙买加朗姆酒、中国丝绸茶叶……这座港口就像一条巨鲸,什么都吞得下,什么都不介意吞。

      照片本身没什么奇怪之处,旁边文章解释了照片中两人——右手边是德国新派遣的驻英大使,看打扮像是位武官。左边是从德国返回的英籍工程师卡修。两人凑巧乘坐了一辆游轮,又因缘际会相识于船上,是以下船时才照了这张合影。

      照片上卡修面带微笑,身穿斜纹西服上衣、马裤和及膝筒靴,打黑色领结,一手拎着行李箱正和大使握手。俞冬把手中报纸拉得远一些,扁扁嘴,还是笑起来好看些嘛,即使一眼就看得出笑容里的八成假装。

      而照片中的卡修先生现在正在俞冬房中检查浴室地板。

      她笼了笼肩上大衣,他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

      伦敦东区弗克伯大院的胡戈巷弄是穷人才住的地方。这里的房东将公寓空出来的房间租给不同的外国人,一间公寓通常可以租到两三位房客。诗人、作假、记者、小偷、妓丨女、投机者,这里什么人都有,只要付得起房租便可以住进来。中国留学生们大多并不住在这里,他们有自己抱团租赁的大院,而姉贞不在其中。她也是从温莎太太口中探知姉贞家里并不富裕,所以会在这里租房子居住。

      刚来这里时,俞冬亦十分茫然。
      她记得自己应该死在了NY的城郊监狱中。
      那天她如常在监狱工厂中上班,因为流水线上一件衣服的纽扣没钉,她提醒了前一个人几句,随即引来数句谩骂。她当时没有还击,众人就这样下了班回狱房中。

      路上她被拖进一个储物仓库,原来她提醒的那人是这女子监狱的头目,觉得俞冬几句话让她在众人面前蒙羞,于是要拿她泄愤。方式很简单,一顿毒打。她在拉扯中手下抓到一块铁板,狰狞着将铁板挥向其中一人,却只擦到那人额角。铁板被她们夺下来,那个体态有些丰腴的女人擦掉额上留下的血冲过来用铁板狠狠砸了她的头数下。

      她几乎确定自己是死了,没人能承受得住那样的重击数次。

      “小姐,确实是地板问题。但看样子今天温莎太太不在家,请你明天把情况告诉她,让她找维修工人来。”男人的话打断俞冬思绪,他站在楼梯口出声。

      他原来有这么高,难怪刚才把楼道的灯光全挡住了,还是因为他站在楼梯上的原因?

      她将报纸塞回去答道,“好的先生。”房东不在,房客私动公寓的东西确实不好。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边放下卷起的衬衫袖口,没有看她,径直回到房中将门关起。
      锁舌咔哒一下卡进锁扣里,机械单调的响声真是如这个男人一样冷漠无趣。

      隔着门传来桌椅搬动和纸张窸窣摩擦的声音,几分钟后没了动静。

      俞冬想起来,温莎太太是傍晚时分出门去的,说自己要去参加朋友家中举办的派对,也没有说几点会回来。她走时打扮得十足漂亮,是伦敦女性一惯风格:呢绒的绿色束腰长裙,若不穿鞋便直拖到地上,那样鲜辣的绿色仿佛她每走过一处,那地方随即会生出一道绿迹子。戴的是最时髦的女士无边礼帽,插配鲜艳雀翎,走时还要撑起她的小汗伞搭于左肩。

      “亲爱的姉贞,你真的不去参加学校舞会吗?”温莎太太出发前站在门外台阶上好奇的问她。

      她笑着回答,“不了,我身体不太舒服。留下来帮温莎太太看家。”

      “唔!那真是太可惜了我的甜心,学生时代的圣诞舞会总是最美好的。”她露出遗憾的神情来说道,又似乎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会有机会的。”她答。

      温莎太太临走时亲吻了她的两颊,感谢她愿意留下来看家,并说如果看到适合的男子会介绍给她。结了婚的女人成为太太之后,总是愿意把牵红线这件事看做使命一般的存在。

      她不愿去实在是有原因,才来不久,原本姉贞的同学她也根本不认识几个。如果贸然参加了舞会,让人瞧出什么不对劲会很难办。

      她逐一捻灭楼下的灯,临上楼前看了眼转角的房间,磨砂玻璃中已经没有灯光透出了。

      此时的伦敦依旧热闹非凡,节日喜悦冲淡了欧洲关于领土争端问题引起的紧张局势。伯克利广场上,0点钟声敲响,烟花在落雪中绽放,砰地伴随人们的喝彩声此开彼熄,像巨人的心跳声。又是一年再寻常不过的平安夜。

      俞冬凭窗而立,大雪悄然无声覆盖着这座城市,空气在窗枢前结出精巧的晶子,楼下街道于雪夜中不时传来几声嬉闹,兴许是平安夜狂欢晚归的房客。此时也许只有她一人知道,数月后欧洲将会迎来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胡戈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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