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光》盲风

2、保护你 霍振鸿的一

　　霍振鸿的一番发言和霍清琅配合的举动像是给宁遇在霍家扎出一片立足之地，霍振鸿发了话，霍家人都不许再提宁遇之前的遭遇和经历。
　　晚饭结束，宁遇被佣人护送回房，牟兰把霍清琅牵到自己和丈夫霍建楠的房间，确认用人把门带上之后，试探性地问道：“宝贝，晚饭的事，是爷爷告诉你，这么做的？”
　　正在玩拼图的霍清琅扑闪着大眼睛抬头，一脸天真无邪：“没有啊妈妈。”

　　面对女儿清澈的目光，牟兰不自在地笑了笑，理了理头发，倾身道，“妈妈也没有别的意思啊宝宝。小遇刚来我们家，肯定有很多地方不熟悉，我明天让李管家带他参观参观，你呢，就陪妈妈去喝下午茶好不好？”
　　说到下午茶，霍清琅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不高兴地撅起嘴，“妈妈，我不喜欢那个岑阿姨。我不想去。”
　　“宝宝，妈妈都和人说好了呀。况且、你的好朋友童童也会去呢。”牟兰摸摸霍清琅的头发，轻声细语地劝道。
　　“童童？唔…那好吧。”霍清琅听到好朋友的名字，眼睛一亮，随即点头。

　　*
　　漆黑的小巷内，宁遇的小脚上满是伤痕，正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跑，一步一个血脚印。身后，男人的怒吼像是来索命的厉鬼，步步逼近，无所遁逃。片刻，脚碰到一个玻璃酒瓶，他不受控制地伸手捡起，却被男人的叫骂声一吓，手中的酒瓶摔成了碎片。
　　忽而，天空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宁遇的身上，如刀割般钝痛。他定睛，发现从天而降的并不是雨水，而是红色的血水。
　　正当他仰头，一双大手猛然掐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宁遇小少爷，宁遇小少爷！”佣人急切的呼喊让宁遇从噩梦中转醒，黑色的发梢沾满汗水，嘴唇干裂惨白，他朝着门外看去，白色雕花大门紧闭，分明不是噩梦中的场景。可他无暇顾及，掀开被子，打开房门，推开焦急的仆人，跑下楼，边跑边回头，仿佛身后还有恶鬼跟随。

　　“啪——”他跑出这座白金宫殿，却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呀！”他还没被疼出声，倒是有人先替他喊了出来。
　　“你没事吧？”
　　宁遇双眼被汗水浸湿，模糊地看不清视线。
　　正午阳光猛烈，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一把小巧的遮阳伞，替他挡住刺眼的光线。娇小的身型似乎正打算俯下身帮他查看伤口，就有大人急匆匆地赶过来，一把将他抱起。

　　“宁遇小少爷，你没事吧。”
　　宁遇揉揉眼，与眨着杏仁眼，一脸担忧的小女孩打了个照面。

　　“管家叔叔，他好像受伤了。”霍清琅看着宁遇手掌上的擦伤，皱起眉。
　　“是的小姐，宁遇少爷跑的太快跌倒了，我现在带他去上药。”李管家毕恭毕敬地回答。
　　“怎么了，宝宝，快上车啊。”牟兰戴着墨镜，从车窗内探出头来。
　　“妈妈，宁遇受伤了。”
　　“哎呦，这怎么弄的啊，李管家，你快带小遇去上药。清琅，咱们得走了，不然可要迟到了。”牟兰下车查看情况，佣人在后面给她打着伞。

　　霍清琅犹豫了一下，却发现李管家刚刚因为着急，抱着宁遇的姿势略显粗鲁，宁遇之前被长袖长裤遮盖住的皮肤露了一小部分出来，上面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疤痕。
　　她再皱眉，却转身对牟兰说：“妈妈，我不想去了。宁遇受伤了，我要好好看着他。”
　　“你看着他干什么呀，你一个小孩子能帮的上什么忙？”

　　“妈妈，我就要留下。我今天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霍清琅收了小伞，环着胸，小嘴一撅，显然铁了心。
　　“夫人，岑夫人打电话来催了。”那头，又有佣人提醒，牟兰平日里对霍清琅百般宠爱，很少对她的要求提出异议，只好答应，担忧地看了霍清琅一眼，又打量了宁遇一下，这才松口，“那行，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霍清琅撇撇嘴，每次牟兰和她的小姐妹去喝下午茶，不到天黑不可能回家，无非就是去餐厅拍拍照，做做美甲美容，再逛街之类的，霍清琅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不用去了，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
　　“疼不疼？”宁遇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裤腿被卷到膝盖，霍清琅看着他红肿的膝盖，问道。
　　宁遇低着头，默不作声，霍清琅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姐，宁遇少爷是轻微擦伤，消毒之后再给他上点药就没事了。”李管家回答。

　　霍清琅眨眨眼，坐到宁遇旁边，男孩僵硬的手指不可觉察地动了一下。霍清琅晃荡着两条腿，看管家给宁遇上药、包扎，宁遇像个木偶似的任由人拉扯摆弄，她歪了歪脑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来，递到宁遇面前，“吃吗？”
　　宁遇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仿佛又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温柔的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糖，问他，“吃吗？”

　　宁遇啪的一下打掉霍清琅的手，对她怒目而视。
　　霍清琅惊叫一声，白皙的手心红了一片。霍清琅从小被娇惯着长大，长辈们对她千依百顺，哥哥们处处护着她，她甚至没有听到过有谁对她大呼小叫，更何况是伸出手打她一下。
　　霍清琅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即眼圈就红了，豆大的泪珠蓄在眼眶里止不住地往下掉，“宁遇，你欺负我！”

　　原本围在宁遇身边的佣人们一哄而上，围在了霍清琅的身边，对她又是哄又是劝，阵势浩大，惊动了午休的霍振鸿。
　　“爷爷！”霍清琅见霍振鸿从楼上下来，跑过去拉住爷爷的手，可怜兮兮地抹眼泪。
　　“呦，这是怎么啦？”霍振鸿还没见霍清琅这么难受过，把霍清琅抱了起来，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
　　李管家上前，把事情的经过和霍振鸿说了一遍。
　　宁遇低着头，麻木地坐在沙发上，像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糖果散落一地，匆忙中被人踩碎了几颗，糖果碎片从包装里被挤了出来，躺在华丽的羊毛毯上，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霍振鸿想起万国辉交代的话，看了一眼宁遇，原本略带责备的目光中便多了一丝心疼。他把霍清琅放下，擦掉霍清琅的眼泪：“爷爷的宝贝清琅要坚强一点，不哭。”

　　“可是爷爷，他欺负我，明明是他做错了，他还不道歉。”霍清琅小声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霍振鸿叹了口气，尝试着对霍清琅说：“宁遇是有做错的地方，可是宝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宁遇不喜欢吃糖果呢？”
　　“糖果甜甜的，他怎么会不喜欢？”
　　“你忘记自己去年偷吃糖果，长蛀牙的事了？后来带你去拔牙，你是不是疼的掉眼泪了？”
　　“可是…他也不应该打我呀。”

　　“不是所有人都像宝宝这样，一出生就有爷爷宠着，爸爸妈妈爱着。有的小朋友，可是经历了比宝宝被打手掌还要难过的事。”

　　霍清琅似懂非懂，她觉得自己被宁遇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下，已经很让她难过了，宁遇到底遭遇了什么事，会比打手掌更痛更难受呢？霍清琅想到宁遇身上的伤疤，难不成，他是被打了很多很多次吗？

　　“我们宝宝这么乖，也要学会体谅、爱护别的小朋友对不对？”
　　虽然被家人当公主宠着，但霍清琅的同情心与生俱来，从未缺失，她好脾气地听爷爷讲着，觉得爷爷说的也不无道理。
　　于是自己抹了抹脸，点点头。

　　“宝宝真棒，那你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办？”
　　霍清琅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走到宁遇面前。
　　宁遇感受到有人逼近，抬起了头。

　　霍清琅刚刚哭过，脸上还红扑扑的，她撇过脑袋，似乎还有些不情愿，“宁遇，我原谅你了。”
　　宁遇瞪着大大的黑色眼珠，不明所以。
　　霍清琅扭过头，瞪着他，伸出自己残留着一点红印的掌心，还是委屈，“可是你不应该打我。你下次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应该提前和我说，知道了吗？”

　　小姑娘眼睛闪着光，因为刚刚哭过，眼尾微微泛红，像带露的粉红花瓣，娇嫩柔软。
　　这双眼睛，不谙世事，单纯清澈，像湖中倒映的洁白月光，有动人心魄的清透美好。
　　太干净，太耀眼。
　　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里，即便结局只能竹篮打水。

　　宁遇抬手，用冰凉的指尖轻碰霍清琅的掌心，她手掌温热，像攥了一把温柔的火。
　　宁遇很快收回手，盯着鞋尖，小声说道：“对不起。”

　　霍清琅听清楚了，破涕为笑，“没关系。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哦！”
　　她挨着宁遇坐到沙发上，想到爷爷说的话，正义感熊熊燃起，她贴着宁遇，用手指戳戳他的手背，附在男孩耳边小声说：“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宁遇耳尖微动，片刻，他缓慢地伸出手，抓住霍清琅的指尖。

　　他抓的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又不敢太用力，怕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