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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靠近你 黑云压 ...


  •   黑云压顶,老房区内布满了黑漆漆的电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结实的网,将压抑又窒息的窄漏楼道裹的密不透风。

      某栋居民楼内,鞭挞声与叫骂声不绝于耳。
      金伟凑在门前仔细地听,女人的哭喊声越来越轻,到最后如蚊蝇鸣叫般脆弱。还有男人持续数时暴戾的辱骂,一时之间竟没了声。金伟皱眉,拿出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滞两秒,最终按了下去。

      片刻,警方赶到,破门而入。
      金伟凑在门口向里张望,屋子里到处都是玻璃渣,桌椅板凳碎了一地,大多数木头上都沾着血。
      女人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伤痕累累,脸被打得一块红一块紫,额头正汩汩地冒血,而原本打骂成性的男人,靠坐在墙边,双手卡着喉咙,口吐白沫,面容青紫,极为难堪。而在客厅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个小孩抱腿坐在原地,他浑身发颤,面色苍白,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神情麻木冷漠,只有一双眼珠又黑又沉,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猎豹。

      “警…警官。没…没出什么大事儿吧?”金宇扒着门槛,想看又不敢看,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身材高大的警官瞪了过来,在门口拉起警戒线,厉声喝道,“凶杀案现场,不得入内。”

      *
      亭城四月,正值春暖花开时节。霍家大宅位于亭城新开发的郊区,进了大门,入眼的便是气势磅礴的林荫大道,两边梧桐树林立,沿着大道延伸开的是一望无际的绿化草原,一边是马场,一边是新建的小型游乐园,游乐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迷你摩天轮在孤零零地转着。
      加长林肯缓缓驶进,车内,一位老人正襟危坐,一手驻着拐杖,一手紧紧牵着小孩,他眼中愁绪万千,时不时地看向身边的小孩一眼,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反观男孩,一言不发,脸上的伤刚刚痊愈,额头上还有一块淤青未消,宽大的灰色卫衣仅像一块破布般松松裹在他身上,好几处还被磨得破了洞,能看出裤子是新的,可于他而言也大了些,像裙子似的在真皮座椅上铺散开来。

      他面色苍白,却对窗外的他从没见过的奢华风景置之不理,只是平静地盯着鞋尖。

      车子缓缓驶了十来分钟,终于在一座白墙金瓦,类似于宫殿的别墅前停下。

      门口,一位仪容严肃的老人,牵着扎高马尾,穿公主裙,圆脸大眼的小女孩站着。两旁是动作整齐划一的女佣和男仆,均低头不语。

      “小遇,下车记得叫霍爷爷。”车门打开,车内的老人理了理衣领,郑重其事地嘱咐男孩。
      宁遇一动不动,黑漆漆的眼珠紧紧盯着那个沐浴阳光,娇俏可爱的小女孩,没有回应。

      万国辉似乎也并不期望能得到男孩的应答,他牵着宁遇的手下车,对面的霍家老爷张开手,朗声道,“国辉,一别三十年啊。”
      万国辉眼眶微微湿润,握紧了霍振鸿的手,“振鸿,三十年了,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霍振鸿叹了口气,皱眉,眼神在老友和老友外孙身上快速扫了一下,眼中怜惜意味更浓,“这个就是小遇吧。”
      万国辉牵过宁遇,在他头顶上安抚似的摸了摸,“振鸿,我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念儿和小遇他们母子二人,也对不住你。”
      霍振鸿眉头拧的更深,劝道,“我们亲如一家,哪有什么对不住的?以后小遇就是我霍家的孙子,我绝不允许他再受到一点伤害。他放在我这,你就放一百个心。”

      小年纪的霍清琅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早起打扮的这身公主裙实在束手束脚,难受的紧,小嘴一撅,不开心地道,“爷爷,我累了。”
      这才将两位老人的视线拉回到小辈身上。
      霍振鸿轻柔地拍拍霍清琅的脑袋,语气半责备半宠溺,“这是我家小孙女,是孙辈里唯一一个女孩,自小被惯坏了,娇养着长大,公主脾气,禁不得等。”

      霍振鸿一直想要个女儿,奈何只有三个儿子,原本盼着大儿子和二儿子能生出个孙女来,没想到哇哇落地的仍旧是男孩;小儿子最晚结婚,原本霍家已经不抱生女孩的希望,可竟然从小儿媳妇肚子里蹦出个闺女,举家欢庆,还买了亭城晚报的新闻头条,庆祝爱女出生。此女便是霍清琅,这个被霍家捧在掌心、千珍视万宠爱的明珠公主。

      万国辉知道霍家近况,点点头,“清琅活泼可爱,哪有什么错处。是我们路上耽搁,叫你们久等了。”
      霍振鸿摆手,“哪里的话。清琅,这是宁遇,你万爷爷的外孙,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下了,你要让着他点,有好东西要和他分享,知不知道?”
      霍清琅的眼神早就在宁遇身上打了好几个圈了。她从没见过这么瘦弱的男孩,仿佛能被风一刮就倒,还有他身上的衣服,简直像个收破烂的,不,家里管收垃圾的女仆都比他穿的干净整洁。
      不过爷爷说过,宁遇家境不好,遭遇了一些不开心的事,导致他不爱说话,霍清琅虽被娇惯着长大,但对于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同伴,还是有一点同情心的。
      于是她还算友好地伸出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作小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对宁遇说,“我要去游乐园坐小象飞车,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
      托万国辉的请求,宁遇就此在霍宅住下。
      霍清琅的妈妈牟兰早为宁遇的到来做足了准备,作为大人,她听到的事情比霍清琅更多更具体,对这样一个深受家庭暴力毒害的小孩,却是又同情又防备,特地将他的房间安排在二楼最末,离霍清琅的房间最远。
      “宁遇小少爷,这是你的房间,新衣服都摆在床上了,桌上有新鲜的茶点,饿了就先拿着吃点,马上就要开晚饭了,有需要就叫我。”随后,女仆毕恭毕敬地带上门。宁遇猛然转头,瞳孔微缩,盯着厚重的雕花大门。

      咔哒——

      门很轻地关上,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吹起男孩额间的碎发,露出一小块青紫淤痕。

      过了一会儿,确定女仆离开,宁遇的神情才略略放松,他沉默地走到窗边。向来多雨的亭城今日天气格外晴朗,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霍宅外的草地上,熠熠生辉。
      宁遇漆黑的眼珠微动,他的房间虽然偏僻,但风景却很好,一眼就能看到霍家为小公主建的游乐园。游乐园里,有小象飞车在空中平稳地转着圈,宁遇能听到霍清琅坐在飞车上愉快的笑声,那样无忧无虑。
      几分钟后,小象飞车停了下来,有仆人牵着霍清琅的手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下台阶。宁遇这才注意到小女孩早就换了身衣服,一套运动服,马尾依旧高高扎着,在她欢快的脚步下一晃一晃的,反着耀眼的光。

      宁遇缓缓收回目光,视线停留在窗台旁,茶几上的甜点。点心精致,是他活到现在都没见过的花样,小黑狗栩栩如生地趴在餐盘上,巧克力做的黑色眼珠又圆又亮,和小女孩的眼眸一样。他呆呆地望着甜点,随后拿起叉子,一把剜去那对眼珠。

      *
      女仆带宁遇下楼的时候,宁遇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澡。装修华丽的餐厅坐满了人,正中央坐着霍振鸿,他左手边坐着霍清琅,再是他不认识的大人和小孩。他们穿着得体,正谈笑风生。
      宁遇下楼时,原本阖家欢乐的气氛一瞬间沉寂下来。宁遇感受到很多双眼在对他进行打量,他似乎是有些不自在地垂下头,盯着鞋尖。

      “这就是小遇?来来来,过来坐。”有一气质雍容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帮他拉开最边上的座椅,朝他招招手。
      只一瞬,面容各异的大家又换上一副亲切的笑脸,没人问他,为什么没有人给他换上已经准备好、放在床尾的小西服。

      宁遇一言不发地落座,一声不吭地盯着面前的餐盘。
      霍振鸿见宁遇仍旧如此打扮,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挑明,只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宁遇是我当年的好兄弟,也是与我出生入死的战友的外孙。他将外孙托付给我,我就一定要尽我所能,给宁遇最好的生活,同我们清琅一样的生活。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一个受过这么多苦的小孩!”

      宁遇眉心微动,却仍垂着头呆坐在位置上。
      “下午是谁领宁遇去的房间?”
      有一女仆被人推搡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她打量了一下众人的神色,低头恭敬道,“我,我下午确实和宁遇小少爷说了的,晚上吃饭,要换衣服,有需要就叫我。是…是他自己没…”

      “宁遇刚来家里,他知道什么?他没说,你难道不会问?”霍振鸿一拍桌子,显然有些生气。
      “老爷…我…”女仆惶恐,头埋得更低。

      “爸,你消消气。这…张…茜,张茜是吧,她肯定没想到宁遇待在房间这么久,竟然都没换衣服,叫他下楼时就来不及了,只能如此,小遇,你觉得二叔说的对不对?”帮女仆说话的是霍清琅的二叔霍建羽,他看向宁遇,关切的眼神中还藏有一丝鄙夷。

      霍振鸿冷哼,正要开口,坐在他手边的霍清琅忽然跳下座位,一溜烟地跑到宁遇身边,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把宁遇的餐盘拿过来,将其中的牛排仔细地切成小块,眼神还时不时地瞟向宁遇,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没引起宁遇的注意,一边切一边解说,“左手拿叉右手拿刀,这么切,就能吃牛排啦!”

      然后把餐盘原原本本地放回宁遇的位置。

      宁遇一愣,对上女孩天真无邪的眉眼,又垂下头,照着女孩说的,一点一点切起牛排。
      霍振鸿眉目舒展开来,看向霍清琅的眼神宠溺中又多了分骄傲,眼峰一转,看向霍建羽的眼神冷漠,“连清琅都明白,规矩要教了才能懂,如今倒是连大人都不明白了。张茜,你去李管家那领了这个月的工资,今天就走吧。”

      *
      大人这边剑拔弩张,霍清琅只是好奇地看着宁遇,笑嘻嘻地说,“这个牛排是唐师傅花了很大力气做的,可好吃了,你这么瘦,要多吃点。”
      宁遇切牛排的手一顿,随后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缓缓咀嚼。

      霍清琅兴奋地拍手,“好吃吧!是不是特别好吃呀?”
      宁遇抬眼,小姑娘眉清目秀,大眼水盈盈的像一面镜子,里面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颊,像从未经历过磨难的天真无邪,与在垃圾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肮脏丑陋打了个照面。

      宁遇握着叉子的手骤然收紧,钢具嵌进手掌,冰冷透凉。
      “对不对对不对?”小姑娘还在契而不舍的追问。
      他细嚼慢咽地吞下牛排,慢吞吞地叉起另一块,直勾勾望着霍清琅,声音细哑微弱,像从深渊里爬出来似的,“嗯。”

      这一年,霍清琅九岁,宁遇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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