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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〇一二 ...


  •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费莫氏看了一眼歪在边上装大爷的马成功,认命的将沸水冲进茶盏里,“尝尝吧,从前跟着我的一个丫头孝敬的。”

      “唔……”马成功眯着眼睛仔细的品了品,“皖南的毛尖儿!”

      “就你这老货舌头叼!”费莫氏笑骂道,“看来当年也是没少偷嘴儿的主儿。”

      马成功撇撇嘴,“当年万全那小机灵鬼见了我都得叫声爷爷,这点子东西哪儿还用得着偷啊?”

      费莫氏轻轻饮茶,“可惜,风水轮流转啊!”

      马成功摇了摇头,“啧……要说当年刚进这承乾宫的时候,我倒是确实想着风水轮流转呢,现如今……能平平安安的混出宫去,都要叫声阿弥陀佛了。”

      “大好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费莫氏将茶盏放下,“梁家小子要知道你这么想,做梦都得乐醒。”

      “我现在倒是巴不得他赶紧爬上来呢!”马成功将茶盏递给费莫氏,“哎,你那个丫头对你真算是有心了,这茶,味儿不赖。”

      费莫氏边倒茶边说,“她命也好,如今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呢。娘娘手松,常有些零零碎碎的赏赐下来。自个儿家里也没人了,可不就想着我这个做她师傅的人了?”

      “主子娘娘……唉……”马成功想起前些日子端慧皇太子的风光后事,忍不住唏嘘,“主子娘娘是个好人,就是这命,坏了些。”

      费莫氏却不以为然,“你都叫人家是主子娘娘了,这命还有什么坏不坏的?总比你我这种生死都不在自己手里攥着的奴才强吧?”

      “也是,人总得知足。”马成功掸了掸袖子,压低声音,“妹子,看在这碗茶的份上,听哥哥一句劝。以后呀,在娘娘那儿多用些心。”

      费莫氏没吭声,只是细细的往手上涂起了香脂。

      “从娘娘进了承乾宫的那天开始,咱们满宫上下,那就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马成功眯着眼,“你是娘娘亲口从储秀宫要出来的,情分搁在那儿。这宫院里,要有谁能在娘娘面前说上话,除了她从尚书府带进宫的那个墨香,可就是你了。”

      费莫氏伸出十指瞧了瞧,叹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见主子直愣愣地往南墙上撞了?”

      马成功一时语噻。

      “我十三岁进宫,翻过年,就在这宫里呆了整整二十年了。虽然没近过主子身边,可这么多年下来,我也安安稳稳的做到了大嬷嬷。什么样儿的主子能伺候,什么样的主子扶不起来,这点儿眼力见儿,我费莫氏不缺。”

      马成功额角的青筋抖了抖,“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娘娘哪里差了……”

      费莫氏瞟了他一眼,“把你那心虚劲儿收一收,咱们俩谁还不知道谁啊!”

      马成功干笑两声,“好歹是贵妃,这份殊荣,自打咱大清开国以来,一个巴掌都能数的清。如今……等娘娘有了好消息,咱们的好日子说不定就来了呢?”

      “有这份殊荣的主儿,可没几个有好结果。”费莫氏不冷不热。

      马成功被噎住了。

      “我就知道,梁善那小子踩着你往上爬,你不会甘心的。”费莫氏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马成功躲过了费莫氏的视线。

      “你今天跟我说了老实话,我也跟你交个底儿。”费莫氏声音平淡,“我准备想法子出宫了。”

      马成功嚯地抬起头来。

      费莫氏打开茶房的大门,看见养心殿太监吴书来正跨过承乾宫门,“娘娘虽然看着得宠,可人太精明了,半点都不好糊弄。瞧着温和,谁知道她心里怎么看咱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儿呢?看看墨香和梁善就知道了,娘娘喜欢的,是没根基的,全心全意都攀附着她的奴才。”

      马成功嘶地抽了口凉气,“照你这么说,这承乾宫是没咱们的立锥之地了?”

      “有,怎么没有?”费莫氏笑道,“你不也说了么,说不定哪天好日子就来了呢?”

      “那你?”

      “我跟你不一样,没那么大的心。”费莫氏朝站在回廊拐角的小丫头招了招手,“都过了半辈子的舒坦日子了,这时候让我拼一场荣华富贵?早没那个心气儿神喽!”

      说罢,就离了茶房,往正殿去了。

      马成功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棠儿从肩舆下来的时候,领路的太监一路将她引到了西暖阁。

      “劳烦娘娘在这里先歇一歇。”小太监笑着道,“等皇上忙完了,吴公公会亲自过来请您过去的。”

      棠儿优雅地颔首,“劳烦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咧嘴一笑,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傻气来,“当不得娘娘问,奴才贱名寇三。”

      滋剌!

      甲套在炕几上重重滑过,棠儿猛然转过头,“你说……你叫什么?”

      寇三不知所措地看了扶着棠儿的墨香一眼,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奴才寇三给温贵妃娘娘请安。”

      墨香的双手使了使劲儿,“娘娘。”

      棠儿闭了闭眼,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她忽的一笑,“看着傻,说话倒是伶俐。墨香,让玲儿给他一百钱去买糖吃。”

      寇三呵呵一笑,显得更傻了些,“奴才谢娘娘恩典!”

      看着墨香和寇三的身影渐渐消失,棠儿整个人仿佛失了力气一样跌坐到炕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正殿里传来男人们说笑的声音。

      棠儿扶着炕几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暖阁的大门。

      乾隆拍着傅恒的肩膀走了进来,“好孩子,今儿个是真给朕争气啊!”

      傅恒被他这么连拖带拽地提溜进了养心殿,很是不自在,“皇上,奴才这衣裳还没换呢。”

      “怕什么!”乾隆亲自递了条热毛巾给他,“看见讷亲那张苦瓜脸没有?哈哈哈哈哈,朕可是有好些年没见过他被人这么压着打过了!”

      傅恒只好胡乱擦了两把,就赶紧套上了自己的衣裳。

      乾隆皱了皱眉,“李玉,去拿一套一等侍卫的衣裳过来。”

      养心殿里伺候的人都是一愣。

      “恭喜傅侍卫了。”李玉先反应了过来,贺了一句之后就急忙退了出去。

      可巧了,刚好遇上才得了赏钱的寇三,“三儿,快去内务府,给傅大人寻摸一件儿一等侍卫的衣裳。”

      “爷爷放心。”寇三麻溜地打了个千,小跑着出了养心殿。

      李玉站在台阶上,看着逐渐西落的太阳,“一场布库,从正六品窜到正三品,得让多少人红了眼睛哦!”

      屋子里,乾隆盘腿坐在炕上,他让傅恒就坐在他对面。

      “咱们哥俩儿真是心有灵犀……朕这两天正琢磨着怎么想法子把你的位子往上提一提,你就给朕挣了这么大一个面子!顺理成章,朕就赏你一顶蓝宝石的顶戴,堵住他们的那些唧唧歪歪!”

      傅恒的姿态很是恭谨,但在恭谨中又仿佛有一种难言的自在,“那些人无非是说话直率罢了,您何必堵这么口闲气。”

      “朕能容忍他们说话就已经是抬举他们了。”乾隆将桌面上摊开的折子收起来,扔到一边,“除了比其他人更多一份的资历与来历,他们还有什么地方比其他人更强?朕不缺忠心的奴才。”

      “您既然知道忠心之人如过江之鲫,就不必如此愤然了。”傅恒随口道,“已经得了里子,面子上被踩一踩又有什么关系?”

      乾隆只觉得他天真,他正要告诉他这个刚刚步入仕途尚未经历过任何风吹雨打的妻弟,口舌如刀剑,三人成虎。脸面是这世上最要紧东西之一的时候,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词。

      “过江之鲫?”乾隆笑着给了傅恒一拳,“好小子,居然都能用成语了?谁教你的?”

      “没人……”傅恒正要解释。

      却被乾隆打断了,“让朕猜猜。嗯……”

      棠儿的耳朵贴在门缝上,她在偷听正殿里的动静。

      恐惧和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暖阁里,但却诡异地带来了一丝丝的兴奋。棠儿突然想起来,她第一次偷听乾隆和旁人的谈话的时候,不正是傅文前来为傅恒求官那次?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傅恒功课平庸,镇日里只想着骑马射箭,跟泼皮的猴子似的静不下来。如今成亲了,知道上进了,也知道自己的底子并不怎么样,所以想求个笔帖式的职位,磨炼一二。

      棠儿心中嗤笑,真是冠冕堂皇地紧。

      傅恒才不是什么谦卑低下的人!

      他低头,是为了让别人下跪,他下跪,是为了让别人去死!

      暖阁的大门横亘在眼前,除了听到的对话,她并不能看到更多的情景。她只知道,在傅文说完了这番所谓傅恒要求他转达的话之后,乾隆的决定却是让傅恒成为一个正六品的蓝翎侍卫。

      所以说,进宫当真是有好处的。

      不然,她怎么能知道,原来富察家并不是别人眼里看上去的那样团结一心。

      “难道是你媳妇儿的功劳?”

      是乾隆的声音,棠儿收回思绪。

      怎么可能?

      另一个有点儿陌生,又很熟悉的声音传来,“自然不是,岳父家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是让她识得几个大字罢了。”

      乾隆不赞同道,“圣人此话虽然有理,但完全不识字,也未免过于粗俗了。”

      傅恒拱了拱手,“奴才以为,柔顺贞静,就够了。”

      乌勒丹站在台阶上面,看着容嬷嬷带人将摊开的书册整整齐齐的收拢在箱子里,抬回放着她嫁妆的后罩房。

      所有的书册画卷都按顺序叠放好了,乌勒丹才放心的回到正院,“我捻了捻几页书,觉得还是有些潮,等明儿爷上差了,再把东西挪出来晒晒。”

      茱萸端过一碟井水湃过的西瓜,“其实……您也不用这么小心吧?不过是晒几卷旧书而已。爷脾气那么好,又不会怪您。”

      “我只是……不愿意他不开心。”乌勒丹慢慢道,“有几次他看见我写字,虽然脸上还带着笑,可我总觉得,他不高兴看见我碰纸笔。”

      “没有吧?”薄荷使劲儿地回想了一下,“我觉得姑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呀……”

      “就你那粗心大意的性子,能看出什么来才叫见鬼了呢!”茱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有,以后别老小姐姑爷的了,要叫爷和太太。”

      薄荷嘟了嘟嘴,“姑爷说咱们不用改口,我才这么叫的……而且我也没当面叫过啊。”

      “那也不行!”茱萸气道,“太太,您得说说薄荷这丫头了……太太?太太!”

      “啊?”乌勒丹回过神,将手里拿着的西瓜放回托盘。

      “太太,您不吃点儿吗?”

      茱萸和薄荷对视了一眼。

      像扁贝一样的牙齿将红润的下唇咬得几乎快要失去血色,乌勒丹偏过头,“以后,不要给我上这些带凉意的东西了。”

      “可您从前最是贪凉了,没这些东西,夏天不得热出毛病来啊?”薄荷急忙道。

      “我说不要就不要!”

      乌勒丹一拧身回了卧室,只余下前不久刚刚挂上的珠帘发出此起彼伏的碰撞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〇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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