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妇》董蘅芜

6、第 6 章 若说人的寿

　　若说人的寿命都是有定数的，这定数究竟是叫人认命，还是叫人苦苦挣扎，终究也是个人的活法。医丞本已下了论断，孔嬷嬷却偏偏熬过了这一年的寒冬。而就在众人都以为她便将这样好起来的时候，她却又一个人悄悄地死在了春日的花圃里。
　　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这样的事自然惹得人嫌。那庞管事来收拾的时候还与月出争论了几句，叫星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而春日自有春日的好处，宫里人避讳着，不过碎嘴几句，终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春来是讲究万象更新，宫里自然也要挑选一批新的妃嫔宫女。崔完虽心里厌烦，终究皇后抱病，自己身为贵妃只得前去撑场。
　　丽春台上，崔完与卞无疑一左一右坐在元忱身旁，审视着阶下一众鲜妍明媚的女子。虽早知道这一批良家子都是专门选的年纪轻的，可看着眼前一众十五十六、粉面藕臂的小姑娘，崔完还是平生第一次起了些疑惑——自己老了么……不过这念头也不过转瞬即逝，崔完终究自负美貌，并不以此为意。
　　崔完嘴上不饶人的本事，这一众良家子被她挑挑拣拣也不剩下多少。一旁只装没嘴葫芦的卞无疑也忍不住打断道：“贵妃颜色无双，自然看不上这些毛丫头。只是后妃选才不选貌，终究还是要多些姊妹也热闹些。”
　　元忱也道：“贵妃眼光是太高了些，不必这样严苛的。”
　　崔完便道：“妾身原是担心乱花迷人眼，陛下挑不出最出众的。陛下既自有打算，以充实后宫为主，妾身便不多嘴了。”过后果然一言不发，叫元忱与卞无疑好生尴尬。

　　新进宫的妃子按制当先见过正宫皇后。皇后既抱病，诸位妃子便只在门外遥遥一拜，倒是先来见崔完。
　　崔完是素来不喜欢见人的，如今文思殿里跪了一地的娇娃，脂粉香冲鼻，也只得勉强忍耐着。
　　这一批的妃嫔因着出身高的不多，最前头的一位贺氏也只封了婕妤，入住了袭芳院，算是一宫之主了。其余也不过赐下馆阁，有个住处。与崔完贵妃之尊独居文思院相比，自是云泥之别。一众人见着崔完自然恭敬非常。
　　崔完且仔细打量诸人的样貌，却也有几个有姿色的，位份倒都不高。崔完心中发笑，这元忱和卞无疑是当着她的面也要捣鬼。

　　跪在下头的众人中，邱贞也是这一批新进宫的妃子中的一个，半月前才风尘仆仆赶到洛阳来。她父亲只是庐陵小吏，也不曾与谁沾亲带故。若论及相貌，诸人之中也只是平平。
　　那日丽春台采选，崔完正要点评她五短身材、人中短、面相苦，却刚巧被卞无疑打断了。二人正较劲时，却有了邱贞这么个漏网之鱼。
　　当时面圣之时，邱贞一颗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却只听得上头问道：“《诗经》有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谓‘淑女’？”邱贞心中自是十分好奇，却也按捺了内中波动，缓缓答道：“臣女不才，以为“忠贞温顺”乃是淑女。”
　　也不知这一句怎么得了圣上是高看，竟也得封美人，入住了徐婕妤的弘微院。邱贞直到此刻面见贵妃，犹自心中恍惚，觉得一切好似一场梦一般。
　　崔完是早已“威名在外”的，邱贞与诸位新晋嫔妃等在殿外时便已颇为紧张。如今见着本尊，仆妇拥着，高处坐着，真真是明艳逼人、不怒而自威。众人更是心怀畏惧，宁是大气也不敢出。
　　一番训话是比鞫问更难熬，邱贞直到出了宫门也回不过神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外如是。
　　这里邱贞正闷头走着，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邱贞这才发觉自己竟已被吓出一身冷汗，连背心也湿透了。
　　“邱妹妹这是往哪里去呀？”身后那人嘻嘻笑道。
　　邱贞回头一看，眉眼修长，原来是史美人，采选时见过的。
　　邱贞忙见过礼，又茫然四顾一番，果然是走错了，惭道：“是妹妹昏头了，多谢姐姐提醒。”
　　“妹妹怎么打起抖来，是太冷了么？”当初丽春台时史美人便是个极热心的，此刻仍旧是十分关怀。
　　为着认路，邱贞带出来的却是宫里新拨来的侍婢，却连件披风也未曾带。听得史美人这话，侍婢只得低头道：“是奴婢疏忽，未曾准备。”
　　史美人却直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在邱贞身上，笑着说：“我的脚程近些，还是妹妹裹着些，别着凉了。”
　　邱贞忙要推拒，史美人倒干脆连琵琶纽子也给她系好了，又笑道：“妹妹何必见外？咱们在宫中重逢已是天赐的缘分，自然该相互照应着。”
　　邱贞见史美人如此热络，倒也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便回以一笑。
　　两人一路同行，史美人也琐碎问起些当时采选的事。邱贞自然知无不言。
　　史美人便知道，当初“忠贞温顺”的话却原来是一位谢家小姐教她的。那人恐怕也只是随口一说，却阴差阳错送了邱贞入宫。而那谢家小姐如此门楣，如此风流美貌，到最后竟不知怎的落选了。当初与邱贞结伴入京的那位典牧家的三小姐，论家世模样也在邱贞之上。先邱贞一步入殿，也是落选了，现还留滞在京中婶娘家。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走到飞香殿正要分手之时，忽有一个宫人匆匆忙忙跑过来，拉着邱贞的袖子便哭道：“小姐不好了！宝珠她也不知闯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竟被羽林郎拿下了！现下已经押送到崔贵妃那里了！”
　　邱贞听了好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那丫头一急之下哭得气喘，话也说不清了。邱贞与史美人只好又一同赶往文思殿，一路边走边听那丫头把事情说明白。

　　文思院外已围了不少去而复返的妃嫔宫女，都在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
　　邱贞听了云珠一路口齿不清的唠叨，也总算明白了一些。原是宝珠见着风大了，担心自己着凉，忙送了披风过来。到得文思院时，才知道自己已出门了。便求问宫人指了方向，一径找去了。她自己也是新进宫的，恐怕迷了路，不知怎的竟闯到同明殿那里了，被守在外头的羽林郎抓个正着。宝珠百口莫辩，现正被崔贵妃拿着问话。
　　邱贞求了外头嬷嬷通报，等了许久才被传召入内。史美人想一同进去，却被拦在门外。
　　大殿还是方才那座大殿，此刻人都退散了，却空荡荡显得有些骇人。邱贞进了内殿才发觉，原来并不止崔贵妃一人在此，正中坐着的竟是当今圣上元忱。
　　采选过后，这还是邱贞第一次面圣，心中畏怯自不必说，连不敢多看一眼，忙拜倒见礼。
　　殿上正坐着的是皇帝、崔贵妃、贤妃，侧坐着还有冯顺仪、陈顺容、徐婕妤等人。邱贞跪在下首只敢悄悄瞟了宝珠一眼，却见她已瘫坐在地上，似已晕过去了。
　　只听得上头清朗的男声道：“你就是邱美人？”
　　“回陛下，妾正是美人邱氏。”邱贞明明听得自己一颗心已如击鼓一般咚咚作响，倒真能四平八稳地说出话来，连自己也惊奇了。
　　“这婢子是你从家里带进宫的？”皇帝的语气倒似极好说话的样子。
　　邱贞道：“回陛下，确是妾的家生婢子。妾离家甚远，父母十分挂念，故送了两个丫头陪伴在侧。宝珠正是其中一个。”
　　皇帝又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既入了宫，这紫微宫便是你的归处，皇后自会照顾周全。”
　　邱贞心中狐疑，仍恭敬道：“多谢陛下关怀。入宫以来，诸位姐姐确是关怀备至，妾感佩于心。”
　　“只是——”皇帝忽然话锋直转，邱贞心里也不免咯噔一下，“你这丫头实在太鲁莽了些，竟私闯了禁苑！”皇帝这话虽依旧是淡淡的调子，邱贞却只觉得不妙。
　　“回陛下，宝珠也是这几日才随妾入宫，诸事尚懵懂。她若真闯了禁苑，想必也只是无心之失！她年岁尚小，不懂得宫中规矩，但绝无冒犯之意啊！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忽然一笑，环顾四周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座下嫔妃相顾无言，好一阵沉默。
　　崔贵妃懒懒睇了皇帝一眼，道：“无规矩不成方圆。陛下既早下了禁令，便该一视同仁。这丫头虽是新入宫的，但擅闯禁地便是有罪——打发出宫也就是了。”
　　邱贞听了只是委屈，忙求饶道：“贵妃娘娘容禀，这丫头跟随妾已多年，最是老实安分。今日之事她虽是有错，也属无心。还请贵妃娘娘开恩！”
　　那贤妃也笑着开口道：“贵妃娘娘铁面无私，自是人人敬重。只是这丫头不过是冒失些罢了，究竟也不曾犯下什么滔天大错，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诸位妹妹才刚入宫，别叫她们寒心才是。”
　　邱贞听了这话这才稍感安慰。
　　那一头，一众妃嫔也都解劝起来。
　　崔贵妃却冷笑一声，道：“哦？原各位妹妹都是菩萨心肠，是我太歹毒罢了。”
　　诸嫔妃自是忙道不敢。
　　皇帝便笑着道：“邱美人新进宫，你不要吓她。”又走到邱贞面前，柔声道，“这宫中不比你家时，规矩还是得慢慢学。”
　　邱贞忙点头应诺。
　　皇帝又亲自扶了邱贞起身，道：“这丫头你便领回去，自有嬷嬷会前去教习的。”
　　邱贞握着皇帝的手，几乎要愣在当场。抬眼细看他的模样，眉眼舒展，鼻梁高挺，上唇稍显薄，倒是威严之余仍有些可亲的地方。
　　皇帝冲她一笑，邱贞只羞得将头深深埋下去。

　　此事总算了结，邱贞送了皇帝与诸位嫔妃出了门，才回身要领了宝珠走。
　　宝珠尚神志不清，邱贞叫了半天也不见醒。正在发愁之时，忽听得背后有人道：“陛下才进殿来，她便晕过去了，这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过来的。”
　　邱贞回头一看，却是个修长身材的宫女微笑着立在一盆兰花旁。那人一张清瘦的鹅蛋脸，五官像是画在纸上一般，只是平展开来，失了些生动。一双眉不知是没画还是怎么的，淡淡的有如烟横雾斜。然一双杏眼含春，只是微笑着，倒也是十分温柔可亲的样子。
　　“奴婢已收拾了床铺，美人不如就先放她在此歇息。等她醒过来，奴婢自然亲自送回美人那里去。”那人说话亦是轻声细语，咬字却也十分清楚。邱贞不自觉地便点了点头。
　　外头便进来几个婆子，对着那宫女行礼道：“顾令人。”
　　邱贞这才知道这位宫女便是崔贵妃的贴身侍女顾月出了，心中不禁暗叹其脾性与其主相比倒是差了不少。
　　顾月出且指着宝珠吩咐婆子道：“就是这位了，小心些挪去我那屋里。”
　　婆子们领了命，自抬了宝珠出门去了。邱贞不知还要做什么，一时只管站在那里发愣。
　　顾月出便又向邱贞道：“美人是再歇息一会儿么，奴婢便去安排下果盘？”
　　邱贞忙道：“不了，不了，我就走——倒是劳烦姑姑替我谢过贵妃盛情款待。”邱贞一边说着一边便往门外走去。
　　“你这么着其实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身后人忽然幽幽叹道，邱贞也不免一惊。
　　待回头看时，大殿空荡荡的，哪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