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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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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是直到第二日才送回邱贞这里,回来时倒是欢天喜地、红光满面。邱贞反复询问她当时之事,她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是说自己才走到一个林子里便被侍卫拿住了,反倒问起邱贞面圣的事情。宝珠本就有些傻气,邱贞实在无法,便也不再问起此事了。
要说宝珠文思殿受审,叫众人都看了好一场热闹。邱贞却也意外因祸得福,成了这新晋妃嫔中头一个面圣的。既得了皇帝高看,合宫里便都不敢小瞧了这位小家子出身的美人,连徐婕妤与诸嫔妃品茶赏花也常将邱贞带在身边。诸多新人中,邱贞一时也算是风头无二。
然文思殿初会,究竟让邱贞对崔贵妃心生忌惮,平日里见着了也总不敢多言。遇着人在背后议论她,更是退避三舍,不愿招惹麻烦。
可新进宫的女孩儿这样多,又正是年少气盛、诸事新奇的年纪,哪有安分的道理?在宫中才安定下来,早忍不住往各处走动。大家年纪相仿,又都是才刚离家,常聚在一块玩闹。说笑打诨间,闲言碎语是总少不了的。而议论最多的,不免就是文思殿那位家世显赫又悍妒非常的崔贵妃了。邱贞纵使这样避之不及,许多荒唐话还是直往耳朵里钻。
最近这几日里,说话便总避不开那碧玉蝴蝶钗的故事。却是几日前,几位妃嫔相约游园。路过海棠苑时,正遇见崔贵妃。几人玩兴正浓,只是规矩行礼便要走开。崔贵妃却忽然开口,唤了其中一位美人上前。
那美人与崔贵妃也不曾有什么嫌隙,忽得贵妃召见,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只是笑着行礼。那崔贵妃也不知疯魔还是怎生,却径直抽出她鬓上的一股碧玉点翠蝴蝶钗,甩手便掷在地上。那玉钗跌作几段,美人也惊乱不已,忙问为何。崔贵妃却冷着脸道:“你形容如此丑陋,也配戴这样华贵的首饰么?”
那美人形容模样自是远不及崔贵妃,却也是自以为生得不错的。被崔贵妃这样一番奚落,又羞又恨,只管哭着往皇后跟前告状。谁知皇后那里亦只是解劝了一番,仍打发回去了。又有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嫔妃也帮着那美人说话,皇帝更是索性笑起将来:“阿完生得美,自然也偏爱美些,你们让着她就是了。”
众人各自惶惶,揣度再三,大约崔贵妃不喜欢别人冲撞了自己的首饰衣裳。习非成是,自此宫中便再无人敢佩戴这蝴蝶式样的钗环。又打听得崔贵妃早先做姑娘时喜爱梳飞仙髻,入了晋王府是好梳朝云近香髻,进了宫则多是梳惊鹄髻,连这几样发髻便也无人敢绾了。好在崔贵妃在衣料一块素来是宫中独一份的,众人倒也不必日日忧心该穿什么衣裳。
都说崔贵妃是恃宠而骄,而近来她是连皇帝的面子也不给。皇帝但有句话说错了,大半夜也能被崔贵妃赶出院门。二人口角不断,见着面就是争执。然而都猜测崔贵妃终归要失宠,皇帝却仍每日殷勤探望。新进宫的妃嫔们自是看得云里雾里,好生疑惑,然府里的旧人却早是习以为常——崔完是自进府来就不曾给过元忱好脸色的。
转眼桐花成雾、柳絮绵绵,已到清明时节。邱贞也与贺婕妤、史美人等人约着在瑶光殿旁放风筝。史美人手指纤细娇嫩,扯断风筝线时便不小心划伤了,殷红的血汩汩涌出,一双柔荑都给浸染了。邱贞倒吸一口凉气,忙扶着她往一旁的琉璃亭坐着包扎,又打发人唤了医丞过来。
史美人看着一方天青色的手绢仔细包裹着自己的手,隐约见得血污,不知怎得发起愣来。邱贞以为她吃痛了,才要出声宽慰,却听见亭子后头好似有人说话的声音。
邱贞一愣,便要出声呼唤,不防袖子被扯了一下。回头看史美人,却已在仔细听那边说话。邱贞脸上一红,也不吱声了。
那边苇丛后头仿佛是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声音婉转娇媚,一个稍嫌冷涩些,说话声却都很轻。
只听那个声音柔美的道:“也是我自己个不留神,想着这风筝或可顺水流到宫外去,便只管松了手。哪知道正落在崔贵妃的船上,确也两头晦气,她说我两句也是应该的。”
那声音冷涩的便道:“一般是诗礼簪缨家的出身,偏她这样蛮横无理,直似那市井里的泼皮辣子!”
先前那人便嘘声道:“你也小心些,这里是紫微宫,也不是咱们姑苏家里,这些话可不敢叫人听见。”
后头那人仍愤愤道:“怕谁人听见?她也不是正经主子,又管到咱们头上?!”
先前那人叹气道:“她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闺中便有的悍名!莫说这些年同今上吵闹得不可开交,没一点体贴夫郎的。便是早先时,她也是被退过婚的……”
后头那人便奇道:“退婚?这是哪年的事?”
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道:“我也是听潘婕妤说起,这崔贵妃原先并不是许的今上。先帝的密旨下给崔家,是许了广陵王元怿的。”
“哦?”后头那人也好似在思索什么,“广陵王是前朝李皇后独子,先帝唯一的嫡子,身份贵重,大有继位之望。便是才学人品,那时也是在众皇子之上,深得先帝器重。崔家攀上这门亲事自该叩拜祖坟的,怎么却将女儿嫁与今上?”
先前那人又神神秘秘道:“你也知道广陵王事事出挑,不是后来为李皇后谋反之事牵连,如今这紫微宫恐怕也轮不到今上做主了。当初先帝许了婚事,崔家自然是无不肯的。原本开春便要纳吉问名了,谁知崔贵妃又闹出逼死婢女的事情。这事在洛阳城传得实在不堪,李皇后虽是西凉人,也是晓得礼节规矩的,便亲自求了先帝悔了这桩婚事。崔贵妃眼看着嫁不出去了,这才入了晋王府做了侧妃。”
后头那人便冷哼道:“崔家好歹也是名门,纵是行伍出身,也不该是这样家教——”
“哈哈哈!”苇丛另一头忽听得有人抚掌大笑,那两人登时便都噤声了。邱贞这里正听得出神,不防也被唬了一跳。
“怎么?自诩出身诗书之家,知书达理,有话不当着本宫的面说,却也学那村妇背后嚼人舌根?”讥讽之声传出,却是那两人被崔贵妃抓了个正着。
邱贞听着只觉得觉得后背发凉。那头的人更是晓得厉害,慌忙道:“妾身罪过,犯下口业,还请娘娘宽恕。”
好一阵沉默,却又听得另一人道:“我与许妹妹背地说人确是不对,娘娘听人墙根又算什么正人君子?”
“哦?”崔完轻嗤出声,邱贞隔着苇丛仿佛也感觉到寒意,“本宫做事素来都是光明正大,从不抓乖偷巧。便是这番游湖,也是正经从码头上的岸,由大路一径赏景过来。你们躲在这里论黄数黑不以为耻,却要怪本宫正好听见吗?!”
两人终于都不再吱声,而崔完这边也不说话了。
不一时,又听得一脆生生的女声道:“既知道错了,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快跪下求娘娘开恩?”
那声音冷涩却仍固执道:“妾身失了口德,自去向皇后娘娘告罪。”转身却是要往邱贞这里来。
史美人早一步警觉,拉了邱贞避开了。
湖边柳树下坐着,邱贞只是面红耳赤。史美人走过来道:“都被罚在瑶光殿前跪着,那林美人脸上鲜红两个巴掌印。”
邱贞不禁“呀”了一声,却也知道荒唐,讪讪不再出声。
史美人故意刮了一下邱贞的脸,狡黠一笑道:“怎么你也挨打了吗,脸这样红?”
邱贞便啐她道:“真真个促狭鬼,这时候还有功夫玩笑。”
史美人便果然认真起来,折了根青葱的柳条绕在手里,沉吟道:“你说崔贵妃这样泼辣,官家究竟喜欢她什么?”
邱贞眉头一皱,沉声道:“背后议论人总是不好,才有林美人许才人的例子,你还这样轻狂?”
史美人瞧她一眼,终究微笑不语了。
庄敬殿难得香烟缭绕,卞无疑在桌案前敬过一回香,便扶着侍婢回内屋里去。
丹心边拨开帘子边轻声道:“娘娘不出去走走吗,今儿风也润些?”
“这时节出来的,是人是鬼也不知,又去凑那热闹做什么?”卞无疑且懒懒走着,轻轻拢了拢松散的发髻。她今日只在发间别了一只梅花竹节纹碧玉簪。
丹心低着头道:“崔贵妃也是不把这宫里搅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了。皇后那里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已是来请第三遭了。”
卞无疑淡淡一笑:“皇后与陛下是夫妻一体,陛下都不计较,皇后又为什么出头?”
丹心仍忧心道:“只是皇后正是身子要紧的时候,与陛下回的是将内务都交与了娘娘。娘娘此刻作壁上观,皇后那里未免就存在心里了。”
卞无疑往榻上靠着,随手翻着一本《淮南子》,曼声道:“她存在心里的事哪里会少了?计较这么许多,又不是三头六臂,桩桩件件能管到,恨我的时候还多着呢。”又叹一口气,“忧思伤身,她也是不知自己保养。”
丹心攥了帕子在手上,替卞无疑按着太阳穴:“不过崔贵妃确是太出格了些,连奴婢也……”
卞无疑闭着眼睛微微一笑:“她如今这般张牙舞爪、咄咄逼人,人都以为她有多少底气,其实恐怕连她自己也知道崔家不过剩一个空架子了……”
“可前些日子崔构解官丁忧,陛下还挽留再三,看样子是仍要重用啊。”丹心以小指挑了些薄荷油,缓缓抹在卞无疑的额角。油膏清凉,惹得卞无疑也不禁叹了口气。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崔家这样的人家,此刻外面的光鲜总还是有的。可从先帝暴毙,崔家早失支柱。崔杼病殁,崔家便连个主事的人也没了,早已乱成一锅粥。如今崔巽也没了,这一群猢狲也自将散去了。”卞无疑正说着,却见雪衣奉了茶进来。卞无疑笑着微微摇首,这是皇后又来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