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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魏国夫人一 ...

  •   魏国夫人一事,一场夜审已下了定论。等天亮了戚太妃与秦翚知道消息赶过来,却也无可奈何了。
      戚太妃千万求告,终于保得苏玠一命。苏玠被立刻遣送回府,再不许进宫来。
      戚太妃好好一场寿宴,被崔完搅和得鸡犬不宁,自此便再不与她往来了。
      因着魏国夫人这事实在不堪,元忱是下了死令不许外传的。一夜之后魏国夫人悄然离宫,这事又实在显得诡秘。一时风言风语便直往崔完身上刮,二人间的“纠葛”竟也平白生出好些来。
      这一日,崔完正一个人在百戏堂听戏。月出端了茶上来,忽然压低了声音道:“魏国夫人说是回府就病下了,今日已经没了。”
      崔完似也没什么反应,一双美目依旧专注地看着戏台上一出已入尾声的《南柯记》。
      月出正要退下,又仿佛听得崔完说了一句什么“自作自受”。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一曲《清江引》,月出听得不真也不敢再追问。
      “笑空花眼角无根系,梦境将人殢。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月出知道这是崔完最喜欢的一出戏。
      自小时候于母亲生辰宴时听过一回,崔完便总喜欢缠着那些伶人唱了这戏与自己听。还曾为此被老夫人责骂,说是没官家女儿的样子,倒与伶人戏子混在一起。而自从母亲谢氏过世后,崔完便极少听戏了,更别说是这出了。
      月出思及此,倒不免有些感慨,叹了一口气道:“娘娘既入了宫,便不再是从前府里的千金小姐。没了老夫人、夫人们帮衬,娘娘也该自己打算着。宫里这样多人,这样多心思,多少也留神些,别叫人害了也不知。如今老太爷也病下了,家里连个管事的也没了。那些亲戚只一个个乌鸡眼似的,只等着老太爷去了好占些便宜。要我说,娘娘如今要是有个皇子,又不知要好多少。”
      崔完回过头来看了月出一眼,只一笑道:“我又如何不知那些人是在故意激我,只是心里发苦,忍不住便要生气。至于将来的日子,左不过是在这宫苑中消磨光阴,又有什么好打算的。”
      月出看崔完面上仍旧淡淡的,不好再劝,却开口道:“天气要冷下来了,今儿针工局的人也来宫里量尺寸了。娘娘的衣裳是如往年一样拿了料子自己屋里制了,还是都交给针工局去赶制?”
      “里头的衣裳还是你和芳眠的手艺我放心,礼服繁琐便把差使交给他们吧。”崔完话说得极轻巧,月出却知道这并不是件容易事。
      崔完素来在衣裳首饰上是极挑剔的,既要华贵大方,又不能俗气,更不喜欢和别人重了款式。在府里时,元忱便专门请了一班绣娘负责她的衣裳,珠宝首饰也是崔完这里先拣过了再送去其他院里。而今进了宫,万事都有规矩。崔完品阶虽高,上头毕竟还有皇后,是万万不能逾制的。可巧秦翚又是个极朴素的,最是衣不守采,食不重味,这头面衣裳间的事情便不是那么容易办了。
      月出这里细细思量一回,只得先答应下来,过后再慢慢计较。
      过了一时,又端了残茶出来。风吹着她湖色的百褶裙,倒有水波荡漾的风光。月出抬头看了眼天,飞檐之上流云飞逝,心中不知怎得有些凄惶。

      徽猷殿里烧了炉子,香风正暖,一众妃嫔正围坐在秦翚身旁说话。
      潘婕妤是屋里年纪最小的,在府里时不过是个最末等的侍妾。凭着面容姣好,如今倒也混到婕妤的份上。不过究竟小家子出身,看大家伙不过聊着些入冬的筹备,实在按捺不住便开口问道:“今儿一早便听见说魏国公府里送了讣告入宫,怎么才一个月光景就这么着了?”
      这一问,屋里人脸色都变了。那知道内情的卞贤妃、冯顺仪只是闭口不言。一旁陈顺容却叹息道:“多敞亮一人,这么说没就没了,可见人命轻贱。”
      那潘婕妤又问:“究竟是什么事?为什么闹得这样僵,非得将人赶出宫去这样没脸?”
      陈顺仪也不敢再答,捡起把金钳子夹核桃,“咔哧咔哧”的声音倒像是什么野兽在嚼着骨头。
      “要我说,便有什么事,也不该这样闹出人命来。”徐婕妤搓着核桃衣子也跟着叹气。
      那潘婕妤听了半晌,终是云里雾里,又望向一旁正分着线的郑修仪、宁美人和韩宝林。
      那郑修仪却好似入了定一般,什么也漠不关心的样子。倒是那素来孤傲的宁美人开腔道:“能有什么大事,左不过又是什么拈酸吃醋使小性子罢了。”
      一旁裁纸的曹才人也放下剪子叹气道:“太妃因为这事,已有好些日子不出门了。听戴嬷嬷说,终日只管吃斋念佛,连陛下也不见了。”
      那潘婕妤便向皇后道:“如此我们也该多探望探望。太妃纵是懒怠见,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秦翚便点头道:“本宫身子多有不便,倒是劳烦诸位妹妹替本宫尽尽孝。”
      众嫔妃忙起身称是。

      徽猷殿外,郑媖告辞了众人,扶了丫头红螺便要沿了九洲池回宫。路旁一大片梧桐林,叶已落得干净,倒是白茫茫一片晃着眼。
      红螺见郑媖脚步迟缓下来,担心她吃心,忙开口道:“这崔贵妃做人做事确是太不讲情理,逼人太甚她自己又落下什么好处?诸位娘娘也只是口上不说,心里必都是瞧不上她的。”
      郑媖便苦笑一声道:“你也知道她们也不过心里想想,嘴上又有谁敢说呢?你看她们现在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当初恨那魏国夫人恐怕也不比此刻少。人死账清,此刻倒一个个念起佛来,也不知背地里早笑过多少回了。”郑媖抬手拂开将落在鬓角的枯叶,“之前的事,我是早明白了她们,现在说着好,见着崔完还不是一个个觍着脸上去姐姐妹妹的叫唤。”
      红螺不知要怎生劝,只得低了头道:“终究她们闹去吧。娘娘吃了上回的亏,如今还是自己清清静静的好。”
      红螺正说着,忽见郑媖停了下来。抬了头往前头一看,一行人正浩浩荡荡从桥上来了。中间一个鲜妍夺目、趾高气昂,不是崔完又是谁?
      “娘娘?”红螺小声问道。
      “咱们避开吧。”郑媖冷冷道。
      红螺便扶着郑媖往那林中小径里避开走了。

      这里崔完且自慢慢往徽猷殿行来,忽听得有小女孩儿的嬉笑声。崔完便且挥退了众人,扶着星旋的手寻那笑声去了。
      才走得两步,一个小女孩儿斜刺里窜出来,直撞到崔完怀里来,满怀的糖莲子散了一地。崔完还未说什么,那小女孩儿倒“哎呦”一声,捂着头便骂道:“你是哪个宫的婢女,竟敢拦着本宫的路?弄散了本宫的糖莲子,还不快跪下求饶!”那小女孩儿稚声稚气,边骂边抬起头来,这抬头一看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女孩儿身后还跟着跑出来几个女子。当先的一个还不知情形只管笑着说:“公主跑慢些,那些鸳鸯的翅膀是都折断了的,跑不了的……”那女子话还没说完,便硬生生停住脚步。被崔完一双凤目一刮,更是急忙拜倒在地。
      那女孩儿也终于反应过来,规矩行礼道:“姨娘安好?”身旁另有嬷嬷搂着她补全了礼节道:“始平公主见过贵妃娘娘。”
      崔完看了眼自己被糖莲子弄污的裙摆,皱了皱眉。始平公主身旁的侍婢忙从怀里掏出块帕子,膝行上前,要将裙摆擦干净。
      崔完只不耐烦地踢了踢裙子,星旋便对那宫女道:“轮不到你动手。”
      那侍婢只得退下。
      崔完且俯下身,看着始平公主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始平公主心内发慌,仍故作镇定道:“不过是逗鸳鸯玩罢了。姨娘若是来找母后,儿臣让开路就是了。”
      元忱如今不过二子一女,始平公主便是当朝唯一的公主。是以公主年纪虽小,派头却是很足。
      崔完便笑了道:“逗鸳鸯便逗鸳鸯,哪有折了翅膀的逗法?是谁的主意?”
      崔完这话对着始平公主说的,眼睛却狠狠地剜了一眼公主身后的仆从。一群人自是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那小公主却仰着头道:“是我自己的主意。鸳鸯要飞走了,这池子里便什么也没有了,怪难看的。况且我手上有糖莲子,它们最是喜欢。”
      崔完见始平公主仍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却只板了脸厉声道:“你贵为公主没个公主的样子,只知道这样作弄禽鸟!”又指着那群侍婢道,“你们这起子下人不拦着也就罢了,竟还敢怂恿了公主!”
      始平公主才要说话,崔完瞪了她一眼,喝道“你闭嘴,待会儿再来算你的帐!”复又指着侍婢道,“这是什么地方?都是山石沟渠的,也敢放任了公主在此嬉闹!若有失足,是你们几条命赔得起的?公主这次胡闹是冲撞了本宫,下次还要冲撞了旁的人吗?公主这样无状,你们这些教她的人都该打!”
      那些下人忙着求饶,始平公主却站出来道:“她们是我的婢子,犯了错也该我来发落。再不然也该交给母后,就不必贵妃娘娘操心了!”
      崔完听来好一惊,拉了始平的袖子怒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始平撅起嘴来;“没有人教我,这本是宫中的规矩!”
      崔完便点着头道:“好啊,皇后就教得你这般无赖!刑嬷嬷——”崔完忽然扬声道,“公主这几日就交给你来好好管教管教!”
      崔完身后的一个面色冷峻的嬷嬷立刻应声道:“是,奴婢定会好好教导公主。”
      始平一听得这声,苍老如枯木,吓得一激灵,忙道:“我自有母后教诲,还轮不到你一个父皇的妾室管教!”
      崔完便冷笑道:“我管教不得你?我此刻便让你知道我究竟管不管得了你!”崔完回头下令道,“还不快带上公主,起驾回宫!”
      刑嬷嬷立刻上前,抱了始平就要走。那一众侍婢只干看着,都不敢拦。
      星旋小声劝崔完道:“还是先禀告了皇后吧。”
      崔完却只是冷着脸,转身就走,也不管身后的始平一个劲地哭闹,死命捶打着刑嬷嬷。

      文思殿里,月出见着崔完怒气冲冲回来,倒好一阵子不明白——明明是与皇后道喜去了,怎么却匆匆抱了公主回来。
      崔完将始平关在了偏殿的佛堂里,只刑嬷嬷一个人看管着。月出要解劝崔完,却见星旋一个劲地使眼色,只得作罢。
      崔完等到入夜也没等来秦翚,倒是元忱过来了。
      见崔完坐在正殿上,元忱也不多看一眼,径直便往内殿去了。已坐下好一阵,元忱仍不见崔完,便摔了茶盅道:“你家主子呢!不出来迎也就罢了,到现在还不过来见驾!”
      星旋怎敢答话,矮了身子自顾自收拾起残渣来。元忱自己气了一回,又转出外殿去。
      看着端坐着品茶的崔完,元忱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她面前道:“你是这样荒唐事也要当着奴才的面说吗?”
      崔完专心喝着茶,连看也不看元忱一眼,缓缓道:“这是什么丢人的事吗?我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元忱急得团团转,半晌方背了手道:“这事确是始平失礼在先,你说两句也是了,巴巴地带到你宫里来做什么?翚娘那里急着赶过来,连脚也崴着了!”
      “哟,我说皇后怎么连女儿也不要了,原来是过不来了。”崔完闲闲地磕了磕茶盖子,倒是不见喜怒。
      元忱干脆坐下来,正了神色与崔完道:“你别当这不打紧。若是皇后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保你的!”
      “怎么?皇后教得公主轻狂如此,倒是我的错了?”崔完把杯盏往矮桌上一撂,也端正了神色看着元忱。
      两人相对看着,倒十分尴尬。
      元忱终是拗不过崔完,只得放缓了语气道:“你知我只有这么一个公主,平日里自然爱溺些。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将来她大了,道理自然就晓得了。”
      “这么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将来不是更要翻了天!”
      崔完的样子倒颇有几分认真,元忱便也笑了:“我原只当你没有这份老妈子心的,谁知你也这般较起真来。只是你瞧瞧自个儿,倒也不是就没翻天了。”
      元忱看崔完真生起气来往内殿走,忙拦了道:“你倒可怜可怜我。夹在你和翚娘中间,倒要我怎么办?我答应你一定亲自教训了始平,今儿还是让我把她带回去吧。始平择席的毛病改不了,怕是要哭一夜呢,你也不得清净。”
      崔完倒仿佛真听见始平的哭声,便背对着元忱道:“始平也静心了几个时辰了,想来也不敢再放肆了。你若带回去,也不许哄着她,得叫她知道错了。那起仆妇实在无能,除了奶妈便全都换了吧。”
      元忱见崔完松口,也不再与她争论,自乐呵呵地领公主去了。

      元忱的轿辇已经起行,崔完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纸上的灯火渐渐消失。宫门终于缓缓合上,所有的灯火都被拦在了外头。崔完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床上正沉睡着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显是病了许久,连脸颊也凹进去了,看得见的瘦骨嶙峋。她满脸的皱纹随着沉重的呼吸颤动着,不时可以听见如被人勒住脖子般的喘气声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便如鬼哭一般。
      崔完走到她床前坐下,一道道抹过她脸上的皱纹,才抚平便又打起褶来。崔完小声地唤着:“妈妈,妈妈。”那老妇人听不见,自然也没有回应。
      星旋低声道:“嬷嬷前几日还与我们说起娘娘小时候的事情,今儿不知怎的又不好。医丞说,恐怕……”
      崔完以指抵唇噤声道:“小声些,妈妈也许听得见。”
      崔完守了半晌,终于站起身来。星旋便掀起灯罩来,要灭了屋里的灯。崔完摇首道:“孔妈妈也怕黑的,别叫她醒来害怕。”星旋只得答应着跟着出来。
      冷冷的月光照着院子,像是皂角水一般洗得院子泛白。崔完和星旋两个人的影子打在石砖地上,倒像是两团堆在一块的衣服。
      星旋回禀道:“医丞说嬷嬷已没多少日子了……生老病死都是常事,姐儿也别闹心。”
      星旋看崔完面上也没什么,便接着道:“只是宫里的规矩,人老了都是要马上挪出宫去的。庞公公已经来过几回了,姐儿看是怎么办呢?”
      崔完也不说话,一路直往寝殿去。星旋倒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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