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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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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仪殿里灯火通明,冯嫣身为一宫主位,看着上首板着脸端坐着的元忱和崔完二人,心里直叫苦。
自己早早要睡下,哪里就遇见这么一个活阎王!深更半夜的,送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女也就算了,还把魏国夫人擒住了押来这里审问。真真晦气极了!
敢怒不敢言,冯嫣也只是沉默着坐在一边,等着上头两人发话。
“陛下已经到了,魏国夫人有什么话便可直说了。”崔完看着苏玠一双瑞凤眼只管盯着元忱看,好似含嗔带怨,不禁冷笑一声道。
崔完拿下苏玠便立刻吩咐人请了皇上和皇后来。不想秦翚已经睡下,倒是元忱匆匆赶了过来。
苏玠此刻凝视着元忱,眼中似有泪花闪动,哽咽着道:“陛下做主,妾身并没有伤人……”
“你确实没有伤人。”崔完冷冷打断道,“那丫头已经醒了,说是她自己失足摔伤了。只是——你猜她是为什么失足了?”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她既是自己摔的,贵妃娘娘又何故问妾身?”
“哦?”崔完忽然莞尔一笑,“夜黑风高,宫门早已上钥。魏国夫人不在命妇院中好好歇息,怎么又回到内宫游荡?莫不是——有什么企图?”
且说宴后苏玠告辞,戚太妃殷勤挽留,吩咐人于命妇院收拾几间屋子与魏国夫人母女落脚。此刻宿卫却在内宫搜到了魏国夫人,确是有些难以解释。
“陛下明鉴,并非妾身自己有意要闯宫禁。实是太妃传唤,妾身才到那庭院中等候。”苏玠虽是处境狼狈,答起话来倒是丝毫不慌乱。
“本宫从长生院出来时,太妃早已歇下,又是如何唤你入宫?!你是满嘴胡言!”崔完疾言厉色,已颇有些不耐。
“不是太妃的意思?”苏玠显出十分疑惑的样子,“那宫人……那宫人又为何要哄了妾身入宫?”
“你不知道?”崔完冷笑着,“太妃身边的人你会不认得?半夜三更就这样跟进宫来,在那吊死过人的同明殿里站着,你只这样安心?”
“那奸人自称领了太妃的旨意,妾身如何不从?妾身又如何得知那奸人这般大胆,竟敢冒认太妃属下,哄骗朝廷命妇?”苏玠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妾身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物,竟苦心设下这样毒计来陷害妾身。还请陛下、贵妃替妾身擒住那奸人,还妾身一个清白。”
苏玠低着头,泪水扑簌簌落在金线密绣的黛蓝色缎面棉裙上,晕开一朵朵靛青莲花。元忱枯坐良久,不免也叹息一声。
崔完却更笑出声来:“魏国夫人大可以放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贼人也不能插了翅,是必逃不走的。天家威严,也绝不容此等鼠辈在宫中兴风作浪!”崔完忽然严肃了面孔,扬声道,“传那张姓宫女前来!”
几个婆子便架了那受伤的宫女过来。一松手,那宫女便跪倒在地大声喊到:“陛下、娘娘做主,奴婢不敢说假话,奴婢确实看见魏国夫人与男子私会!”
“胡说八道!”苏玠一听得这话登时惊叫起来,一只手指着那丫头,眼都直了,“是谁教你说的这混账话?!你当着陛下的面也敢信口雌黄!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苏玠惊怒之下,连气也喘不匀。
“圣驾之前,奴婢不敢说谎。奴婢当时送了南康郡主出宫,抄了同明殿的近路过来,不想却正巧看见魏国夫人与那男子好生亲热。奴婢心下慌乱,快走了几步,却被他二人发现了踪迹。那男子一路追赶,奴婢慌了神,脚下一绊就再没了意识。”那宫女虽有些怕苏玠,一番话说得却也大义凛然。
“你……你……”苏玠被气得直说不出话来,“你是谁人派来的,要这样红口白牙污蔑我?!”
“你既说看见魏国夫人与男子私会,你认出魏国夫人,也必认得出的那男子。”那宫女正要反唇相讥,忽听得元忱也开口了。
“奴婢虽只见过一面,但那男子身材魁梧、相貌方正,当不难辨认。”那宫女仍信誓旦旦。
“既如此,三宫里与你描述相似的宿卫都给你调过来,务必找出那人。”元忱虽语气平平,但崔完已听出其中威吓的意味。
又一时,十几个宿卫已跪在殿下。那宫女往他们面前走了一回,忽然开口道:“那人后衣摆被树枝划伤了。”
宿卫们不明所以,纷纷转过头去查看。那宫女忙笑着拊掌,指着其中一个道:“做贼才会心虚!你又不知陛下要找什么人,却连衣摆也不敢回头看,还不快快伏罪!”
那宿卫慌乱抬头看了那宫女一眼,又立刻镇定下来:“姑姑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姑姑在找什么贼人,不过我今日从未踏足过林园,自然不必查看衣摆。”
“是与不是,查一查便知道了。”那宫女回身又禀告道,“这宿卫与魏国夫人之间,必非一朝一夕之事,往来间必有私相授受。此刻去搜了他的床铺箱奁,必有所获。”
宿卫们得了崔完的令,自去搜检,果然搜上来一枚青玉兰花簪。崔完照了灯细看其材质,玉色纯净,倒是绝非凡品。
那宫女指着那宿卫道:“你还有何话说?!这簪子乃是皇家之物,你倒莫说是什么家传买来的,必是魏国夫人私下赠于你的!”
那宿卫一愣,忙说道:“不,不,不,这……这是我偷来的,我并没有……”
“偷来的?那你是打哪里偷来的?!”那宫女立刻咄咄逼人地打断道。
那宿卫突然哑口无言,只管看着魏国夫人发愣。
“还敢撒谎!这簪子既非凡品,便大可派人去查。若确查得是魏国夫人之物,且看你还如何狡辩!”
那宿卫突然拜倒在地,哑声道:“陛下恕罪!奴才一念之差,铸成如此大错,实是万死难辞。只是种种错事都是奴才自己鬼迷心窍,还望陛下莫要牵连奴才父母兄弟。”
这一番话出,元忱也沉下脸来,再说不出话了。
苏玠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跳起身来大喊道:“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苏玠咬牙切齿,指着那宿卫道:“你既口口声声说与我有私,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是左手小指有红痣,还是右手小指有红痣?”
那宿卫低着头不语。
苏玠大笑道:“像你这样的无能莽夫也敢攀缠上我?你若真与我相好,会连这个也不知道?”
苏玠又指着那宫女道:“你说你亲眼看见我与这人在林中私会。我且问你,我是国公夫人,他是皇宫守卫,若我们真的有私,在哪里私会不好,却要在这里内宫禁苑里故意撞着你?!你说他看见你行踪,一路追赶。那他又为何要放过你一命,让你在这里信口胡诌?!”
听到这里,崔完不禁“啧”了一声。苏玠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你说撞见我们私会,那为何独他一个人跑了,却留我在那院中等着人逮住?那时院外已是火光映天了,我若非有诏入宫又为什么还要傻站在那里?”
苏玠一串话说得如连珠炮一般,众人都怕她立时便要背过气去。那宫女却仍旧神态自若的样子,侃侃道:“你说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斩草除根杀了我。那是因为我伤得太厉害,你们以为我必死了,且刚巧有宫人路过看见你们!”那求救的宫女也忙点头称是。
“你说既是私会,为什么他跑了却留你在那里。那是因为内宫中人有定数,一旦搜查起来,你一个本该在命妇院中的魏国夫人根本没得狡辩。况且林子里都是火光,你无所遁形,只得留在那里编出这一套荒唐话来!至于说你们为何偏要在内宫里见面,那就是你们自己的淫思歪念,旁人又怎么猜得到?”
二人一番唇枪舌战,崔完于座上看得直要笑出声了,仍打起精神传了那宫门值守查到的吴嬷嬷进殿对峙。
那吴嬷嬷一瞧殿上情形,也匆匆拜倒在地,高呼饶命道:“确是魏国夫人封了一包金子与老奴,要老奴引她进宫。至于夫人要进宫做什么,老奴就实在不知了。”一面又奉上一包金子,又确有魏国府的印记。
苏玠只觉得天崩地裂,一口血直往喉头涌上来:“你们……你们……”话还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夜审终于收场。为保全名声,那宿卫被当场赐死,魏国夫人则被暂时关押在大仪院的偏殿里。元忱面色不佳,匆匆地走了。崔完忙碌了一夜,也自回宫歇息。
文思院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崔完轿子才落地,便听见星旋咋咋呼呼地跑出来道:“娘娘回来了。”
崔完扶了星旋的手下了轿,看她脸上犹有一大块红记,便失笑道:“你若困了自去睡就是,有那小丫头候着就好了。熬成这个样子,明日没法耍威风了。”
星旋便嘻嘻一笑:“那起小丫头惯会躲懒耍滑头,一会儿打起瞌睡来,灯笼烧起来也不晓得了。还是奴婢自己看着安心些。”
“你也快歇着去吧。月出明儿歇晌,今儿夜里还是她值夜吧。你收拾齐整了,明儿可要跟着出门。”崔完也不与她嬉闹了,进了屋便要洗漱睡下。
月光照着窗下一片竹影疏落,月出替崔完捏了被角,又要将床帐放下。崔完忽然从被下伸出手来,抓着月出手腕上的玉镯,懒懒道:“睡不着——你陪我说会子话。”
月出便微笑着扯过一旁的玉色绸面垫子,坐在脚踏上,倚着床边听她说话。
“你是庚午年进的府,已有二十二了吧。”崔完若有所思的样子。
“姐儿记错了,我是辛未进的府,今年是二十三。”月出看着崔完一笑,也有些出神。
“那便是记成星旋了。”崔完也粲然一笑。
“姐儿可是糊涂了,星旋那小妮子哪有这样大?她比我还晚两年入府呢,刚来时还不过是个头上没毛的小丫头片子呢。”
想起当年星旋因着头上长虱剃了个光头进府的情景,二人倒是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大夏天的戴了顶毛毡帽,我只说阿爹怎么给我挑了这么个傻子做丫鬟!”崔完一提起当年的事来,亦有些滔滔不绝。
“那还是孔嬷嬷嫌她邋遢,定要剃了她头发。本来是要她裹一块乌黑的纺绸帕子在头上,她自己嫌老气、不好看,定不肯戴呢。”
二人笑得只要肚子疼,月出又忙替崔完揉着。
崔完忽想起什么,脸色暗淡下去,轻声问道:“孔嬷嬷现下怎么样了?”
月出又低着头替崔挖捏了捏被角,勉强笑道:“星旋说是今儿倒是精神好些,也到院里晒过一回太阳。”崔完便点一点头。
月出又叹一口气,小声道:“今儿司礼监的庞公公也来了,又提起嬷嬷的事。”
崔完便也皱起眉来:“他们下次再敢说起这话来,只管打出去!”
月出见崔完又要动气,忙忙应下:“姐儿早些睡下吧,今儿真闹得太晚些了。”
文思殿内寝的灯火终于暗下来,而庄敬殿里盛在琉璃盒里的夜明珠依旧莹莹如月。
庄敬院中早已熄灯,而此刻内寝里贤妃正就着夜明珠的光华会客。
那客人蒙着金线黑纱的面衣,山眉若蹙,缓缓开口道:“多谢贤妃出手相救。今日若非那丫头拼死拦下崔完,我与薛郎此刻只怕……只怕早无容身之处。”
那人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都要落下泪来。卞无疑却是微笑不语。
“只可恨那崔完,连个宫女也不放过,直活活打死了!实在是心狠手辣!若是叫她抓住了我与薛郎,只不知还有什么毒辣手段留着对付我们!”那人一口银牙紧咬,显然愤恨已极。
卞无疑却仿佛听不见一般,只是抱着手炉若有所思的模样。
“只是她如今别想过安生日子了!我已吩咐人引了她去撞破那魏国夫人的事,必要将事情闹大。以她那妒悍的性子,是必要将那魏国夫人置于死地的。可巧宫中无人看那魏国夫人顺眼,定都是要推波助澜的。这事撞破大家都没面子,魏国夫人便保不得。有人那一腔怨气无处发泄,便只好都算在她崔完头上。”那人倒是说着说着笑起来,似已预见崔完悲惨的下场……
卞无疑仍是平静地看着那人,好似什么也不关心的样子。
夜漏将尽,卞无疑送了那人出门。一袭黛色长袍渐渐融入夜色中,卞无疑轻叹道;“自求之,自得之。”又回身看着一旁的侍婢,“明日事情明白了,你便替我去宽慰宽慰她吧。”一旁的侍婢丹心称是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