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妇》董蘅芜

3、第 3 章 “人生聚散

　　“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论兴和废。富贵似浮云,世事如儿戏。唯愿普天下做夫妻,都是咱共你。”长生殿里一曲终了，大戏落幕，筵席也将散了。
　　红琉璃灯照着，众人都有些醺醺的。走到殿外被冷风一吹，倒清醒一些了。诸嫔妃先送了元忱和秦翚出门，又各自道了别，登车乘辇回宫去了。
　　崔完饮得多了些，有些头疼，一个人在廊下稍坐一会儿。眼看得一盏盏宫灯被风吹得摇摇，逐渐远去，崔完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些凄凉的意味。是醉生梦死，还是游魂野鬼？
　　夜已深了，黄掌司不知从哪里过来，朝着崔完一拜，要禀告行刑的事情。
　　这黄掌司生得一张方脸，眉眼开阔，最是忠厚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倒有几分书生气。可此刻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实叫人惊骇，只要毛骨悚然。
　　只听得他低声道：“五十大板已都打完了，不曾见血，也不累性命，那小妮子今后也再站不起来了。”
　　崔完只一点头，自有大太监张允封了一包银子与他。黄掌司也只是恭谨收下，磕了头退下了。
　　“贵妃娘娘也喝醉了吗，在此歇息？”长廊灯影下忽然转出来一人，罩了一件绾色的披风，却是卞无疑。
　　崔完见是她，眼皮也不抬，懒懒道：“贤妃怎么也还在这里，陛下早走了。”
　　卞无疑微微一笑：“妾身不胜酒力，却是耽搁了，倒是娘娘还在这里——此处风大，吹多了要脑仁疼，娘娘还是避一避吧。”
　　卞无疑停了一停，见崔完并不理她，便又开口道：“听闻媖妹妹近来身子不爽，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出门，妾正要前去探望，贵妃可要一同前往？”
　　崔完一听得这话，恨意上头，登时剜了她一眼：“贤妃若实在是无事忙，不妨多去管教管教宫人，也别一个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卞无疑仍微笑着道：“妾身记下来。妾身告退。”
　　院里已冷清下来，崔完这才吩咐回宫。轿辇是早就备下的，崔完一落座便有些昏昏欲睡。
　　也不知行到哪里，崔完正意识朦胧、深思游荡时，忽听得一声凄厉惨叫。寂静的夜里，这一声惨叫就如划开夜幕的闪电，直刺进人心头。崔完也被惊得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轿辇骤然停下，前头仿佛听得女子的哭声。月出撩开帘幕，低声道：“有个宫女从林子里跑出来，撞上咱们轿子，哭着赖着不肯走了。”
　　崔完远远看去，确有一宫女正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扯住张允的袍子，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些什么。
　　“哪个宫的？”
　　“还不知。这宫女好似吓坏了，问她什么也问不清。”
　　“打发走吧。大晚上的，没得装神弄鬼。”
　　月出才要放下帘子，那宫女却正巧看见了崔完，猛地扑将上来。几个内监忙忙将她拦在轿前，又要打走她。
　　那宫女却似发了疯一般挣扎着，口中大喊;“贵妃救命！贵妃救救奴婢！”
　　这样吵闹下去迟早惊来附近的宿卫，崔完眉头一皱，一旁的张允早大喝一声：“还不住嘴！”
　　那宫女被吓得再不敢吭声，只是缩在地上打抖。
　　“究竟怎么了？你好好说话。”月出倾下身子替那宫女捋好鬓发，柔声道。
　　“死……死……死人了，那里死人了！”那宫女终于惊呼出声。
　　月出的手指僵在那宫女脸上，崔完一时也怔住了。
　　“你是找死吗，只管在这儿胡言乱语？！”张允厉声斥责道。
　　那宫女更瑟缩起来，抽噎着道：“奴婢没有说谎，奴婢不敢说谎……奴婢本……本是给宁美人送落下的披帛，看见林子里有火光，又仿佛有人叫喊，实在好奇，就……就走过去一瞧……
　　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就见着一个人倒在那里。奴婢提了灯一照，满脸的血哇。奴婢才要喊人救命，哪知背后伸出一双手来，直抓着奴婢，要勒奴婢的脖子。奴婢死命地踹她，好容易跑出来，这才到得贵妃这里求救。贵妃娘娘救命啊！”
　　崔完听后好一阵一沉思，转头向张允道：“这里离大仪殿最近，去调了宿卫来，就说是有刺客，要他们速来救驾。”又瞧一眼那林子，“叫几个胆子大些的内监举了火把，去那林子里一探。记得要大声呼喝，叫那贼人不敢乱走。”
　　张允领了命速速差遣妥当，又命侍候在一旁的众人都举起火来，警戒在崔完四周。月出则给那宫女裹上一件披风，又吩咐人陪在一旁。
　　秋风卷得火把噼里啪啦地响，轿里的崔完颇有些焦躁。
　　等了好一阵子，终于听得一片甲胄之声。轿帘外有人高声道：“羽林穆邕拜见贵妃。”却是羽林郎亲自带了宿卫队前来。
　　崔完以指敲窗，张允便扬声到：“贵妃请郎官免礼。”
　　这时到林中搜寻的内监们也已找了那“死人”，抬到了穆邕跟前。这宫女实在命大，头破血流倒还有气在。穆邕忙命人抬往大仪院去救治。
　　张允又将种种情形都说与穆邕听。穆邕立时下令包围了这林子，又要亲自带人去搜。
　　才要动身，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又拜道：“贼人在暗，贵妃在明，还请贵妃前往大仪院歇息。”
　　轿里没有回音，张允便对穆邕道：“娘娘要亲自拿下那贼人，郎官且自去搜捕。”穆邕这才赶往林中。
　　一众宿卫执着火把于林中搜寻，火光照得林间一片通明。可林中搜遍竟不见人，连穆邕也疑惑起来。
　　又往附近的馆舍搜起来，却见一荒废已久的馆舍竟未上钥。穆邕犹豫再三，推开大门，却见一女子独立中庭。
　　“你是什么人？为何逗留在此？”
　　那女子只不作声。
　　“你不说话便是做贼心虚，且随我去贵妃面前回话！”穆邕便亲自押解着那女子赶到崔完驾前。
　　这里张允见已抓到了贼人，忙忙上前查看。拿了火把一照，却直吓了一跳：“魏……魏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