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秋小月

6、第六章 抉择之难

　　隆冬过境，转眼已是初春，研二在读的乔宛正着手准备毕业论文，吃过早餐后独自一人背着笔记本电脑往图书馆走去。望着一路上熟悉的风景，她不由得心生一丝眷恋，感慨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七年的求学时光，每一个印象深刻的瞬间仿佛还在昨天。
　　细腻而温和的春风轻轻拂过道路两旁的小榕树，翠绿的叶片随风摆动，抽出嫩芽的小草也不甘示弱，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少学生已经开始晨运了，在笔直的校道上迎着春日的暖阳大步向前跑，一切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和七年前自己初入校园时一模一样，乔宛边走边想。
　　入学以来，成绩优异的她深受老师喜爱，不仅专业成绩排名靠前，对于古典的心理学理论和现代的心理研究她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仿佛天生就具备心理学家的基本素养。在选择个人研究意向时，乔宛思考了很久，心理学在其他人看来总带着一丝神秘感，个体行为模式和心理活动等专业用语读起来更是略显生涩，但对她来说却像阳光之于绿植，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养分。不仅如此，她还认为这是最有价值的一门学科——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当代社会，凡是重复而有序的工作都有被替代的可能，而人文、情感、艺术性的领域却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于是，她再三考虑之后选择了积极心理学方向，在两年的研究与实践里，她竟渐渐从知识感悟出自己存在的意义，也借助心理学缓解了许多负面情绪。
　　乔宛曾说过，积极心理学为她打开了一扇门，跨过这扇门的她勇敢地改变自我，也收获了成长。
　　星期一的图书馆有许多空位，乔宛随便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查阅文献。今天的她扎起了高高的马尾辫，红棕色的长发在初春的暖阳下闪闪发亮，白色的连帽长袖卫衣，搭配深蓝色的牛仔裤，再蹬上一双轻便的运动鞋——这是乔宛在学习和运动的时候最喜欢的打扮。
　　一杯水，一支笔，一台笔记本电脑，再加上一个常用的记事本，乔宛可以坐一上午，甚至一天。人们常说的“一万小时定律”，在乔宛身上也许早已实现，从专业定向之后到深入各项研究，她从来没有遗漏任何一篇感兴趣的文献，也从来没有马虎对待过任何一次实验研究。
　　对于喜欢的事物，她总是付出百分之一百的专注，和百分之两百的努力。相应地，乔宛以新颖的视角所撰写的论文也因此获得了许多科研项目的奖项，但她从不看重外在的荣誉与认可，真正重视的是心理学所带给她的使命感，她秉持学而思的态度，更在乎的是自己能否将这些学术知识与社会责任结合，去引导更多人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是她一生的愿望，她想把积极与美好的信念传达给每一个在生活中挣扎过，却从不放弃希望的人。
　　眼看论文结构框架已经基本成形，乔宛欣慰地笑了，于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并起身活动放松大脑，她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边听着轻音乐。
　　而她全然不知的是，在图书馆另一侧的行政楼，有什么未知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
　　此时此刻，靖安正一手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一手拎着饭堂打的豆浆和包子，快步朝导师办公室走去，当她路过法学办公室的时候，却听到了一段令人意外的对话，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心仿佛被揉成了一团。
　　“宋延，我介绍完这次加拿大法学院交流项目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在个人发展面前，儿女情长应该先放在一边。”
　　“谢谢老师，请您放心，我一定以学业为重，顺利完成交流项目。”
　　站在门外的靖安差点忘了自己下一刻要做什么，她实在不愿相信在办公室里面是自己认识多年的宋延，她多希望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而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
　　靖安正想离开，却被走出办公室的宋延撞了个正着，写满惊讶的他也愣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靖安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眼里写满了愤懑，她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
　　宋延同样没有说话，他本想解释什么，低下头，却瞥见了邀请函右下角的个人确认签名。
　　办公楼的走廊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将他手上的资料吹得沙沙作响，他拿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简历、导师的推荐信，还有那一份沉甸甸的邀请函，仿佛看见了在加拿大游历三年后，凯旋而归，圆梦法学的自己。
　　事实上，确实正如导师所说，他不想再因为乔宛而错过第二次出国交流的机会——去年，同样的交流项目也向成绩优异的他发出了邀请函，但那时的宋延选择把爱情摆在第一位，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最终错失良机。
　　然而，当他今天再次接到导师的电话时，他犹豫了。
　　褪去了稚气的宋延，不再像一年前那么不顾一切，那么无所畏惧。他开始琢磨职业规划，开始思考个人发展，传统的法学思维让他更加理性，更加坚韧——如果一个人不能先对自己负责，何谈对他人，又或者是一个新的家庭负责呢？
　　他不由得想起了乔宛，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能否接受先斩后奏的方式，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陷入沉思的他，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做了一次深呼吸。
　　窗外忽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图书馆的玻璃亦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临近午饭时间，图书馆已经没什么人了，趴在桌上小憩的乔宛也醒了过来，关上电脑正准备离开，却突然感觉有人打了自己一下。
　　她有些生气地回过头，却发现是靖安。
　　“就你皮！”乔宛白了她一眼，顺势背上了书包。
　　“嘿嘿，我们亲爱的宛大人完成了论文大业吗？”陈靖安一脸得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好闺蜜。
　　“差不多了，估计两周内可以完工，你呢？今天交报告还算顺利吧？”
　　“那必须的，导师建议我继续在殡仪馆工作到毕业后，但我可能会一直做下去。”
　　“为什么？”乔宛心里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不知道靖安这么决定的原因而已。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能用专业的方法帮助别人走出痛苦，是一件特有成就感的事儿。”靖安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回应自己的好闺蜜。
　　乔宛点了点头，挽着靖安的手臂走出图书馆，不由得心生敬佩。
　　就在去饭堂的路上，她们遇到了宋延。他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和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然后轻声和靖安说：“我有事想和小宛说。”
　　靖安也毫不意外，她点了点头，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道：“好，刚好我要给舍友打包，你们吃吧。”
　　说完径直走去，表面上各自都以微笑回应，内心却在生硬地对峙。
　　乔宛点了一份最爱吃的广式烧鸭饭，宋延则端了一碗麻辣烫，两个人坐在饭堂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忐忑与不安。
　　乔宛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宋延没有回话，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叠资料，把签了字的邀请函和导师推荐信一并递给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要去加拿大交流三年。”
　　乔宛还没有反应过来，邀请函和推荐信上的字只有几行，但是她总觉得这几行字要用几年的时间才能读完，她想要说什么，却仿佛有东西哽住了喉咙。
　　“所以我们暂时先分开吧，如果你愿意等我，三年之后我还会回来。” 宋延脸上面无表情，这句话的语气像老师通知学生一般，平静却又十分坚定。
　　乔宛缓缓地放下了筷子，原本嘈杂的饭堂仿佛在这一刻也变得十分安静，来来往往的学生嬉笑打闹，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慢镜头，她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脑海中回荡着宋延刚才说的话。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乔宛回忆着两人从羽毛球社初识，到相知相恋，还有最近一次云栀岛小游的场景，和宋延在一起的快乐的时光好像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戛然而止，令人猝不及防。
　　她看着宋延，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乔宛轻轻地抿了抿嘴唇，却说不出半句回应他的话，她的眼里写满了失望和不解，因为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段自己最珍视的感情。
　　可宋延那深似潭水的眼眸却无比坚定，一切似乎没有丝毫能够挽回的余地。
　　乔宛恍惚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饭堂，她不喜欢死缠烂打，也不喜欢拖泥带水。
　　校道上的小榕树依旧在风中摇曳，明明是充满希望的春天，可她的心底却不由得泛起一阵凉意，忽然萌生的孤单感让她犹如跌至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