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秋小月

4、第四章 林瑛之逝

　　星期六的下午，乔宛和往常一样，在郊区的第一殡仪馆门口的小木椅上独自坐着，带着耳机听歌，等着舍友结束兼职的工作。
　　进入深秋，天气愈发寒凉，道路两旁的树木也几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不知道是不是临近殡仪馆的缘故，乔宛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感到十分悲凉。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长袖针织衫，黑色西装裤和小皮鞋的女孩从侧门走了出来，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戴着圆框大眼镜，高挺的鼻梁引人注目，远看时特别像新疆维吾尔族的姑娘。
　　“陈靖安，你又迟到了。”乔宛极不耐烦，摘下耳机，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哎呀，我的宛大人，我错了，你就原谅小的一次吧。今天患者家属太多了，我忙得一天没怎么喝水呢。”靖安察觉到闺蜜近乎生气的情绪，立马撒了个娇，低头认错，顺势搂着乔宛的肩膀，迎着秋风，径直朝自己新租的单身公寓走去。
　　乔宛看着她满脸的倦容，立马消了气，转头问道:“我一直在想，你们殡仪馆每天大概会接触多少个死亡案例？”
　　靖安皱了皱眉，仔细地想了一下，然后说道：“大概150个。”
　　“这么多？”乔宛有些吃惊，好闺蜜靖安这两个月才加入殡仪馆家属心理治疗工作室，每周六的主要工作是对出殡仪式中需要心理支持的家属提供危机干预、情绪疏导、哀伤辅导等工作，偶尔也会开展家属小组活动，通过心理学专业的不同手段与方法，引导人们用正确的态度看待死亡，缅怀亲人。
　　也许是了解过太多生与死的故事，接触了太多失去挚爱的陌生人，听过了太多撕心裂肺的哭喊，靖安只是缓缓地扶了一下眼镜，轻声地说了一句：“对，这只是一个平均数。”
　　乔宛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殡仪馆外这条空旷而笔直的街道似乎一眼望不到头，郊区的空气十分清新，但却因为忧伤的气氛使周围的一切看起来略显萧瑟。一位父亲牵着小女孩朝她们迎面走来，穿着黑色孝衣，带着白色胸花的小女孩双眼浮肿，看样子肯定是哭了好久，身旁父亲看起来不过30出头，两鬓却有几丝白发，他用沙哑的嗓音和小女孩说：“今天我们把妈妈接回家，好吗？”
　　小女孩没有说话，拼命地点头，两颗豆大的泪珠唰地一下滑落脸颊，但很快又被她用小手擦掉。
　　乔宛看着这一对父女好像就看到十六年前的自己。
　　当时，在机械厂工作的林瑛为人友善，性格直爽，在工作中亦是勤勤恳恳，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是全工厂所有人公认的榜样。得知她出意外那天，乔宛和乔熙还在工厂的小学部进行晨练，几个小时之前才吃过母亲烙的土豆鸡蛋饼。但刚抵达学校不久，班主任就接到了来自工厂的噩耗，机器突发故障，内部器械松动，林瑛负责的5号区域发生倒塌事故，一根粗壮的钢管直接砸中了她的太阳穴。
　　乔振河带着两个孩子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却已和爱妻阴阳两隔。看着冰冷的器械和倒在血泊中的母亲，两个孩子更是接受不了她突然离世的事实，歇斯底里的哭泣声响彻了整个工厂，一个原本美好而完整的四口之家就这样在顷刻之间支离破碎。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乔振河从未想过自己要单独带着两个孩子过完下半生，可现实已不容许他思考太多，接踵而来的是工伤认定、法院审理、工厂慰问以及最后那简简单单的葬礼。按照法律相关条例，乔振河一家得到了一定数额的补助金和其供养亲属抚恤金，心地善良的工友还私底下给他塞了几千块钱，并时不时到家里看望两个孩子，为他们送去水果和零食。乔振河心存感激，却始终郁郁寡欢，没有办法彻底走出丧妻之痛。不得不独自一人面对的生活压力，一度使他自暴自弃，逐渐跌入人生的谷底。然而，真正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是两个乖巧而懂事的孩子。
　　出殡当天，市区内下起了大雨，原本是骄阳似火的夏天，温度却忽然在一夜之间降了好几度，乔宛单薄的身子批着宽大的黑色孝衣，哭得红肿的双眼又酸又疼，却依然帮着父亲整理一份又一份帛金，乔熙也为每一位参加出殡仪式的送上白色的胸花，按顺序对每一位叔叔阿姨深深地鞠躬。整个出殡仪式从中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临近黄昏，凄婉的哀乐回荡在半露天式的厅房，挂在花圈上的挽联被风雨吹得哗哗作响，仿佛老天都在为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悲泣不已。
　　乔振河看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沉着而冷静的表现，不由得自惭形秽。从那以后，他决定为姐弟两人努力工作，珍惜生活，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将他们培养成才，直至他们成家立业，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暮色渐浓，月光初上，穿着孝衣的三人在整理好仪式现场所有的物品后回到了家，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母亲做的可口的饭菜，熟悉的声音，和那个如天使一般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空气，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响。几乎累垮了的乔振河，一进门就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却还挂着明显的泪痕。矮小的乔宛和乔熙没有说话，为父亲盖上被子之后也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休息。
　　“到啦！就是这里！”靖安清脆的声音将乔宛拉回了现实，抬头看见几幢矮小的公寓，顺着靖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她住在四楼一间朝北的房间。
　　靖安的公寓很小，大约只有50平米，但小厨房、独立卫生间、阳台样样俱全。家具的颜色也是清新淡雅的浅绿色，看起来十分清爽。阳台上还种满了大大小小的绿色植物若干盆，叶片随风摆动，在秋日温和的阳光照耀之下显得格外动人。
　　“你随便坐啊，我去冰箱里给你拿一碗红豆沙喝。”靖安放下帆布包，走进厨房，给乔宛端上了一碗她特意准备的甜品。
　　“好好吃啊，都快赶上我妈的手艺了。”乔宛一边喝红豆沙，一边满心欢喜地说道，但转瞬却莫名地想哭。
　　靖安察觉到她的小情绪，立马从她的对面坐到了她的身边，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上，用极其温和的语气说：“阿姨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一定会感到很欣慰的。”
　　乔宛没有说话，继续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小时候林瑛经常给她做红豆沙，偶尔会加上陈皮和莲子，那是弟弟乔熙最钟爱的味道。
　　“死亡并非终点，只是一种形式，是生命与灵魂从一个世界抵达另一个世界的旋转门。”
　　靖安在殡仪馆工作，每周都会遇见不同的人，听说不同的死亡故事，起初她也很难从伤痛的情绪抽离，但久而久之面对这样的自然规律竟比同龄人多了一丝理性与冷静。
　　“如果你相信灵魂有轮回的话，这一世的亲人在一世会再次相遇。而活在世上健健康康康的人，必须要继续面对生活，努力工作，追求梦想，除此之外还要对生命心存敬畏，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乔宛吸了吸鼻子，微笑着看着靖安，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只是非常想念她。”
　　靖安伸出修长的手臂给了好闺蜜一个坚实而有力的拥抱，她坚定地回应：“亲爱的，我明白，也理解你。”阳光斜斜地洒进房间，温柔地铺满了整个地面，靖安轻轻地摸着她的头，而乔宛许久没有回话，温和的午后阳光将她明亮的瞳孔照得更加动人，反射着棕色的光影。
　　事实上，靖安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经常用“无常”与“因果”为她好的好闺蜜乔宛解释许多事情，结合自己的理解，提炼出别样的哲学道理，用乔宛的话来说，那是“靖安小课堂”，而今天关于死亡的小课堂，途中偶遇的父女，当下品尝的红豆沙，都给乔宛上了一课。
　　回家之后，她反复地思索着今天靖安说的一字一句，也许自己能够不再像从前一样，害怕因死亡而失去，而是明白了因死亡而珍惜，珍惜至亲的爸爸和弟弟，珍惜自己现在还有健全的四肢能感受世界的美好，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是啊，珍惜自己还健康地活着，每一天的点点滴滴，都是生命最珍贵的录影。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做了一次深呼吸，心里这样感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