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秋小月

2、第二章 成长之路

　　云栀岛的清晨同样是迷人的。
　　秋风吹落一片又一片路边不知名的树叶，枯黄的叶子堆叠在道路两旁，平添了一份秋日的萧索。而海边却是另外一幅光景——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渔船正准备出海，越过一个又一个白色的浪花，渔民们在海的中央撒开大网，静候着一天的收获。礁石上偶尔爬过几只可爱的小螃蟹，近海的沙滩上也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小贝壳，挟带着几缕海草，好像抽象派的画家在沙滩上留下率性而富有创意的作品。
　　生命的痕迹如此丰富多样，每一个都是大自然的馈赠，乔宛望着海滩，这样想道。
　　“我回来啦！”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回头一看，宋延从海货市场买了大袋小袋的海产品，好像占了大便宜的小孩子一样，脸上洋溢着一百分的喜悦。
　　乔宛哭笑不得，感觉他要把整个海货市场搬回家。两个人一路打打闹闹，好像新婚夫妇度蜜月一般，满载战利品回归市区。
　　在路上，乔熙打来电话，告诉姐姐后天是自己参加学院汇报演出的日子，希望她和宋延能到现场为他加油打气。乔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宋延也一直把乔熙当自己的亲弟弟看待，他很关心地问：“小熙现在还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吗？”
　　乔宛垂下了眼帘，叹了口气：“是啊，妈妈的事对他来说可能是一辈子的阴影。”
　　宋延没有再回话，微微皱眉，脑海里浮现的是乔熙认真练琴的模样——姐弟俩都有一双迷人的眼睛，而乔熙眉宇之间的英气更是十分潇洒，高大的身形活脱脱一个大明星的样子。宋延不知道，他所挂念的小熙没有像姐姐一样，选择直面痛苦，而是一直把悲伤的情绪关在心里，不向任何人提及，自己也从不开启。上高中时，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成为一名音乐特长生，三点一线的生活对他来说是：琴房、饭堂、宿舍，在外人看来单调而索然无味的生活里，他却觉得妙趣横生。
　　乔熙的选择是对的。
　　他天赋異稟，进步飞快，仿佛是为音乐而生。短短几年时间里就成功考过了钢琴八级，周末则泡在图书馆，翻阅一本又一本枯燥的乐理基础知识，在每一页黑白交替的音符之中深入音乐的世界，在每一个独自练琴的夜晚释放难以抒发的情绪。乔熙的修长的双手在琴键上游走，指尖所及之处，回忆便随着旋律翻涌而上。每当弹起母亲最爱的曲子，他不由得想起她慈祥的目光，想起她的梨涡浅笑，穿着碎花裙的母亲在阳光下像天使一般，总是早早地来到幼儿园门口等他放学，问他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她最喜欢牵着他的小手穿过漫长的街道，再买一串他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
　　泪水轻而易举地夺眶而出，久而久之，他再也不愿意弹起这首曲子，也不愿意回忆美好的过往，除了母亲忌日的时候。
　　高考时，乔熙以术科成绩和文化成绩双双第一的傲人成绩顺利进入音乐学院，但他没有像大家所期待的那样，选择钢琴表演专业，而是转型学习编曲。在他心里，一直埋藏着成为优秀作曲家的愿望——音乐陪伴他度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日子，于是他也想用自己的音乐感染相同境遇的灵魂，带去一丝慰藉，一份鼓励，或是一缕新的希望。
　　即使在专业的音乐院校里高手云集，他也毫不逊色，课堂表现突出，学习能力极强。可乔熙没有预料到的，正是这样出色的才能让人嫉妒，甚至心生厌恶。
　　“你们看那个编曲系的新生，仗着自己有能耐好像多了不起似的，平时都不搭理我们。”
　　“是啊，我就没看他笑过！”
　　“内心那么阴暗的人，绝对写不出什么正能量的曲子……”
　　“就是，编曲系就不应该存在这种怪胎，一锅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不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的人，历经家庭的变故内心愈发敏感而脆弱，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思考过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放弃音乐。但真正让他坚持下来的，除了内心对音乐的一份诚挚热爱和家人的支持，还有一位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覃老师，他的任课老师之一。
　　覃老师是一位优秀的音乐学副教授，年纪和乔熙的母亲差不多，身材矮小，留着卷发。她早年求学的经历和乔熙十分相似，所以看着乔熙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感慨之余她更学会了冷静思考，明白了如何引导自己的学生，才能让他在自己的专属领域大放异彩。每次上课时，无论乔熙坐在哪个角落，无论周围的同学如何冷眼相待，覃老师总是给予他肯定的目光。交作业时，也从未落下对他作品的点评与褒奖，不刻意也不张扬，让他和其他同学一样，得到同等的教育与指导。
　　但是覃亦贞心里很清楚，乔熙注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天才。
　　每次深夜修改完学生的作业，路过琴房时总会听见悠扬的琴声。乔熙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别样坚毅，他时而停下来修改五线谱上的音符，时而继续创作下一个章节，偶尔起身喝一杯水，很快又坐下来继续演奏。可是，结尾之处的几个音符他改来改去都无法令自己满意，焦灼与懊恼的情绪愈发影响创作，额头布满汗珠的乔熙离开了琴凳，怔怔地站在窗口透气。
　　那时正好临近原创音乐比赛，覃老师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敲了敲门。被吓了一跳的乔熙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声老师好，而覃老师却觉得这个大学生一瞬间像小孩子一样，一副窘迫的模样十分可爱。
　　“我听了很久你的曲子，去参赛吧。”覃老师语气轻柔，扶了扶眼镜，微笑地看着他。
　　“我还没有写完，时间恐怕来不及了。”乔熙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遗憾与焦急。
　　“真正的作曲家可以做到临场发挥，无需拘泥于结尾，想不出来的音符，就让它随着旋律自然流动吧。”
　　覃老师的话意味深长，乔熙想了很久，却感觉她在说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作曲本身，第二件是丧母之痛——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无法掩埋的伤痛，就让它随着时间的洪流慢慢消逝吧。
　　覃老师离开琴房之后，乔熙在窗台站了许久，直至夜晚的风将汗水蒸发，他依然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心里反复琢磨着刚才那句话，他似乎想通了什么，却似乎又还有什么无法释怀。
　　不出所料的是，在竞演当天，乔熙随心所欲地弹奏乐曲，身穿黑色西装的他极具大家之范，每一次抬手，每一个随着旋律而变化的表情，每一瞬因音乐情绪起伏的低头和抬头，都让在场的观众惊叹不已，他和他的专属钢琴，就像是共生的兄弟，不可分割，永世相随。
　　正如覃老师所说，他像一个真正的作曲家一样，任由每一个跳动的音符肆意流动，结尾的旋律也因此呼之欲出，整首曲子层次丰富，仿佛历经了四季，既有春之复苏，夏之茂盛，又有秋之丰收，冬之凋零。演奏完毕，他起身鞠躬，收获了全场热烈的掌声，包括曾经对他恶言相向的几个同学，都被这首令人惊叹的作品折服。
　　公布比赛结果时，乔熙紧张得心跳加速，他希望他不是冠军，希望这首曲子只是大家重新认识他的契机，希望自己不再因过人的才华而受到额外的关注，因为这只会加剧他的不安与懊恼。
　　庆幸的是，他获得了第三名。
　　上台领奖时，乔熙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怀，坐在观众席的覃老师与他相视一笑，这大概是他平生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肯定与认可，他看着台下为他起立鼓掌的同学与老师，鼻子竟有些发酸，视野也渐渐模糊……
　　在那之后，他渐渐地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对于音乐如此，对于生活如此，对于曾经不能忘怀的回忆，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