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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尘肺之殇 宋 ...

  •   宋延赶到医院的时候刘工已经停止了呼吸。
      沉寂的夜晚,冰冷的病房里只有一两名医生护士和几位泣不成声的工友,身上盖着白布的刘工只露出了一张脸,他的神情竟是那么安详,没有一丝一毫的苦痛与挣扎。
      刘工妻子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医生遗憾地向大家解释,刘工由于肺部大片弥漫型的阴影,导致慢性支气管炎,气道狭窄且通气阻力增加,最终形成阻塞性肺气肿,因呼吸衰竭而身亡。
      临近崩溃的宋延,一边情绪激动地扯着主治医生的领子,一边声嘶力竭地向他喊道:“两周之前你跟我说他还有五年的时间,五年啊,现在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几名工友连忙上前拦住他,劝他冷静,而医生护士也顺势离开了病房,准备开具死亡证明等相关手续的办理。
      宋延忍不住掩面哭泣,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痛彻心扉——昨天他刚刚收到通知,劳保部门已经批准了刘工的工伤认定申请,而他的文件袋里还装着盖好章的申请书原件,他依稀记得刘工说成功领取赔偿金之后要好好养病,辞掉工厂的工作回到家乡,还邀请宋延去家乡品尝当地的特产……
      然而如今这一切仿佛化作泡影。
      宋延怎么也无法预想,两周前还和自己畅聊人生的那个乐观开朗的工人,转眼已和自己阴阳两隔。
      不可抑制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自责、沮丧、后悔、怨愤、愧疚……要是他早一点从邢翰手中接过案子,要是他早一点走访工厂,要是他当时为他申请加急认定,结果会不会不同?
      医护人员已将刘工的病床推至太平间,而宋延依旧孤零零地坐在光线昏暗的病房里,他满脸泪痕,却一言不发。他甚至不敢打开文件袋,生怕看见刘工的名字和劳保部门最终印发的申请书,那仿佛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感到万念俱灰,悲痛欲绝。
      就差一点点,宋延心想。
      他忽然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留学归来时的雄心壮志在此刻也烟消云散。
      光靠一位律师的力量,远远不能改变现有的法律制度,可是如果连他们都不愿意为之付出的话,又有多少工友将一直遭受不平等的待遇呢?
      止不住的眼泪一滴滴地划过脸颊,他绝望地将头靠在窗边,夜晚的风吹得病房的窗帘哗哗作响,窗外的枝丫与树叶也随风摇晃,一切是如此冷寂而萧瑟,俨然没有一丝一毫春天的气息。
      刘工的葬礼十分简单,宋延按照法律程序为他的家属申请了亲属丧葬补助金、一次性伤亡补助金以及供养亲属的抚恤金,刘工的妻子由衷感谢他的帮助,可宋延依旧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向律师协会申请请假一周,一个人在家里借酒消愁,萎靡不振。
      正值周末,邢翰决定到宋延住的小公寓里看望他,推开门的一刹那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40平米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泡面包装袋、吃完的外卖盒、空酒瓶、大小不一的烟头……邢翰既感到震惊又愤怒不已,眼前这个人仿佛不再是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积极向上而乐观开朗的挚友,如今竟是一幅如市井小混混的模样。
      宋延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几天没刮过胡子的他看起来十分颓废,乱七八糟的头发也从未梳理过,他迷迷糊糊地和邢翰打招呼,却被邢翰硬生生地打了一拳。
      “你觉得刘工九泉之下看到你现在这幅模样他能安息吗!”邢翰毫不客气地向他咆哮。
      倒在沙发上的宋延不甘示弱,随手拿起一个抱枕扔了过去,并且大声地吼道:“不要跟我提他!我根本不配做一名合格的律师!”
      “如果没有你,他的家人可能连抚恤金都拿不到!”邢翰极力辩驳。
      “滚!”宋延根本不想揭开伤疤,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重重地关上房门。
      “好!我看你还能在这里耗多久,要知道现在工厂还有多少工人在等着你!”邢翰大声地朝卧室喊道,气得摔门就走。
      他实在无法容忍宋延继续颓废下去,离开公寓之后便联系了同事帮宋延报名了殡仪馆的团体哀伤辅导,听说那是全市最专业的心理咨询团队开展的长期活动。
      希望这个臭小子通过辅导之后能尽快恢复正常的工作状态吧,他忿忿地想道。
      三天之后,邢翰接到了殡仪馆的电话。
      “您好,请问你是宋延律师吗?”靖安一边打开登记本,一边用亲和的语气问道。
      “喔,我是他的同事,我叫邢翰。”
      “喔,邢律师,您好!那麻烦您把他的联系方式留给我吧,我们需要与他确认一下后天参与团体辅导的时间和地点。”
      邢翰毫不犹豫地报上了宋延的电话号码,表达感谢之后挂断了电话。
      靖安在电话里表现得非常淡定,匆匆记下宋延新的电话号码之后却感到惴惴不安,这几年从事哀伤辅导的经验告诉她,宋延一定经历了十分悲痛的事情,但出于隐私保密的原则,她无法开口询问。
      她一边前往沙盘治疗室整理各类摆件,一边揣测着宋延参与团体辅导的原因——既然是同事帮忙预约,那么一定和工作有关,可是邢律师却非常平静,所以应该是和服务对象有关。
      想到这里,靖安不由得感到脊梁发冷,像宋延这种把法律视为与自己生命同等价值的人,怎么能面对服务对象的离世呢?
      他现在一定非常难过与自责吧,靖安也情不自禁地感到惋惜。
      团体辅导如期而至,乔宛亦闻讯赶来。
      透过控制房的单向玻璃,乔宛在十个辅导对象里一眼就认出了宋延——那双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只是如今却多了几许落寞与悲凉,宋延驼着背坐在活动室的矮凳上,安静地听着其他组员讲话。
      乔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长到脖颈,胡子拉碴,精神萎靡的人,忽然感觉十分心痛。
      “快走吧,我这么做已经违反辅导原则了!”靖安一边在控制房外把风,一边焦急地催促乔宛赶快离开,按照哀伤辅导的规定,非工作人员是不可以参与或旁观活动进行的。
      乔宛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站在法学讲坛上滔滔不绝,神采飞扬的宋延,是那个在模拟开庭时振振有词,掷地有声的宋延,是那个在图书馆奋笔疾书,专心研究的宋延……而眼前这个人,他究竟是谁?
      乔宛感到如鲠在喉,却说不出一句话,也许只有她能想象,宋延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如此一蹶不振,狼狈不堪。
      靖安把乔宛送出殡仪馆之后回到了控制房,安静地做着观察记录。事实上,认识服务对象的工作人员也不能参与到这次辅导之中,但由于团队人手紧缺,她不得不配合同事,共同顺利地完成为期一个月的团体辅导工作。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靖安的呼吸声和写字时的沙沙声响,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活动室里的每一项流程,并清晰地记录下时间和焦点问题,可心里却没有一刻不在猜测着宋延的遭遇。
      在殡仪馆工作的这几年,靖安变得更加强大,在看透了生死离别之后,她更加意识到心理学对于当代社会的重要性,也更加坚定地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她希望更多的人能运用这样的知识帮助自己,释放情绪,也希望越来越多的人不再逃避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用更加豁然而开放的心态,接受每一个生命必经的规律。
      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靖安闭上眼默默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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