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三年之约 清 ...
-
清明将至,哀思连绵。
乔宛早早地准备好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雏菊和海棠,并用素雅的淡蓝色卡纸仔细地进行包装,随手插上两支满天星作为点缀,为母亲准备的花束看起来既简约又典雅。
她套上一件长款黑色风衣,带上贝雷帽,蹬上一双黑色绒面平底靴,独自驱车前往郊区的墓园。
略带阴霾的天空十分阴郁,空旷的高速路上车辆稀少,她一边听着广播电台的音乐,一边望着远处山间的薄雾,思绪亦随之蔓延开来——即使母亲林瑛已经离开她二十年了,但她从未忘记那张充满慈爱的面容,那温婉而柔和的声线,还有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母亲的一切早已融入了她的生命里,无需刻意回忆,便化作一缕思念,一丝眷恋,还有一份面对生活的勇气与希望。
抵达墓园时以将近正午时分,微弱的阳光在云层中忽隐忽现,园内的矮小灌木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初春抽出的绿芽在日光的映衬下十分动人,为这座既肃穆又略显凄清的墓园平添了一份生机。供行人休息的长椅也重新涂上了棕色的油漆,几名身穿蓝马甲的志愿者在门口和拐角处积极地做着指引及答疑,不远处海报展示栏的位置同样能清晰地看到关于哀伤辅导及临终关怀的宣传简介。
乔宛捧着花束,缓缓地迈上一个又一个台阶,很快就走到了母亲的墓碑前。
林瑛的墓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黑色的花岗岩上刻着“爱妻林瑛”的楷体字样,即使是历经了风吹日晒,碑文的烙印也依旧清晰,就像母亲一直在乔宛的心里一样,从未离开过。
她脱下贝雷帽,缓缓地将花束立在墓碑的旁边,并仔细地将包装纸的褶皱轻轻捋平,尔后微微一笑,像是完成了一桩小小的心愿。
乔宛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一言不发。透过锃光瓦亮的花岗岩,她隐约能看见自己清瘦的倒影,于是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母亲不在的这二十年——她渐渐从天真懵懂的孩童,成长为勤奋苦读的学子,到如今已是一颗独立而自由的灵魂。
她时常假想,如果工伤的意外没有发生,中考乃至高考的那一年就能每天吃到美味可口的营养餐;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她一定会参加弟弟的钢琴演奏音乐会,出席姐弟俩的毕业典礼,一起见证他们成长蜕变的每一个时刻;当然,如果她一直都陪伴在父亲身边的话,他们现在一定拥有羡煞旁人的幸福晚年生活,也许会周游世界,也许会写诗作画,又或者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体会着生命中最纯粹的平淡与美好……
但母亲终究是不在了。
乔宛心里始终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和酸楚,就像每年五月份母亲节到来时内心的五味杂陈,又像每次看到朋友圈里同事或朋友为自己母亲庆生的照片时,她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为母亲做,却没有机会了,而林瑛也只能在天上看着她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生与死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穿破而十分高耸的墙。
然而,随着阅历的增长,乔宛渐渐释怀了,因为她深知个体赋予事件的意义,远远大于事件本身——人生中所有的经历都能让人获得成长并超越自我,而这其中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如何面对,如何解决,最后如何放下。
林瑛的离世,让乔宛在往后苦乐参半的日子里领悟了生死,学会了坚强,懂得了独立,这是只属于她的宝贵的精神食粮。
忽然间下起了蒙蒙细雨,偶尔刮起的凉风让乔宛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将风衣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准备离开时忽然瞥见左手边有一个看似熟悉的背影,她迟疑了一会,却没有多想,撑开一把大伞,径直离开了墓园,决定再往前开几公里到云栀岛散散心。
宋延也未曾察觉到乔宛的离开,他带了两支高粱酒在墓碑前安静地坐着,沉默不语。
那是刘工生前最爱喝的酒。
来墓园之前,宋延特地到附近的理发店剪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寸头,刮了一个月都没打理的胡子——他心想要是刘工看到自己颓废不振的样子,心里肯定不高兴。
身穿黑色羽绒夹克的宋延,系着米色的短款围巾,即使面露倦容,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几个月前精神多了。
他那深如潭水般的双眸充溢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伴随着淅沥沥的雨声和几片乌云不断向前蔓延,细如针线的雨丝不断地划过眼前的墓碑,宋延内心的情绪却如同洋葱般剥落,愧疚、自责、沮丧、无助……安静的墓园里仿佛只剩下自己平静的呼吸声和连绵的雨声。
不知道坐了多久,雨水早已将他的头发打湿,可他却毫不在意。
宋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结开酒瓶的包装袋,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他将酒缓缓地洒在墓碑底座,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还记得刘工那浓浓的乡音,记得他那黝黑发亮的皮肤和稀疏的头发,还有那躺在病床上瘦弱的身躯……宋延从小到大还未经历过亲友的离世,也从未料想过死亡会成为法律援助中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在他看来,为刘工申请法援这件事,早已超越了职业律师所赋予他的基本义务,宋延甚至觉得帮助弱势群体维护与自身相关的平等权益,是他这一辈子肩负的使命,是他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
沾满雨水的黑色夹克越发沉甸,宋延的脸上也沾满了水珠,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参加了殡仪馆的团体辅导之后,他的心结慢慢打开,但要从刘工逝世的悲痛中完全走出来,仍然需要时间去抚平一切。宋延也渐渐明白,法律并不能成为劳工群体的“救世主”,要真正实现工人权益的维护,还需要经济、文化甚至管理体制层面的改革与付出,这注定是一条漫长而坎坷的路。
而他愿意与千千万万的工人群体和志愿律师一直走下去。
这是刘工留下来的最珍贵的礼物,宋延心想。
他一口接一口地豪饮,即使夹杂着雨水,高粱酒依然十分香醇。喝完最后一滴酒之后,宋延把两瓶酒原样包装好,系好红色的结,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的左侧,深深地鞠了三次躬,悄然离开。
雨渐渐停了,墓园却始终有些阴冷,不知道该去哪的他决定到云栀岛走走。
过了这么多年,云栀岛也许已经变样了吧,宋延心里默默地想。
他沿着高速公路的安全隔离带一直走,一边听歌一边观察眼前的天空,雨停之后乌云也逐渐散去,微弱的阳光从云层身后缓缓地露出了脸,温和的光线洒满这条绵延而宽阔的道路,原本情绪低落的宋延看着眼前逐渐明亮的光景,也忽然感觉心境开阔了许多。
很快,云栀岛那一片熟悉的景色便映入眼帘。
海滩依旧十分干净,细密而柔软的沙子里偶尔能见到五颜六色的残缺贝壳,几只小螃蟹在近处的礁石上来回爬动觅食,不时还有几片海藻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浪花扑向浅滩,形成几副有趣的墨绿色图案。
岸上忽然刮起的海风让宋延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感到微凉的他顺势把手伸进了夹克口袋,触景生情地回忆起几年前曾经在这里度过十分甜蜜的纪念日,心里却感叹着物是人非。
正如那一句偈语所言: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人们总是渴望同时拥有永远完美的爱情,成功的事业,美满的家庭或健康的身体,殊不知不完美才是人生的常态,在拥有与失去,悲喜与取舍之间,我们才能体会到生命的意义。
他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前走,却隐约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侧影——那个女孩扎着标志性的红棕色马尾辫,身材高挑的她穿着一双黑色短靴。
宋延停住了脚步,时间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乔宛望着雨过天晴之后的湛蓝色海平面出神,接近正午的阳光仿佛向海面撒了一层闪耀的金粉,从远处海天一线处到眼前的淡蓝色浪花,整片海域犹如一张刚刚铺开的华丽魔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转身准备往回走,却同样在看见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时怔怔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四目相视了许久,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宋延缓过神来,朝她微微一笑,乔宛也扬起了嘴角,慢慢地朝前走去。
阳光温柔地倾泻在每一朵翻腾的浪花上,不远处一道彩虹若隐若现,云栀岛的正午原来也如此迷人,仿佛还有许多说不完也道不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