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维权之路 时 ...
-
时间的齿轮不断向前滚动,转眼宋延已经在加拿大进修了两年,成绩优异的他顺利地通过了各项学科测评考试。在东西方法律文化的磨合与冲撞之中,他沉浸在自己热爱的行业里,一如既往地满怀热血与激情。
正值闲暇的周末,宋延刚刚结束和父母的视频通话,远在异乡的他如今终于体会到了游子的思乡之情,无论是气温低达零下十几度寒冷冬季,还是以面包为主食的饮食方式,宋延都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习惯。也许,只有一个人身在异乡的时候,才会更加想念祖国的风土人情,想念丰富多样的中国菜,想念每一段曾经与父母和朋友在一起的日子。
“延哥,快点来吃饭啦!”邢翰一边盛出自己做的番茄牛肉焗饭,一边向里间吆喝。
“来啦来啦,辛苦你了!”宋延顺势从冰箱里拿出沙拉,收拾好桌面,朝小餐桌走去。
两个人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邢翰虽然年纪小,但自理能力很强,也十分独立,在案件诉讼方面也有着极好的写作及口头表达能力,而宋延则在逻辑分析方面略占上风,两个人相互学习,彼此都进步了不少。
“咱们下个月就回国了吧?”
“是啊,终于等到学成归国的这一天了,想想还挺期待的。”宋延一边吃饭,一边回忆着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加拿大在法学教育方面有一套十分完善的教学系统,学院以培养执业律师为目的,教学方式多样,日常授课不仅包含法典法条的讲授和案例判例讲授,还会通过主题各异的讲座传播关于法学的各类思想及理论,同时还给予学生在律师事务所学习的机会,理论教学与实践教学并重。
他甚至清晰地记得每一次课堂讨论案例时的热血沸腾、每一次审判旁听时的严肃与专注、每一次法律援助走访工人家庭时的所见所闻、每一次成功开展普法活动后满满的成就感……所有全新的尝试都让他获得了成长。
当然,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导师曾经在课堂上说过的话:律师是一个高压行业,大强度长时间的连续工作、客户的期望、旁人的非议、与对方律师的交锋、审判结果的不确定性……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很难在这个行业生存下去。不仅如此,律师还要在黑白之间以自己的职业道德和良心来做判断,需要时时警醒自身。因此,在你决定做怎样的律师之前,先想清楚你是怎样的人,又希望成为怎样的人。
“那你回国之后有什么打算呢?”邢翰的提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宋延冲了两杯咖啡,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会,略带犹豫地说:“我想我应该会继续留在法援领域帮助更多的工人吧,如果周末有时间,我还想参与普法活动。”
“我也是这么想的。”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归国之后,宋延和邢翰顺利通过了司法考试并一同加入了市律师协会组织的法律援助项目,他们还成功地借鉴在加拿大交流学习时的项目运作经验——专业化管理,一是指专门人员,二是专门资金支持。温哥华当地法援律所中的公益法办公室便是由省法律援助署和法律基金会共同出资建立的机构,办公室的几个工作人员专门进行各类项目的策划、实施,正是资金和人员的充分保障使得公益法办公室在志愿服务领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宋延和邢翰将这一理念顺利运用到这一次法援项目之中,他们通过浏览志愿服务网站中的法援申请,承接各类服务案例,协助劳工群体进行工伤认定,并提供相关仲裁咨询。
短短的八个月时间里,宋延承接了各种类型的劳工法律需求,从劳动关系确认到解除,从职业性中度化学物中毒到医疗纠纷,从工伤保险待遇到职业病民事赔偿……每一次陌生的来访,每一次不同的尝试,他始终满腔热血,分析案例时总有一百二十分的谨慎与专注。
因为宋延十分清楚中国广大工人群体的生存现状,他们不仅缺乏基本的劳动法律常识,而且时常受到不合理制度的压榨与剥削,更重要的是,大部分工几乎人没有维权意识,而国内可提供帮助的维权方式也十分匮乏。
不仅如此,由于大部分外来劳务工的文化水平比较低,宋延向他们解释劳动法条的时候总是需要讲解许多遍,但他毫不在意,也从未失去耐心,有时候甚至会在嘈杂而闷热的工厂待一下午,就是为了能让工人更加深刻地了解自己的权益,懂得如何运用法律保护自己。
在自己热爱的事业里,宋延倾注了所有的努力与心血,目标感极强而不畏艰难的他,深知自己注定要在工人法援这一条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是他的终极理想,也是他的心之所向。
在宋延帮助过的众多工人里,有一位叫刘工的石棉作业工人让他印象最为深刻。
那是邢翰在工厂举办普法讲座时认识的一位工友,当时他的病情已处于尘肺二期阶段,在邢翰的协助下,刘工完成了工伤认定的申报并开具了职业病诊断鉴定书,转接给宋延时已向劳动保障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正在等待审核结果的进一步通知。
宋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住院病房。
45岁的刘工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安静地趟在病床上输液,略显斑白的两鬓和高高的颧骨,更加凸显他的疲态,刘工看到宋延带着材料走进病房,立马缓缓地坐了起来。
宋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做了一个十分简单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宋延,是邢翰的同事,接下来由我负责为您向工厂申请工伤赔偿等事宜。”
刘工的嘴唇毫无血色,但脸上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欣慰,他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道:“宋律师,真心谢谢你,我和我的工友现在才知道懂法真好。”
宋延也欣慰地笑了,他坐在刘工的床边,从透明文件袋里拿出所有的申请材料,逐一进行讲解分析,刘工还时不时向他介绍家乡的风土人情和各类美食,还希望获得赔偿后就进行手术,待病情恢复之后就离开工厂,他还邀请宋延到自己的家乡旅游,品尝当地最有特色的的美食。
二人一见如故。
宋延积极地向刘工介绍着关于职业病赔偿的各项流程,包含鉴定后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的申领等等,刘工则像极了认真听讲的小学生,全神贯注地听着宋延他的讲解,对于这样一位如此热心于志愿服务的青年律师,他由衷地感到敬佩与感激。于是,刘工也渐渐地敞开了自己的心扉,他告诉宋延自己是如何从农村辗转到城市,在工厂的日子虽然十分艰辛却不得不坚持——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和一儿一女,大女儿即将上大学,而小儿子也准备参加高考,为了维系家庭,在纺织厂工作的妻子和他一样,选择努力挣钱。刘工还开玩笑说,自己平时没什么爱好,闲暇时最爱喝一壶老家的高粱酒。
宋延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他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人,细密的皱纹早已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脸颊,深棕色的瞳孔、黝黑的皮肤,还有那瘦削而佝偻的身躯,仿佛是一个饱经风霜却从不向生活低头的倔强身影。
三月初午后的暖阳,透过病房的玻璃映在二人的脸上——一个是风华正茂,热心法援的青年,一个是处于社会底层,病入膏肓的工人,命运的脚本也许早已写好,只是他们不可预知一切是幸福结尾,或是悲剧收场。
离开医院时,主治医生转告宋延刘工的病情十分不乐观,X线胸片的结果显示,刘工肺部总体密集度2级的小阴影,分布范围已经超过四个肺区,通常情况下患者的生存时间不会超过五年,而彻底治愈尘肺是不可能的,目前只能通过药物治疗控制肺纤维化进展,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
宋延感到十分痛心,在生死面前,他第一次察觉法律的力量竟是如此微薄。
走出医院,他漫步在熟悉的街道上,即使回到这个从小生活的城市,在加入律师协会的法援项目之后,他也很少联系以前的朋友,偶尔脑海中会想起乔宛的模样,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十分遥远。
不知道老同学们都过得如何,也许各奔东西之后,只能在心底里道一声一切安好。
两周之后,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殡仪馆的团体辅导活动成效显著,靖安在整理新一期团体辅导成员的名单时却忽然看见了宋延的名字,她核对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但内心依旧十分诧异,疑惑不解。
大学时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几乎快忘了宋延的样子,但记忆犹新的是那一份对于法学的热忱。
犹豫片刻,她还是拨通了乔宛的电话。
“宛,我们新一期团体辅导成员的名单上写了宋延的名字。”
乔宛惊讶不已,停顿了片刻才说:“是我们学校的宋延吗?”
“对,我核对了个人的基本信息,是他没错了,听说他正在参与法律援助项目,但是为什么要来参加辅导我也不清楚。”靖安十分平静地说道。
乔宛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闲聊之后便挂了电话。
三月底的春天,万物复苏,春意盎然,但对于宋延来说,这一个月几乎是人生的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