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秋小月

14、第十四章 团圆之美 新

　　新年将至，学校的教学安排已进入年终总结阶段，乔熙在获得首届钢琴教学授课大赛冠军之后，很快成为了系里最受欢迎的青年老师。他在国内现有的教学模式的基础之上，融合了美国多元化的教学理念——新型的演奏课打破了常规“一对多”或“一对一”的教学模式，学生以自愿为原则进行演奏并参与讨论，在场学生在他人演奏完毕之后进行点评，由此人人都可以获得展示自己的机会，从而积累演奏经验，提升心理素养并锻炼语言表述能力。另外，系里每个月定期举行钢琴演奏讨论会，要求每学期每位学生必须在讨论课上演奏一次，最后由除专业老师之外的本系其它教授对演奏进行评论讲解，从而拓宽学生的视野，以全方位、多元化的视角提升对音乐作品的理解。
　　在教授音乐系专业课之余，他的西方音乐史选修课也场场爆满，大量的课程安排和作业辅导让他感到疲惫，但内心却十分高兴，每当有一位学生获得进步，每当有一位学生在比赛或演奏会中超越自我，每当有一位学生对东西方音乐文化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时，他都会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具有偌大的价值。
　　年终述职结束之后，他给姐姐乔宛打了通电话。
　　“喂，姐，你现在忙吗？”
　　“不忙呀，我刚写完访谈记录，怎么啦？”
　　“今年春节假期我想咱们带着老爸出去旅游，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啊，很久没有体验过暖冬了，我们可以往南方走。”
　　“好啊，老爸年轻的时候国内的景点基本上都走过了，要不我们去东南亚吧？”
　　“东南亚可多好吃的了，我一会查查路线，咱们可以初一初二就出发！”
　　“没问题，成交！”姐弟俩迅速达成一致。
　　考虑到父亲乔振河的体力情况，姐弟俩最后报了一个前往越南的五日旅游团。
　　年初二时一家人顺利抵达胡志明市，正值傍晚却忽然下起了零星小雨，整座城市华灯初上，灯红酒绿——这个摩托车比市民还多的城区喧闹嘈杂，下班高峰期随处可见样式各异的摩托车在马路两旁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的是去学校接孩子放学，有的是刚刚下班，还有的是赶着参加朋友的聚会……
　　乔振河第一次来到东南亚国家，他像个孩子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的街景，尽管路牌和店铺海报上都是陌生的越南语，但他依然细心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经济发达的胡志明市没有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但城区内依然有许多大型企业驻扎，除了康佳之外，偶尔还能看到一两间源于中国品牌的手机店，鳞次栉比的低矮平房颜色各异，透过玻璃窗的雨滴，窗外的灯影在模糊中放大，倒影在乔振河历经沧桑而十分深邃的眼眸里。
　　他多么希望，此时此刻林瑛能坐在他的身边，又或者，他们就像一对平凡的老夫老妻，牵着彼此粗糙而布满皱纹的手，慢悠悠地走在胡志明市的街头，她一定年轻时那般温婉而亲和，而他也一定像现在这样豁达而坦然。
　　乔振河还记得，林瑛最喜欢吃红烧牛肉。
　　然而，当时的机械工厂选址于郊区，周围基础设施十分简陋，厂里的工人每天过着宿舍、工厂、饭堂三点一线的生活，几乎和外界断了联系。
　　乔振河和林瑛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大概一个月两次，从他就职的学校到工厂需要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途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和两座小山丘，可无论是暴晒还是下雨，无论寒冬还是盛夏，他总是会在周末休息的时候第一个赶到菜市场，选上一块上好的牛肉，亲手为林瑛做一道她最爱吃的菜。冬天的时候，他总会细心地在样式老旧的不锈钢饭盒外面裹好几层热毛巾，再缠上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帆布袋里，为的就是见面时她能吃上热乎乎的红烧牛肉。
　　在他们那个年代，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翻山越岭的思念本身，即是最漫长的享受。在他们心里，爱情是最纯粹而神圣的感情，无需互联网，无需社交软件，更没有快餐式的相识和闪电式的婚姻，他们矜持而真挚，深情而专一，所有的情意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一心一意长相随。
　　“好啦，各位亲爱的团友，我们现在到了今天晚上用餐的地方，请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
　　导游清亮的声音将乔振河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扶了一下老花镜，乔宛帮他收拾好了随身行李，牵着他的手慢慢走下了车。
　　团餐统一安排的是越南有名的火车头汤河粉，正宗香茅的清甜气息令人食欲大增，鲜牛肉的厚度亦是恰到好处，细滑鲜嫩，小碟装的青柠片可根据个人口味添加。满满一大碗热腾腾的汤河粉，配上几颗牛丸和爆香过的蒜米，些许洋葱作为点缀，着实称得上是一顿简单而美味的晚餐。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气温回升，东南亚的暖冬让人感觉十分舒适，正值周末时光市区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导游开始带领大家逐一浏览市内的著名景点。
　　“乔老师，这边有详细的英文介绍，我来给你翻译一下吧！”
　　乔宛一边向父亲招手，一边打趣道。
　　虽然是语文老师，但是乔振河对历史特别感兴趣，他特意准备了记事本，将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好啊，你快给我说说。”听见女儿的声音，他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在越南战争纪念馆内的长型展板前停驻。
　　战地记者冒着生命危险拍下的照片令人心头一紧，黑白照片中的鲜血，城区中的断壁残垣，还有孩童恐惧而无助的眼神……以灰色为主调的越战纪念馆中照片居多，文字说明则详细地说明了越战各个阶段的伤亡人数和各国军事势力对比，保存完好的史料让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重新了解了那一段令人悲痛的历史，也更让世人领悟和平的可贵。
　　除此之外，市区内的百年邮局和总统府同样展示了一个时代的风貌，越南政府对历史文物及时代文化的重视让乔振河心生敬畏，通过短暂的游览他也对这个国家有了更深的了解。
　　离开胡志明市之后，全团驱车前往头顿海边，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中，沿途的风景令人沉醉——远离了城市拥挤的人潮和高耸的大厦，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和绵延不绝的小山丘。即使是冬天，地处亚热带的越南依然随处可见茂盛的绿植，与路人膝盖同高的野草随风舞动，乔宛从车窗外望去，眼前仿佛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在冬日暖阳下波光粼粼。
　　好久没有如此惬意地旅行了，她一边听歌，一边靠在椅背上这么想，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和辽阔的平原，沁人心脾的风景让人将一切烦恼抛诸脑后，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学校里永远开不完的心理教育讲座，不可理喻的家长，不断施压的校领导，还有那些冗长琐碎的分析报告……
　　乔振河也有同样的感受，尽管退休生活自由自在，但每天面对的都是相同的街景，相同的人和事，还有相同的独处时光。两鬓斑白的他，即使腿脚不如年轻时灵活，但精神依旧十分饱满，木制的老花镜衬托出浓浓的书卷气，就连初次见面的导游和团友都一眼看出来他的身份是老师。
　　抵达头顿时正值午后，迎着海风，乔振河眺望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向远处无边无际地延伸，可在那深蓝和浅蓝交界的尽头却分不出何处为天，何处是海，近岸的浪花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上的礁石，三五成群的游人踩沙踏浪，沉醉于美景之中……
　　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对女儿说：“小宛，你快找个人帮我们拍照吧！”
　　戴着墨镜的乔宛正望着不远处的海鸟发呆，听到父亲的声音才恍然回过神来，她立马回应：“啊，对哦，我让领座的阿姨帮我们拍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出拍立得，随手带上系在双肩包上的棒球帽，迅速地扎起了马尾辫。
　　“来！看我这里啊，一，二，三，茄子！”领座的阿姨十分热情，向他们高声示意。
　　乔振河站在儿女中间，乔熙搂着他的肩膀，乔宛也和他紧紧地靠在一起，在金色暖阳的照耀下，三人的微笑显得更加甜美而温暖——这是一家三口第一次在旅行时合影，三个人都有着深深的酒窝，虽然海风早已吹乱了乔熙的刘海，但他依然特别喜欢这张照片，所以直接将它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作为这次新年旅行最珍贵的纪念品。
　　沿着狭长的海岸线，姐弟俩挽着父亲胳膊，一路走一路聊，尽享天伦之乐——亲情无疑是世界上最纯粹也最无私的情感，它像是所有漂泊的心灵小船最终回归的港湾，又像是黑夜中海上明亮的灯塔，象征着永不熄灭的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