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秋小月

12、第十二章 乔宛之意 乔

　　乔宛结束了和靖安的通话之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冲了一杯自己最喜欢喝的白咖啡。
　　书架旁边的鹿角海棠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长出了新叶，但此时此刻她却没有半点欣喜，亦无心观赏眼前秋日中让人意外而开怀的点滴春色。
　　在机构工作的这三个月里，她接触的来访者大多数是中小学生，偶尔协助班主任开展班级心理教育的活动，学生们的心理问题也主要集中在青春期心理变化、校园欺凌、课业压力等几大方面，但这一次截然不同，她需要直面的是死亡，这两个沉重的字早已被她封存在年幼丧母的记忆里，如同布满灰尘的黑色盒子，早就被她遗忘在某个角落。
　　小时候的乔宛，对生与死几乎没有任何概念，失去母亲之后她一心想的是如何不让父亲乔振河操心，同时照顾好年幼的弟弟，这大概是亲缘关系赋予她的责任与义务，也曾经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学识与阅历的增长，乔宛对生与死有了更深的理解，她最喜欢的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曾在《挪威的森林》写过的一句话：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林瑛的早逝对她来说就是如此，但母亲的音容笑貌和谆谆教导早已融入了她的生命里，即使失去了母亲，她依然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存在于乔宛漫长的人生中，跨越悲喜而深刻地影响她，塑造她，鼓舞她，鞭策她，成为让她不断超越自我的积极力量。
　　乔宛始终认为，生不是个体能够主观选择的，它不挟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意愿，但如何把平凡而短暂的人生活出意义，是可以选择的，甚至是每一个生命个体生存与发展的终极意义。
　　既然来了，总得留下些什么吧。
　　她垂下眼帘，捧着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白咖啡的醇香让她沉醉不已。为了让自己的心绪趋于平静，乔宛打开了电脑，播放了一首弟弟演奏的钢琴曲，她一边捂着杯子暖手，一边随着音乐陷入了沉思。
　　她的指尖跟着节奏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思绪也随之跳动。乔宛有着极强的同理心，她不仅熟悉学生的心理状态，也更善于运用积极心理学的知识而换位思考，因此她并不想让自己就职后的第一次讲座就陷入生与死的拉锯战之中。相比之下，乔宛更愿意鼓励学生从察觉自己内心的情绪开始，在深化自我认知的过程里感受生活中每一份简单的快乐，也许这样，是对珍惜生命更好的诠释方式吧，她默默地想着。
　　尽管目前警方还未公布调查结果，但她以自己的经验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师弟在出现自杀倾向之前，必定产生过抑郁的情绪。
　　于是她翻出了曾经做过的关于大学生抑郁倾向的所有调研，并连夜将讲座中需要用到的数据进行整合分析，绘制成生动形象的图表，并添加相应的文字阐述，从而完成了讲座的第一步——介绍国内当前大学生心理现状与存在的问题。
　　当乔宛再抬头看墙上的钟表时，竟已将近凌晨1点，于是她保存好幻灯片后匆匆离开。
　　翌日清晨，乔宛还没睡醒就接到了靖安的电话，她说师弟的出殡仪式定在了后天，学校还会在年级晨会上再为他进行一次哀悼。
　　原本应是一个惬意的周末，乔宛的心却像被打了死结，总觉得堵得慌。
　　事实上，自从母亲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参加过葬礼，她害怕见到高高悬挂的遗像，害怕见到白色的花圈与挽联，害怕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凄婉不绝的哀乐，更害怕的是回忆起失去母亲之后那一段令人煎熬的日子。
　　失去至亲的感受，实在是太铭心刻骨了。
　　但乔宛依然来了，她身穿一袭黑衣，化着淡妆，手捧一束偌大的白菊，眼神坚定却不失温和，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灵堂，仿佛要向过去那个胆小而怯懦的自己告别，并以一颗真挚而恳切的心，缅怀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灵魂。
　　出殡仪式极为简单，和师弟关系要好的同学与老师都来了，乔宛跟随着队伍按照既定的仪式进行遗体告别，但真正令她禁不住落泪的是那位中年丧子的母亲，用哽咽的声音所念的悼词。
　　“我希望今天来到这里的每一位，尤其是还在读书的孩子们，希望你们能在自己感到绝望和无助的时候，敞开心扉和任何一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希望你们能向对生活丧失信心的人施予援手，让他们感受到……”
　　那位母亲吸了吸鼻子，拿着讲稿的手轻微地颤抖，但她依然用十分坚定的声音说道：“让他们感受到无论现实多么残酷，生活中总存在着温暖的关怀。”
　　听完令人痛彻心扉的悼词，老师和学生们无一不面色凝重，甚至失声痛哭，课堂上从此少了一个虚心向学的少年，球场上亦是少了一个矫健敏捷的中锋，宿舍里更是少了那个总是请大家喝饮料的阳光大男孩……眼前的白色花圈在乔宛的视野中也逐渐模糊，她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肩负着不可抗拒的使命，她有责任，有义务去为那些站在阴影里或陷入泥潭中的年轻人拂去阴霾，带来阳光。
　　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遗体告别仪式已经顺利结束，那一瞬间，乔宛似乎也克服了不愿意面对葬礼与死亡的心魔，午后温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映在她那张挂着泪痕的脸颊上，可乔宛却如同涅槃重生，她重新寻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靖安和她一同离开了殡仪馆，二人并肩手挽着手，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彼此心中已多了一份释然。
　　道路两旁依旧铺满了枯黄的落叶，周围的一切在殡仪馆外红棕色铁栅栏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萧瑟，有的树叶随着秋风在原地打转，有的落入土中化作春泥，还有的顺势飘向远方，不知去向……乔宛看着落叶出神，那一刻她竟觉得生命来之不易，却又如此脆弱。
　　沉默许久，靖安余光瞥见乔宛若有所思的样子，决定先打开话匣子，她用十分关心的语气问道：“讲座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乔宛叹了一口气：“才刚刚做了几页幻灯片，其实我不想和同学们聊生死，还是想以如何面对抑郁，释放负面情绪这方面着手。”
　　靖安歪着头仔细琢磨，十分赞同地说道：“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呀。”
　　“是啊，虽然一场讲座不一定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但我希望更多的人能找到释放情绪的合理途径，这样才能从内心深处接纳与爱惜自己，最后才会感怀生活中一切平凡的美好。”
　　“哎哟，几个月不见，你这语文水平倒是提高不少。”靖安做了个鬼脸，毫不客气地打趣道。
　　乔宛懒得与她争论，直接翻了个白眼，而后两人相视一笑，远处夕阳的橘红色余晖温柔地倾泻在人行道上，映衬着她们笑意盈盈的脸庞。
　　这场名为“拥抱抑郁，热爱生活”的讲座如期而至，乔宛早早地来到交流中心测试幻灯片放映效果，并仔细地检查自己准备的文字手稿，她还特意穿了一件纯白色卫衣，搭配深蓝色的牛仔裤，再蹬上一双简约的帆布鞋，扎起了马尾辫，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爽，和在校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擅长与听众互动的她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和破冰游戏之后，成功地让学生们聚焦于讲座的主题，在简要分析大学生心理现状和存在问题之后，乔宛以游戏的方式总结了大众对抑郁症的几点认知误区，学生们全神贯注地聆听，有的用手机拍下干货满满的幻灯片，有的在笔记本上速记下重要的观点，还有的积极地与乔宛互动，整场讲座的氛围既活跃又融洽。
　　乔宛神采奕奕地站在台上，时而耐心聆听，时而滔滔不绝，她借助翻页笔为同学们讲解人脑中的情绪管理机制，并最终引出了几种处理抑郁情绪的方法，不仅让同学们学会了如何识别消极感受，而且还提供了几种提升同理心的实用方法，在场的师生都被她极富感染力的演说所打动，她获得了鲜花，获得了掌声，亦获得了数不清的认同与赞赏。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乔宛看到学生们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她也寻获了属于自己的价值。
　　此时此刻，秋日暖阳依旧，遍地金黄的落叶在乔宛看来，竟多了一分不知名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