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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靖安之惑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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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海回来之后,乔宛与靖安分别回归了彼此的工作岗位,漫长职业生涯的序幕由此缓缓拉开。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她们真正体会了各奔西东的深层意义——原来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做实验的同班同学,现在似乎只生活在彼此风格迥异的微信朋友圈里,隔着屏幕却无法感同身受彼此的生活,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适应社会,有的同学常常加班至深夜,有的则因生活压力太大而离开一线城市,还有的在工作岗位上崭露头角,职业规划逐渐明晰……
靖安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关掉微信,一边用蓝牙音响放着心经,她轻轻地闭上了双眼,眉头紧皱。
即便已经工作了三个月,下班后脑海中依旧不断浮现白天在殡仪馆工作的每一个细节,泣不成声的死者家属,随处可见的黑色孝衣,还有摆放整齐的骨灰盒与死者名牌,无法言说的压抑与悲痛如墨水般在人头攒动的大堂里氤氲开来……
事实上,相比之下,遗体火化的工作则更加艰苦,火化科的同事每天都要面对不同死因的尸体,枪毙后的尸体脑浆四溅,溺水而亡的尸体难以处理,而遭遇凶杀、车祸、甚至是自杀的尸体更是惨不忍睹,同事们常常被变质的遗体熏得呕吐不止,食欲全无,甚至连做梦都会被吓醒。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怀揣一份敬畏之心,在自己平凡而特殊的岗位上默默付出——收捡遗体,整容整形、防腐、告别、火化,并最终装盒出灰。
靖安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生命如此无常,我终究是低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但那略带无助的眼神中却又闪过一丝坚定。
晚秋的风吹得窗外的小榕树沙沙作响,一轮皎洁的上弦月高挂在天空,将整片夜空照亮,也映衬着这一座城市华灯初上的迷人街景。她痴痴地望着那轮时而躲在云朵身后时而又出现在夜空中的月亮,忽然想起了跟她年纪相仿的一位遗体接运工,偶尔在饭堂一起吃饭时,靖安和他总会聊起各自的工作,同样是90后,从事殡葬相关的工作免不了会遭到家里人的反对,但当他看到家属脸上欣慰的表情时,就会感到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还说,在他心里,殡仪馆内的所有工作都是十分高尚的,因为生老病死是每一个生命体都无法避免或摆脱的自然规律,所以总得有人去承担摆渡生命的责任,为短暂生命旅程中最后的告别增添一份温暖与感动。
靖安用吹风机随便吹了吹头发,便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这几个月写过的哀伤辅导报告。虽然是应届毕业生,但认真尽职的她将每一项重要工作都完成得十分出色,很快便获得了科室领导的赏识。在年底之前,她还要将哀伤辅导报告汇总成册,并根据家属的情况进行分类,最终形成一套模式化的辅导流程,供日后开展工作参考。
她轻轻拨动鼠标的滑轮,全神贯注地浏览着每一份报告,就像看着自己曾经帮助过的每一颗受伤的灵魂——有的是德高望重的教授,失去了相伴六十年的老伴,有的是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失去了家中罹患罕见病的小天使,还有的是贤惠善良的妻子,因意外事故失去了自己深爱的丈夫……
看着看着,靖安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就像网上流传着的一句话: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在殡仪馆工作的时间越长,靖安越能坦然接受人生中悲凉与凄苦的另一面,在生死这道旋转门之间,她细细揣摩着生活的意义,也更加珍惜当下的每一秒,活着真好,她微笑着想。
然而,靖安无法预料的是,死亡会离她如此之近,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接到科室电话告知研二在读师弟跳楼自杀的时候,靖安难过不已,连续几天晚上失眠,精神萎靡。她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明明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为什么选择在学校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对生活丧失了希望和信心?为什么能够将至亲抛于脑后?当然,她也为如此自私的行为而感到愤慨,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只属于自己的生命。
靖安原本负责家属哀伤辅导的工作,但却因师姐的身份不得不回避了这一次的辅导。她静静地坐在咨询室门口等候刚进去的家属,宽阔的走廊鸦雀无声,半开的窗户偶尔吹进一阵冷风,将两旁的植物吹得压低了头。那一刻,靖安觉得师弟的父母仿佛就像脚边的绿植,在遭遇不可预料的重击之后,却依然要选择坚强,相互支撑,彼此依靠,共同面对往后带有缺憾而痛苦的生活。
她忽然想到,整个中国也许还有成千上万的失独家庭,可丧子之痛却是如此相似。多少父母辛辛苦苦养育了一个孩子,却因为天灾人祸等不可预料的因素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更令人心碎的是,他们同样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失去了做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的权力,失去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天伦之乐……在年过古稀之后,他们还要承受膝下无儿无女的苦楚,想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照顾却又无人探望的场景,靖安不由得鼻子一酸,她起身关上了窗户,心里的悲凉却如同窗外满地枯黄的落叶,无人知晓。
过于悲痛的家属与同事在咨询室低声交谈——连续几日撕心裂肺的哭泣早已让年过半百的母亲哑然失声,而几乎是一夜之间两鬓斑白的父亲尽管已经接受了儿子离世的事实,但依旧难掩心痛。靖安踮起脚尖,透过咨询室门口的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二人模糊的身影,可就连这一对佝偻的背影仿佛也映衬着永远无法消融的悲伤与痛苦。
在中国的传统思想文化的影响下,国人常常逃避“死亡”这个话题,当提到亲友离世,大多数人运用的词语都是“他走了”或“他不在了”。除此之外,国人表达情绪的方式总是内敛而含蓄甚至是闭塞的,导致内心痛苦的情绪缺乏一条合理的宣泄渠道。
于是,靖安和同事们在辅导的过程中常常会遇到的一个问题,家属虽然已经接受了死亡的事实,却很难表达、调整与控制内心的悲伤状态。这间接导致他们在适应往后生活环境的过程中,总会发生各种各样不可预见的问题,因而辅导者必须定期进行个案访谈或开展小组活动,巩固辅导成果,以帮助当事人在这一阶段学会如何应对生活中的新变化,而不是永远沉湎于痛苦之中。
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帮助家属们弱化或转移和已丧失个体的心理联系,寻找生活中新的希冀与期盼,从而修复属于他们自己的内部自我。在这个过程中,辅导者们往往会遇到第二个问题——中国人特有的情感处理方式使得家属和逝者建立了过强的联结,就像父母普遍认为子女是自己的附属品,丈夫把妻子视作唯一,而朋友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我……
因此,哀伤辅导的意义在于不仅要打破这样的联结,而且还要让他们正视死亡,在适应失去至亲后的生活里,逐渐发现情感联结之外那个真实的自己。
咨询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地打开了,靖安连忙抹掉眼泪,转身站了起来。
师弟的父母双眼微红,叔叔将自己的黑色大衣披在阿姨身上,另一只手搀扶着她,二人满脸倦容,却依然向她微微点头表达谢意。
靖安张开嘴,正想说一句节哀顺变,却看见同事的眼神示意她无需多言。
于是,她一直站在安静的长廊上,目送二人远去直至他们在自己的视野中渐渐模糊,而靖安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他们越走越远,还是未夺眶而出的眼泪一直在打转。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她许久才回过神,看到是乔宛打来的,她便按下了通话键。
“靖安,我们学校有一个研二的师弟自杀了。”乔宛停顿了半天,略带哽咽地说了这句话。
靖安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他爸爸妈妈刚离开咨询室。”
“警方还在调查原因,学校也联系了我们机构在这学期末开展大学生心理干预的讲座。” 乔宛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嗯,好的,我知道了。”靖安即使心里焦灼,却也只能选择等待调查的结果。
“本来是我们机构派了另外一个资深的教授去,但是她下个月要外出交流学习,所以我代替她去学校开讲座。”
靖安心里五味杂陈,本来应该替自己的好闺蜜感到高兴,可她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只是淡淡地回应:“好,殡仪馆这边有什么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你别太难过了,有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一些自己能掌控的事而已。”乔宛虽然一样很难过,但她知道对于靖安的工作来说,这件事像是一道更难跨越的坎。
“我没事儿,那你好好准备讲座的资料,我先去做报告分析了,有空见面聊。”
靖安挂了电话,却还是呆呆地坐在咨询室门口的长椅上。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傍晚的大风吹开了,生锈的把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刮走,一股萧瑟的冷风顺势钻进她大衣,靖安下意识地竖起了衣领,轻轻地把头靠向身后冰冷的墙壁。
她曾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能用专业的知识与实务技巧去帮助别人,如今才发现并不是现实生活中所有的问题都能依靠所谓的方法论去解决,也许每个人都是带着创伤在修行吧。
靖安把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揣进了口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今天似乎格外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