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秋小月

10、第十章 异国之光 九

　　九月初的温哥华仿佛已经进入了深秋，即使是早晨10点，刚下飞机的宋延也能感受到一阵凉意，他不由得从双肩包里翻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风衣外套，随便披在了身上，他拖着简易的行李箱，按照导航指引的路线从机场转乘了市内的专线大巴。
　　坐了十几的小时的飞机横越太平洋，深深的黑眼圈将他的疲惫衬托得更加极致，宋延做了一个深呼吸，从口袋里拿出耳机，边欣赏沿途的街景边听着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轻轻地将头靠在了椅背上，眯着双眼，看不出内心的真实情绪。
　　大巴很快就停在了学校后门，宋延收拾好行李并完成了简易的登记手续后，推开了那扇自己心中期望已久的大门。
　　校园的环境比他想象中更加优美迷人，焦糖色和白色交织的教学楼错落有致，呈半圆形围绕着一座人工湖，高纬度国家独有的风情更是令宋延欣喜不已——校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十分茂盛，偶尔散落在地上的深绿色叶片反而点缀了单调的水泥路，为长长的校道平添了一分生气，远处静谧而幽蓝的湖水则像一位优雅的长发女子，静静地倚靠在河岸欣赏着令人陶醉的美景。
　　善于交际的宋延很快就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白天一起积极地讨论老师布置的案例，进行小组展示，晚上则漫步校园，畅谈各自的理想——充实而精彩的留学生活和西式的激励式教育让宋延很快地将国内的一切抛诸脑后，他不再挂念乔宛，也不再回忆起打羽毛球训练的日子，有的时候甚至忘了给爸妈打一通电话。
　　曾经的生活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只因他找到了自己这一生所肩负的使命，他沉浸在法律的世界里，这个历经千万年仍随时代变迁而不断革新的人类社会准则，让他自觉有责任去为在夹缝中生存的弱势群体，争得一份理所应当的公平与正义。
　　即使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但只要如米粒大小般的光源出现，就能照亮一寸角落——每当夜深人静独自研读法条时，他总会这么想。
　　“延哥，我查到那条法律的原文了，你快来看！”比他小一岁的舍友邢翰激动地说道，手边的咖啡已经微凉，却隐约还能闻见浓郁的香气，兴奋不已的两人全然忘记墙上电子时钟所显示的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就是这一条，太好啦，案例研究终于有进展了！”
　　细分专业方向时他们两人都选择了在其他学生看来枯燥无味的劳动法，老师布置的案例研究需要他们充当律师的角色，为当事人寻找充足而有力的依据，争取权益，从而胜诉。
　　但出于纯粹喜爱的邢翰不知道，宋延选择劳动法是因为他从未忘记过乔宛母亲之死，当他意识到法律的判决能相对挽回一个家庭的经济损失时，他多希望自己能为千千万万的工伤家庭尽上一份微薄之力，哪怕赔偿不多，或者只有一声感谢。
　　“雇员有权从雇主处了解到工作场地所存在的危险，并有权在合理认定存在危险时拒绝工作。”邢翰一字一句地念着，同时用荧光笔在案例的相应位置进行详细地批注。
　　宋延坐在了他的旁边，一同仔细地研读着法条中的每一个字，他补充道：“尽管在各省拒绝工作的权力要经过特定程序才能行使，但雇主不能就雇员合理行使法定权力拒绝工作而处分雇员。”
　　“按法条的理解，假如工人能得知工作环境危险程度，并采取了维权措施，不仅能保住自己的工作，还能促使工厂对基础设施进行相应的改造从而符合生产规范。”
　　邢翰站了起来，在宿舍里踱步，细细地思考着法条与案例的连接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没错，不仅如此，除了要求工人在强制参与地工伤免责保险之外，许多省区还设立了劳工保险行政法庭，从而对产生于福利要求和其它事由的纠纷进行裁决。” 宋延的指尖划过电脑屏幕，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法条的意义。
　　“有专门设立的机构进行审判与裁决，工人的权益就能受到更多的保障了。”
　　“是啊，如果个人或公司违反法律，可能会受到检控，情节严重的还需交付罚金甚至判处囚禁。”
　　“果然，有些时候只有加大了刑罚力度才能体现法律的威慑作用，不然有权有势的人总以为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邢翰义愤填膺地说道。
　　宋延则平静许多，因为东西方传统文化的差异和社会制度存在着天壤之别，注定会产生大相径庭的法律制度，他接着往下念：“健康安全委员会每月或每季度开一次会，商讨工作场地中健康和安全方面的问题，并为了工人健康和卫生利益向雇主提出建议。”
　　“还有第三方介入啊，多管齐下，既保证了监测工厂环境的公平性，又能形成工人与企业互惠互利的局面。”邢翰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眼前的法条完美得似乎挑不出任何毛病，面面俱到，尽管加拿大联邦政府下各个省区的劳动法有细微差异，但它们的共性特点是总是以人权主义为出发点，处处彰显着公正与平等。
　　宋延转过头微笑地看着他，释怀地说道：“那我们的案例这下可以圆满处理了。”
　　“是啊，我现在开始做幻灯片吧，明天下午就能顺利完成汇报了。”
　　宋延和邢翰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寂静无声的学生公寓总有房间亮着昏暗的橘色灯光，照耀着那些不知疲倦的灵魂。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小组汇报他们获得了导师的高度评价，这两个思维缜密而严谨的中国留学生深受导师的喜爱，在同学的圈子里也十分受欢迎，尤其是阳光幽默的邢翰，课下参与聚会总能让大家开怀大笑，快乐而充实的日子让他们流连忘返。
　　转眼即将进入冬假，尽管只有短短的三周时间，导师仍为学生们争取到了加入工会学习处理工伤纠纷的实习资格。在学院和工会成功签署协议之后，学生们兴奋不已——终于有机会能够深入当地的工厂，了解一线工人的生活现状并学习相关的经验。
　　连着几天下雪，道路两旁的积雪已经接近脚踝的位置，食品加工厂大门附近的积雪的高度已接近脚踝，不少工作人员利用机器清理积雪，看到学生来参观他们也十分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被称作“加拿大的雨都”的温哥华，往年冬日的气温均在0度以上，偶尔还会受暖流的影响下几场雨，今年却格外的冷。许多女学生都戴上了毛绒冬帽，穿着电热的保暖靴，而宋延则穿上了墨绿色的羽绒服，戴上了妈妈亲手织的手套，跟着队伍在雪地里缓步前行。偶尔他抬头望向头顶那一片湛蓝的天空，即使是隆冬腊月，依然是美丽的晴天，就连远在正北方向几十公里外的松鸡山，都看得一清二楚。周围的树木只剩下繁茂的枝杈，形态各异，极具冬日的萧索，不远处的形如圣诞树的松杉则从上之下顶着堆状的积雪，竟有几分俏皮之意。
　　工厂的主管经理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详细地介绍了生产线中的每一个环节，学生们穿着鞋套，戴上专用口罩，仔细地参观着各式各样的设备，并留心观察着一线工人的工作状态。
　　食品加工厂对生产环境的要求十分严苛，每一个环节都杜绝微生物的滋生，并严格按照加拿大食品安全法律的生产规范对温度和湿度进行实时监测，确保食物的储存环境。工人们统一穿着工厂特制的工作服，在流水线上对腌制过的生肉进行分装，工作时间分为两个时段，早晨8点至中午12点，下午2点至傍晚6点。鉴于工作内容比较单调，工厂每周举行一次露天电影活动，并按季度安排定期开展进行体育竞赛，丰富工人的业余生活，同时以低价出售工厂的食物成品，为他们提供充足的员工福利。
　　然而，即使在目前物质条件还算不错的情况下，劳资纠纷也时有发生，尤其是一线餐饮店大规模举办促销活动时，工厂的工人经常需要加班至晚上甚至凌晨，不少工人对这样的工作强度感到十分倦怠并提出抗议，甚至一度出现罢工的场景。
　　“那劳工保险行政委员会一定会介入类似事件吧？”邢翰用流利的英语向经理发问。
　　“是的，按照联邦政府劳动法的时长规定，过度加班确实侵犯了工人的合法权益，经过劳工保险行政法庭的裁决，我们恢复了工作时长，并请求健康安全委员会一同与商家协商，最终停止了个别需要工人协助的食品销售。”经理详细地解释着化解纠纷的每一个环节。
　　“可是这么一来促销活动不就受影响了吗？”另外一个女学生问道。
　　“很遗憾，利润的降低不可避免，但我们不能以剥削工人宝贵的劳动来换取永远挣不完的金钱。”经理俯视着正在一楼作业的工人，坚定地说道。
　　事实上，工人在加拿大的地位非常高，就连清洁工都是地道的公务员身份，和图书管理员、市政府服务人员同属“市政工人协会”，工资待遇十分丰厚，也同样享受着带薪年假和各项保险。
　　第二天，学生们来到了劳工保险行政委员会的办公地点，并参观了特设的劳工法庭，律师们积极地为他们介绍不同的案例，学生们也深入了解了法律裁决的所有流程，不由得心生敬佩，因为他们总能从律师们的眼中读出一份奉献精神——他们愿意为工人维权而奋斗终生。
　　每当这个时候，宋延总会想起林瑛因工伤而去世的事情，他的心就像被揉成了一团，这件事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时刻提醒着他一定要将在加拿大的所学带回自己的国家，尽自己的力量为中国千千万万的工人争取合法的权益，哪怕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