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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栈里的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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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陵驾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停在了一间不甚大却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客栈前面,招牌上横着四个大字“来去客栈”,这名字倒是起得十分别致,不过也蛮贴切的。客栈本就是迎来送去过往宾客的地方,这么起也不奇怪。
马车内的王笙早也转醒,从进城开始,她就一直扒着窗户往外看。要知道自己在山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繁华热闹的地方,因此心里像小猫抓得一样痒痒的想要出去玩。
马车停在客栈前面,李未陵利索地翻下马车,掀开前面的帘子,看到里边坐的端端正正一脸淡然的王笙,端得是一本正经的架势,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吐了两个字“下车”,就再不多言。
王笙拿过放在旁边的包袱顺手要递给李未陵,他却不但没有伸手,反而轻轻地后退了一步,包袱“嗵”地一声掉在地上,王笙从车上跳下来,弯下腰捡起包袱,拍了拍染的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装作看向别处,脸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尴尬的要死,幸好没有别人看到。
而李未陵对面前的这些视若无睹,转身大步往客栈里进,王笙跟在他后边,斜睨着前面高大伟岸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吐了吐舌头。心下暗暗地思量:你这个冷漠狂,不过让你顺手接一下包袱而已,竟然这么小气,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好看。
只看王笙要闹出怎样的恶作剧,而眼前这位又会如何应对,不过倘若他们知道只因为这个想法,才生出以后的诸多牵绊,那么王笙是否还会有这个想法?
跟在李未陵后边的王笙好奇地左看右看,四处打量,这客栈虽然外面看上去不甚起眼,里边倒是颇为精致。檀木的桌子散发出阵阵幽香,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竟也不觉得不和谐。
眼前忽然一亮,她快步走到墙壁面前停住,把面前的那人抛之脑后。墙上挂着一些当代名家的字画,其中竟有自己最为推崇的名扬天下的邑国才子沈清墨的那幅成名作《寒雪图》。
要知道平时在山上的时候特别无聊,阿娘虽然不让她下山,但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给她们送些生活用品和字墨什么的,虽然都是赝品,但也喜欢的不得了。这令她十分惊喜,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会见到这种东西,实在太出乎意料。不禁凑上去细细看,被大雪覆盖着的深山和苍凉萧索的古道以及在他的笔下描画的那种悲怆的感觉所触动。忍不住低声念出旁边附的那首诗:
“风掀晴空作顽冷,雪欲成冰漫翠岭。
白云崷崒堆不散,玉龙蜿蜒睡未醒。
岷峨太白横参井,移作西山奇处景。
洪崖安在呼使来,与驾飞车登绝顶。”
念罢王笙还回味半晌,越发觉得此画此诗都彰显这人才华横溢无与伦比。很明显地写出他的无奈,料想应当是身在高位的人。只是三国之中,根本没有此人。沈清墨应该只是个别称吧,究竟真身是谁王笙也不得而知。
此时却听得后面传来一声嗤笑,转过身就看到那被她遗忘的男人嘴角一副嘲讽的笑,脸上气结,就连说话也显不客气:“你笑什么?”
李未陵面上的表情又收了回去,变回那幅冷冷的样子,不与她争辩,欲转身离去。
王笙恼羞成怒,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不许走,你为何笑我?”如水的一双灵眸怒气冲冲的盯着他,似是一幅不知道原因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李未陵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拦着自己路的小女子,眉头拧了起来。不过是觉得她幼稚笑她一声罢了,还需要原因?这不就是原因。不过她倒胆子不小,这么多年来,可还没有谁敢拦自己的路呢,即便是那些王公大臣,又或者那些所谓的皇室贵胄。
这也难怪,两年前景王出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被人暗算,在被追杀的途中遇到了李未陵,他从刺客手中救下了景王,是以景王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对他可谓是“宠爱有加”,破例带他回宫做了贴身侍卫,见他通身气派不凡,后来更是提拔做禁卫军统领,掌管皇宫内一切安全。
李未陵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从她身边绕了过去,王笙心下一急,鬼使神差地神手抓住他的衣袖。李未陵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冷厉地看着她,那目光如刀子一般,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王笙只感觉到阵阵冷风从脊背上吹过,和着心上涌出来的恐惧感压迫感,使她不得不松开手。开玩笑,这么冷的气场,她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是夜,满室寂静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客栈的房间里,各人睡酣梦甜。
“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忽然一阵叫喊声打破夜空,王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睡梦中醒来,本来模模糊糊的但是听到外边的叫喊声顿时清醒,掀开被褥坐了起来。走水?好好的怎么会走水?王笙心有疑惑,可是现在不是愣神的好时机。她迅速地做出反应,下床穿好衣服,拿好包袱提在手上打开房门。
双手一拉,一股浓烟直面扑来,呛得她直咳嗽,眼睛也被浓烟熏得流泪,不由地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拿着包袱,身子贴着墙壁弯着腰一点点地往出口去。
客栈里的人都在往外出,尖叫声呼救声凌乱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王笙被挤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欲一头从楼梯上栽下去的时候有人拉住了她,扑进一个炙热的胸膛里。
待站稳后,王笙迅速从那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尽管如此还是红了脸。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清新俊逸品貌非凡,单看容貌再加上通身的气派,便已知此人来历不凡。
王笙不禁看呆了去,又听得那人温和有礼地开口道:“我看你一女子出门在外,怎的没有人陪同?”语气里倒是带了几分关心几分疑惑。
陪同?陪同?王笙心里忽然想起来李未陵,竟不见他出现。难道还在房里,不行还得去看看。心下有些焦急,于是匆匆忙忙提步欲走。刚迈出两步转过身来对程思景轻施一礼“多谢公子此番搭救,刚刚得亏公子提醒,我竟想起还有朋友未曾出来。小女子王笙感激公子大恩大德,他日有缘再见必定涌泉相报。”言罢没等程思景开口复又转身离去。
程思景还想说里面十分危险,是否需要他帮忙陪同,面上的女子已经转身离去,便也不好再开口。于是他也转身提步离去,不过隐隐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仿若以前见过一般,于是吩咐旁边跟着的小厮阿三:“回去以后查一下她的来历,总觉得我和她还会再见。”
“是,爷!”旁边的阿三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王笙逆着拥挤的人群一路小跑至李未陵的房门前,房门紧闭连开的痕迹都没有。不过若是仔细听竟可以听到隐隐的打斗声,她伸出小指轻轻地捅破门上的纸,透过视线往里面看去:桌子和凳子七歪八散地落在各处,有几处挂帘也被砍成一片一片的,李未陵正在和三四个蒙面黑衣人刀剑相向,火烛早已翻倒在地,引着旁边的曼帐,火势突起。应当是想速战速决,李未陵攻势越发凶猛凌厉,那四个黑衣人节节败退,许是今晚收不到什么成果了,几个人互看一眼,转身夺窗而出。李未陵看着他们离开,也没有去拦。提着剑的手臂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刺红了王笙的眼。在这一刻,竟生出了心疼。
李未陵单手打开房门,却没想到王笙提着包袱在外面等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焦急的女子,他不禁愣了一下下,随后冷声道:“火越来越大,你怎的不走?”
孰料半晌没有听到王笙回话,李未陵有些微怒,正要再开口之际,受伤的那只胳膊忽然被轻轻地拉过去,一条巾帕覆在上面。然后又听到面前的小女子轻轻地说:“你和我本是同行,我没有看到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能走?”
听到这些话,李未陵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暖意,好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自己了吧。再看向眼前正细心为他包扎的女子,眼中的冷意退下去些。
“不必包扎了,这些小伤还不能奈我怎样。”说着边推开王笙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到楼梯口,眼前的一幕令王笙呆若木鸡,下面的楼梯早已不见,代替的是冲天的火光,“毕毕剥剥”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仿若死神召唤的声音,下面的火场,这不就是炼狱么,人间炼狱。冲上来的烟扑面而来,李未陵一把拉着王笙往后面退了两步,这才没有被大火灼伤。
王笙呆呆地看着冲天的火光,心里有些害怕,恐惧感在这一刻全部疯狂地向她袭来,面对死神的召唤,大概没有谁能坦然处之。这下子怎么办?难道要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客栈就这么倒霉结束我的一生么?我才刚出来啊,怎么就遇到这种事情。想起母亲的话,又想起自己过得这十几年,什么都还没有经历,什么都还没有见到,父亲,外公…这些血肉至亲都还没有见过甚至连话也不曾说过,我竟就这样要去了么?一时间悲从心起。
就在这时,房梁上的木头有几根断裂开来,落入下面的火海中淹没无影,不引起一点波澜。地板也开始炸裂,有灼烫的痕迹。客栈…快塌了…他们…是真的逃不开了…王笙转过头去看着李未陵,心里虽然害怕至极,仔细看还可以看到她的身子抖个不停,不过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客栈外面,程思景和小厮阿三陪着众人一起站在外面,看着冲天的火光将客栈吞噬沦为废墟,因为是一所独立的场所,旁边没有和别的房子相连,所以自始至终只有这一所客栈被火包围,不过也幸亏这样,才不至于连累到别人家的房子,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场火实在太大,不禁附近的人惊醒,就连衙门里的人也赶来了,虽然来得时候已经烧得差不多,但是态度好呀,而且县令倒像是个能办事的。清点客栈的人数,派人去到别的客栈去商议,安抚客人的心情,最后还派人查失火的原因,是个负责任的人。也是,在自己的辖区内发生这样的事情,倘若不好好的善后补救,真追究下来,便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话说清点人数的时候少了两个人,一女一男,这自然就是王笙和李未陵。
阿三环顾四周余惊未定的人低声朝着前面的男子说:“爷,刚刚遇到的那位姑娘没在这里面呢,不会还在客栈里面吧。”
谁知程思景对于这个消息不甚在意,反而更为关注眼前县令的所作所为,随后不以为然地说:“放心,她死不了。不过这个县令,倒是个负责任的。可是你看他的处事态度,做个提督也不为过。”
旁边的阿三摸了摸头小心翼翼地说:“该不会…是他得罪什么大官了吧?”
程思景笑笑,指着那个县令转移了话题:“你去告诉他,不见的那两个人不用找了。”随手解下了自己的环佩递给阿三。
阿三应了一声朝着县令路正明走过去,交待了来意。路正明越过阿三的视线遥遥地看着程思景,目光不卑不亢,最后朝着程思景抱了抱拳。
闹腾了大半夜,所有事情终于落下帷幕,纷杂的人群偕着一颗初定的心都慢慢地散去,只剩来去客栈的废墟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像个孤单的影子。
夜,又恢复了它的寂静。
破庙里,燃起炭火,一个女子抱着膝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不知名的地方出神。门外一袭黑衣的男子坐在略带些潮气的干草堆上,抿紧额头思考着。
王笙拿棍子挑了挑火,尽管已经深夜,可是经过刚刚的事情,谁能够睡得着。
那些和李未陵打斗的黑衣人是谁?客栈走水是否也和此有关联?出山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种事情,这是想证明些什么?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李未陵揽着自己从火海中飞出去的画面。看到已经走投无路,本来以为自己会葬身在客栈里。李未陵拉着她推开了一处尚未起火的屋子,抱着她就从推开的窗户中飞了出去。夜风中,衣袖飞舞,壁人影相偕,浴火而出。月斑驳,树影绰约,美人怀中握,如踏云去。
思及此,王笙脸颊又有些发烫,怎么老是这些事,先是大意撞到那个男人的怀里,后来又是和李未陵的逃生之旅,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而门外的李未陵想的却是今晚上来的是哪拨人,自己来接公主的事本就没几个人知道,而且她似乎也碍不到众人的前程,即便回去,也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公主,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但看他们也并没有去到王笙的屋子里面,如果不是冲王笙来的,那么就是冲自己来的。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想要自己的性命,似乎更像是警告一番,警告?那么是西邑…倘若真的是西邑,那么有些事情也须迫在眉捷。右眼皮不失时宜地跳了几下,看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庙内的王笙早已随意地找个地方躺了下去,明日还要上路,必须得睡。而今晚的所有事情,她都打算遗忘,毕竟与其自己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地猜忌怀疑,倒不如坐等一切事情的发生,以动制静再做出对策。现在一切都是徒劳,等待自己的,怕不是那么简单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是犯我,恐怕就别想那么好运了。
半个时辰之后,李未陵进庙里看到王笙蜷在佛像侧下面的一个草堆上,虽然是夏天但是正值深夜稍冷一些,况且她又是个女子身子自然柔弱些,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走过去搭在她身上。
王笙本来睡得就浅,身上忽然有动静就醒了过来,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深沉的眸子,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眼里什么也没有。
王笙微微一楞,别过眼去不再看他,李未陵手顿了一下从她身上收回来,起身离开。
王笙又欲合上眼眸,忽听得背后响起李未陵冷冷的声音:“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今日委屈你了。”然后便没了声响。
王笙心里有些感动:他分明受了伤却装作这般毫不在乎的模样,为了避嫌自己又宁可在外挨冻,或许他只是面上冷清罢了。这样想着,心里又泛出了别样的意味,随即合上眸子进入梦乡。
月上中天,风吹过树叶“唰唰”作响,惊起几只安眠的鸟,拍着翅膀“扑愣愣”飞走,莫名地让人感觉到森森寒意。
“你来做什么?”李未陵站在那黑衣人不远处开口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衣人看到他,缓缓扯下面罩,一张眉眼略带邪狞的脸现了出来,虽然五官端正,样貌也是中上之姿,却生生给人一种阴狠奸诈的感觉。而和李未陵站在一起,差距犹甚,李未陵的气质是孤傲的,甚至是带有王者气息的,绝不是这男人可以相比的。
“二哥,好久不见!”那男子拱了拱手,尽管他在笑,可是那笑只在脸皮上,连眼里都未到达。
李未陵并无再多动作,他甚至…连笑都没有…
那男人不甚在意,只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二哥,父王让你回宫。”
李未陵冷笑两声:“原来他还记得我,你告诉他,我不会回去,霍仁晔早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面前的是中景禁卫军统领李未陵。”
尽管李未陵这样说,可是那男子似乎并不死心,又开口说:“二哥,他毕竟是你血肉至亲的父亲…”
“住口”李未陵疾声打断他,面上因为愤怒而微微地泛红,盯着那男人一字一顿地说“和我血肉至亲的只有我母亲,他没资格和我谈至亲,因为他什么也不是!”说完就转身跨步离开。
走出不远,又回过身来咻地剑拔出鞘铮铮作响,指着那男人道:“今夜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如若有下一次,我定不饶你!”然后又转身离去。
身后的男人哈哈大笑,盯着李未陵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二哥,即便你这样说,可是我依旧不会放过你,无关乎你这个人,只因为你二皇子的身份。走着瞧吧,我的好二哥!”
李未陵拿着剑,一步一步走地极慢,他想起那个女子了.......’
一袭白衣不施粉黛,站在桃花树下,尽管眉目含笑,可是周身只是慢慢的伤悲,那是自己的母亲。他曾多少次偷偷看见母亲垂泪低泣,又有多少次看见那些美艳宫妃一个个地来嘲笑伤害母亲,只可惜那时的自己年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母亲在她们走了以后抚着那颗桃花树,不怒不泣。他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曾经跑出那个冷清寂寥的华归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现在想想可真是讽刺,自他有记忆起,从未见过那个传说中的父王,母亲病重的那天,他偷听到父王在御花园,他原本以为父王虽然不在乎他们,但至少可以看在自己面上看看娘亲救救娘亲。可是等到他跪在那个王面前时,那个所谓的父亲面前时,那个男人冷漠却又不屑一顾的掠过他,年幼的他紧紧抱着父亲的腿,他一脚踢开他,像踢走路边一条狗那样踢开他,那时候他就知道,原来是他自己太天真,血缘之亲又如何,这是人心,他有时候真想跑去西邑皇宫,一剑杀了他,掏出他的心看一看是不是黑色的,否则怎么会那么残忍狠心?
等到所有的思绪都消失殆尽,他已经回到了庙外。轻轻推门进去,看到王笙已然熟睡,只是眉头还在蹙着,看起来极不踏实的样子,他鬼使神差的伸手上去抚了一下,反应过来急忙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