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冬月谷子

17、第十六章 归期至 醉

　　三王爷和小公主的归来几乎是奘洛震动。到底是被赤羽囚禁了人，还是奘洛把人藏过去。众人讳莫如深。大家都几乎已经做了这两人已经死了的打算，反正奘洛都打赤羽了，反正都撕破脸皮了，还不如这两人就死了吧。
　　可偏偏这两人活着，赤羽亲自护送的人还是褚君渡！
　　这是一个奇事，奘洛众臣都知道，褚君渡把奘洛视做狗屎一般的嫌弃，隔老远闻着味都想让人扫出去的那种，可现在却亲自来奘洛？
　　一时间奘洛众臣是人心惶惶，等待褚君渡送人回来的这几天，几乎愁出一嘴泡来。
　　巧玉的心思也恨复杂，对褚君渡这个从未谋面的人。她有怨，那几个月噩梦般的军队生活，那些残了肢的青年，那些陨了命的少年，那个总是姐姐前、姐姐后护着自己的傻孩子。在每个午夜梦回都让巧玉痛彻心扉！她又不能怨，因为这场战不是褚君渡要打的，他是一国守将，夺回失疆，杀尽狼子野心的侵略者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他是英雄！最后，巧玉自己也陷入了一个圈，到底是该怨恨还是该感激！不得其解！
　　不过，生活就是这么神奇的，褚君渡并没有如巧玉心里所愿，在路上生病来不了，他真的来了。将数十万大军放在边界上，很给面子的带着十来个侍卫送着两位皇族到了奘洛皇城。在皇城门口看狗屎一样的看着前去迎接的七皇子一众。当然，这是门口的铁意眉飞色舞的同自己讲的。
　　巧玉也不知为何，皇宴过后这叫铁意的侍卫突然别样的愿意亲近自己，没事总跟自己说东说西的。
　　更让她忧虑的，是他们要同褚君渡一快回赤羽。
　　褚君渡此次只有一个条件。将方许二人换回去！否则，立即处决了那倒霉的小公主和三皇子。这当然不是赤羽国主的意思，因为方宰相在大殿上，竭尽所能的阻止褚君渡。
　　不过，褚君渡显然也不是那么在乎奘洛国主和方宰相的意思。他言简意赅，我要换那两个人，如果你不换，我就能干嘛就干嘛了。
　　众人以为一切会相当不顺利的时候，那老国主眉毛都不动，欣然接受了褚君渡的条件，还让长公主做主，办个宴会送送方清城和许试，以示这么久限制他们的歉意，还给方许两人送了不少的金银。
　　一切顺利的让众人惊掉下巴，连褚君渡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倒是许试，看着赏赐的金银，乐呵的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长公主虽然舍不得方清城走，但她盼着褚君渡走的愿望要更加强烈一些，第三天就拟了“欢送宴”的流程和帖子，约大家在本月十五一聚，还给起了个异常委婉的名字——清别宴。听听，这惜别之意，表达的这般不委婉。巧玉拿着那仿了方清城扇面的烫金帖子，觉得自己拿的是长公主荡漾的春心。
　　清别宴褚君渡会不会去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连各国还没有离镜的使臣都得到了邀请，这是到府上找方清城品茗的秦御说的，看他那个样子，似乎是特意来酸方清城的，拿着那个印着“清别宴”三个大字的帖子，酸了方清城半天，巧玉想幸亏秦御没注意到方清城的扇面！
　　秦御这个人，巧玉坦白说，非常招人待见。坦荡到放肆，却又放肆的恰到好处！明明是一国镇国将军，偏偏一身的江湖大侠豪气，关键他还极其有品味，他送来的茶叶和字帖，方清城没有一样不稀罕的，连同方清城对诗也是分毫不让，虽说文采不如方清城，但胜在他一身洒脱狂傲，所做之词一股大将之风，气势迫人！方清城评价:秦御将军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儒将！
　　巧玉个人多见了几次，也觉得秦御非常不错。一开始的审视过后，秦御并未对巧玉再有任何越礼行为。到方清城这里多次后，熟了，有时候还会把巧玉磨墨、烧水的活接过去，让巧玉在一边听他和方清城聊天，把巧玉当成个一起喝茶的朋友，给她倒茶，与她讨论。他眼里没有贵贱之分，没有门第之别，在这个门第森严的体制中，像一颗太阳，温暖热烈！
　　秦御一开始应该是想探探方清城和他妹妹有没有可能，后来发现方清城不是心智未开就是已经六根清净，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每天认真的来和方清城讨论那些酸诗、有时候也会拿出几条谋略来与方清城探讨，上了瘾几乎天天到，把巧玉做点心的手艺的逼着进步了好几个档次。
　　这天，秦御弄了个不知哪里学来的行酒令，拉着巧玉方清城一块玩闹了半天。巧玉不擅诗词又不好意思拿着李白杜甫卖弄，只能简单摸个规则跟着一块玩，喝了不少酒。好在方清城好清爽一些的果酒，度数不高，喝了一下午就弄了个微醺的状态。当然这只是巧玉觉得的微醺，在方清城眼里觉得巧玉醉了。巧玉整个人的性格都明艳起来，乐呵呵的与秦御在那里讲诸葛亮七擒孟贺的故事，讲的秦御两眼放光，两人又凑一块喝了不少，笑的东倒西歪。后来还是秦御的随从进来才将人运了回去。巧玉竟然胜了秦御三分酒量，人一直是醒着的。方清城虽不善于照顾自己，但也不喜陌生人近身，一开始也就收了一个公主安排过来的丫头，后来收了巧玉，就也把那丫头打发回公主府了。现在只好自己做起来丫头的工作，把喝的特开心的巧玉一路哄着运回去屋里歇着。后来又放不下心来，就让铁意收了个矮桌，在巧玉屋外的亭里静心写字。
　　刚写了没一会，又听到巧玉从屋里出来了。巧玉扶着门框眯着眼看了半天，见方清城在亭里，就蹦跶着过来跪坐在他对面看他写字。方清城写的是一首歌咏名将心怀天下的赞美诗，想裱起来送秦御作临别赠礼，写的认真，见巧玉安静的跪在桌边，也就没分心，兀自蹙着眉头，不敢有一丝松懈随意。
　　巧玉看他写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收笔的样子，呵呵笑起来。:“天下第一公子竟然也有这么纠结的时候？难不成是写给哪个大美人的？“
　　方清城看着双颊红扑扑与自己打趣的巧玉，料定她醉的不清。一时有些为难，犹豫是把她继续运回去呢，还是随她这样！
　　看巧玉颤巍巍的拿着墨条要给他磨墨，急忙阻止道：“这个玩不得，那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巧玉一下没握住墨条，一个指头已经点到了砚台里。不禁头痛，秦御这个人看来结交起来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醉的嘻嘻哈哈的巧玉也看见了自己染黑的指头，笑着看方清城道:“公子，你看！”
　　方清城眉皱的更深，正要想办法带巧玉去洗。哪知巧玉突然欺身过来，伸了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接着方清城眼前就是一片白蒙蒙的袖子，今天巧玉穿了身秦御不知哪里淘来的凤远小姐的常服，莹白的凤远吹水纱，温凉的拂在方清城的鼻尖，接着方清城的额头就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巧玉竟用另一只手在轻轻按他的眉间！
　　方清城：“······”
　　巧玉退开后笑嘻嘻的看着方清城：“公子为何总皱着眉头呢？会变成小老头呢！”说着伸出自己黑漆漆的手指头：“祖传巧玉马良指，赐你眉间美人痣，销你万种相思愁！”哈哈哈……
　　方清城被她点傻了！过了几秒，才伸手摸了一下刚刚巧玉碰过的地方，眉间已经溜走的触感仿佛终于觉醒了他的赧然。他看着恶作剧成功的巧玉，心里万鼓齐鸣锤的震天的响。
　　“你……”一个你字之后，第一公子突然绝词了。他要说什么？“放肆”？”无理”？……
　　那边的巧玉以为方清城生了气，突然也用黑漆漆的手指头往自己额头上也一点，站起来逃跑道:“这下一样了，公子饶命！”随即开心的东倒西摇的跑回去了。
　　方清城看着额头中间黑了一点的巧玉一路撞翻了好几盆金边海棠，欢欢喜喜的逃命回了房间后，垂眼看着桌面上字帖一角腾空的鹰，出自秦御的手笔，豪气万里，当时巧玉觉得他画的太肃杀，就闹着执意给它嘴里衔了只梅。红色的梅，是求着方清城临时教的，手法生疏，形似神差，偏让这幅画活了起来，伴着方清城此刻凌乱的思绪，如鼓的心跳！
　　半夜，不知几更，巧玉于乱梦中渴醒，发现桌上的壶没有水，只好晕晕乎乎的扶着脑袋道厨房去找水喝。
　　方清城在赤羽的住处是长公主亲自安排的，亭台楼阁、竹秀梅芳，透着一股文艺范，和方清城的气质很搭。府邸不大，拢共就两个院子，一个前院、一个后院。前院较为广阔些许，也更为漂亮些，方清城会客就会在前院，他的居室和书房也是在前院。后院住着巧玉和一个厨房煮饭的阿婆，余下的房间都是空着的，那阿婆耳聋，也不常在院中走动，所以后院基本可以说是巧玉的天地了，一般不会有人来到此处。但她扶着脑袋想翻过木栏去厨房的时候愣住了，趴在木栏上忍不住又迷着眼睛仔细去看。
　　微弱的月光下，方清城如巧玉刚到奘络的那晚一样，握着他的洞箫坐在木栏上，只不过好似睡过去了，并未发现半边身子架在木栏上的巧玉。微弱的月光下方清城闭着眼睛，眉目舒缓的靠在柱子上，额间一颗漆黑如墨的痣，衬的他无端妖冶了几分。
　　巧玉在心里感叹了句，这人可真好看呐！
　　随即还是执着的翻过了栏杆去厨房门口的水缸旁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瓢冷水。回来的时候可能总算清醒了两分，知道从路上走回房间。
　　暗暗的月光下，方清城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他也不知道为何在辗转反侧之后会跑来这里坐着，正心思百转的时候，就听到了巧玉开门，然后他急中生智做了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装睡······
　　哪知竟然见证了这个日常里贤淑有礼的人翻栏杆拿着个大瓢牛饮的奇事。
　　说实话，方清城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女子半夜如此着装出门、如此翻越栏杆、如此豪迈喝水，如此“毫无礼数！”正搜肠刮肚的让自己理解巧玉的时候，身后的门又响了，方清城本能的又闭上眼睛。随后身上一暖，好像巧玉在自己身上搭了块毯子或是薄被，巧玉盖了薄被后并未离开。一直在方清城身边戚戚梭梭，不知道做什么，过了好一阵才彻底没声，方清城睁开了眼睛，愣住了。
　　巧玉用被子将自己包成了个蛹，斜坐在地上，脸伏在栏杆处，一只手垫着自己的脑袋，一只手捏住方清城落下的衣袍一角，睡着了！
　　方清城看看巧玉额间一点漆黑的墨点，又看着自己被捏住的衣袍一角，良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