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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告别了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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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热情的韦国妹一家,谢舟又踏上了前往广东寻找班长李水深的旅程。
自从班长退伍后,谢舟就和他失去了联系。谢舟只依稀地记得班长的家乡在粤北山区一个叫“狼山”的地方。为了弄清班长的确切下落,谢舟到团司令部作训股的地图库,搬出了粤北山区的整套军用地形图,在地上蹲了好几天,才从那一片片蚂蚁群似的符号和文字堆里,找到了“狼山”和它旁边的那个小圆点。
谢舟在一个地级市下了火车后,转乘长途客车到了一个偏远县城,在县招待所住了一晚,然后搭乘一辆送完货后空车返回的大卡车来到乡政府,又坐了一程手扶拖拉机,走进了一个山坳口后,前边的路程,就只能依靠他的“11”号了。
谢舟拿着特意向作训股借来的地形图,背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战备包开始步行。战备包里除了旅途中的日常用品,还有送给班长的几条名烟几瓶名酒,和送给未曾谋面的嫂子、侄儿的衣服和鞋子。
脚下人工凿出的小道,在陡若刀削的山崖间,蚯蚓一般蜿蜒着伸向山谷深处。头顶上的太阳白晃晃、热辣辣的,很毒。山风带着林子里的清新,携着小溪的湿润,捎着松林的涛声,轻轻地吹来,就像纯朴、清爽的山姑,在唱山歌,在悠然起舞。谢舟惬意地做了一个深呼吸,顿觉神清气爽,酷热的盛夏仿佛忽然间离他很远、很远。
走出那道深谷,谢舟远远地看见了一个村庄。这就是狼山村吗?这就是班长的家乡?怎不见中间立着粗壮的柱子,屋顶上盖着密实的杉木皮,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棒、鲜艳的红辣椒的精致温馨的吊脚楼?怎没有庄稼人那随风飘荡的浓情山歌?怎么全是泥土夯墙茅草覆顶的泥巴房?从毛草缝透出的缕缕炊烟,汇成一片白雾,笼罩着整个村子,村子里偶尔传来一声鸡鸣狗吠。周围的山上秃秃地裸露着褐色的岩石,一块块巴掌大的耕地,零星地散落在周围的山坡上。
这里穷啊。这几十年来,班长就生活在这里吗?谢舟又摊开了地形图仔细地对照了一番,千真万确,它就是狼山村。他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伤感和惆怅。
午后三点,是老乡们吃午饭的时间。人们或坐在门前的树荫下,或站在屋檐旁,或蹲在家篱旁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个大海碗,哧溜溜地喝着稀粥,咯嘣咯嘣地嚼着脆脆的陈年萝卜干。在人们身边,粗壮的水牛摇着结实的尾巴,驱赶着身上的牛蝇。大肥猪嗡嗡咕噜着,用厚实的长嘴拱着沟里的垃圾。一只母鸡用它那锋利的爪子唰唰地刨着坚硬的地板,咕咕地叫唤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一条大黄狗懒洋洋地卧在地上,啮牙咧嘴地朝谢舟“汪汪”叫着。
“老乡,班长住哪呀?”
“班长?”一个满嘴黑牙的中年汉子看了谢舟很久,摇摇头,“我们这没班长这个人。”
“哦,对不起。”谢舟赶紧为自己没头没脑的询问道歉。“我说的是我们班长,他叫李水深。”
“你是找我们水深支书的呀。”
中年汉子把谢舟领到村后一间茅屋前,“这就是水深支书的家。”
这就是班长的家?稀疏的茅草顶,黑黑的泥巴墙,房中央放着几个木墩子,墙边倚着三条腿的四方桌,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埃,房顶上吊着长长的烟霉。一个农妇拿着一把干柴草,跪在用石块围成的灶膛旁,一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一头厚厚的白灰覆盖着一半黑发,一半银丝。
“水深嫂,你们家来客喽。”中年汉子大声地通报说。农妇抬起头,用那双蓄满了陌生、惊诧的深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谢舟,“你是……”
谢舟也疑惑地望着她。眼前这位憔悴的农妇,难道就是班长在那次战斗前夕说起的那个有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一张樱桃小嘴的,会做香喷喷的让人看一眼就馋涎欲滴的巴掌肉的貌若天仙的嫂子么?
“嫂子?你就是李水深嫂子?”
“我是水深嫂啊。你是……”
“嫂子,水深是我的班长,我是他的兵谢舟呀。”
“谢舟!我知道的,知道的。水深常说起你,念起你呢。快进屋呀,进屋呀。”
嫂子用衣袖擦去木墩上的灰尘,搬到谢舟跟前,“快坐,快坐。”拿来让汗渍浸得黑乎乎的毛巾,塞到谢舟手上,“看天热的,擦把汗。”找出一把没了边儿唰唰直响的大莆扇放进我手心,用竹筒舀来清凉的山泉水送到谢舟嘴边……嫂子兴高采烈地为谢舟忙碌着。
谢舟渴望着见到班长,“嫂子,我班长呢?”
嫂子说,“水深一大早就上了石场了,还没回呢。我这就叫他去。”
谢舟已经听到了钢凿在石头上敲出的“叮咚”声。谢舟起身说,“嫂子,我去找班长。”
循着那清脆悦耳的声音,谢舟走进了村后的一个山洼,只见班长低头坐在石头上,抡着手中的铁锤敲凿着一块岩石。他的身边堆满了已凿成方形的石料。飞溅的石末让他眯缝着双眼,理得短短的发茬上沾满了石粉,脸上那一条深深的皱沟里淌着黑黑的汗水。他身上还是那套涤卡军装,但补丁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班长瘦了,班长老了,班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的班长了。
谢舟走到他身旁,慢慢地抬起右手,“班长。”
班长抬头看了一眼,被石粉染成了灰白色的睫毛下的眸子立刻一亮,“谢舟!”
“班长!”
班长丢下手中的铁锤,用那双还和当年一样有力的手臂,一把抱住谢舟,“这些年,我真想你,真想大伙呀。”
“班长,我也想您哪。”
“谢舟,出息了,果真出息了。”
班长用拳头擂着谢舟健壮的胸脯,“瞧,我李水深没说错吧?当年,我看你这家伙有文化,肯动脑子,干什么事情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就知道你小子会有出息。看,都干上中校了吧。”
谢舟却埋怨说,“班长,这些年,你不该不给我写信,让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这。”
“我没活出个人样来,我没勇气,也没脸呀。”班长突然叹了一口气,拾起地上的铁锤,“走,回家聊去。”
搬上结实的木墩子,谢舟与班长像当年在部队谈心那样,面对面坐下。班长又捧着一门小钢炮似的捧着水烟斗,咕嘟咕嘟吸起来。谢舟一眼就认出,这水烟斗还是他在部队上用的那杆水烟斗,只是数十年的岁月,把它打磨得更加光滑锃亮了。
“这杆水烟斗,我一直没舍得扔。”班长说,“部队上带回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舍得扔。”
谢舟拿过那个大背包,把那些礼品一件一件掏出来。
“班长,这是送你的烟和酒。”
“谢舟,你能来看我这老战友,我就高兴了。”
“班长,这是给嫂子买的衣服。”
“谢舟呀,你太讲礼了。”
“这球鞋,是给侄儿……对,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小侄儿呢?”
“他在学校上课,中午不回家。”
“记得那年我去上教导队,你去送我时还嘱咐我一定要来接小侄儿去当兵呢,现在人家都当上先生了。”
“我那儿子山高,当兵不够格。”班长说,“村上有一座祖师庙,解放后改成学堂,一个从师范毕业的老先生在这里教了十几书。可就在山高小学毕业的那一年,祖师庙突然塌掉了,先生跑了,学生也散了。山高只好到乡里去读书,乡里离这好几十里地,得住校,学杂费,住宿费,伙食费,一学期一千多元哪,还差一年毕业家里就撑不住了,就让他回家了,当个民办教师,教教那些上不起学、读不起书的孩子,教一个字是一个字吧,总比没有教,一个字不识的强。但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因此,我在村委会上说,我们一定要在村上再盖一座好学堂,再引一个有水平的先生来。山高这一代人可以蹲一辈子山沟沟,住一辈子泥巴茅草房,但他们的后代呢?难道也永远蹲山沟沟,住泥巴茅草房?因此,我们再苦,再穷,也定要把学校建起来。石场上那些料子石,你大概以为我是为自己盖新房的吧?不,那是我用来建学校的。”
班长也没变,班长依然是十几年前那个心地坦荡,在生活面前不折不饶的班长。
那天,嫂子真的做了一碗巴掌肉。它就像巴掌大一块,先裹上一层糯米粉,然后用油煎过,再用锅蒸得软软的。用筷子轻轻地夹起,它在你眼前直颤呢,放进嘴里咬一口,哧的一声,油就从两边的嘴角出来了,嘴里更是那个香的,肉还没下去呢,一股香气就先溜到肚子里去了,顺着一根根血管迅速扩散开来,把全身都香透了。
巴掌肉,是谢舟有生以来觉得最香的肉。
几天后,谢舟回到家里。唐巧接过他手中的提包,问,“出门一个多月,感觉如何?”
谢舟高兴地说,“当然不错啦。”
唐巧说,“见到班长和老梁他们了?”
谢舟说,“都见到了。”
唐巧说,“他们过得咋样?”
谢舟说,“都不错。”
唐巧嘟噜道,“就你过得不顺心。”
谢舟说,“谁说我过得不顺心?我已经知足了,也该知足了。巧儿,你说是不?”
“这就对了。这次出去散心总算没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