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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天空又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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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又开始变得像个生活失意的女人,整天阴愁着一张脸。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不歇地飘着。轻风捎着微微的春寒,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忽儿东忽儿西忽儿南忽儿北地吹着,细细的雨丝儿漫天飞舞,天地一片迷朦。又快到清明节了。
唐巧又去那家精品屋为谢舟买了两套便装。但谢舟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了那套中校军装穿到了身上,然后登上了驶往广西凭祥的列车。他想先去看看梁保田。
沿着当年行军的路线,谢舟又来到了战前驻扎的地方——里坡村。这里还和当年一样,龙眼树遮天蔽地,清澈的溪水在村前庄后的柳荫下叮咚流淌,壮族姑娘那清亮的山歌,依然在田野上随风飘荡。所不同的是,龙眼树的浓荫下,不再是当年的泥墙草房,而是一栋栋漂亮的小楼房。
谢舟来到了老房东——民兵排长韦国民的家门前,当年那间破旧的砖瓦房也不见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栋崭新的三层楼房,楼房四周的墙上贴着墙瓷,灿灿地放射出雪白的光芒。一头大水牛站在房前的池塘边,将大嘴埋进水里,呼哧呼哧地汲着水。一个中年汉子高高地挽着裤褪站在水牛旁,拿着一把稻草洗犁耙。
这不是民兵排长吗?你看那双已经洼陷的却依然善良的眼睛,那张爬满了皱纹却依旧刚韧的脸庞。是他,就是他。
“韦排长!”
中年农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又看看周围,问,“解放军同志,你是哪家的客人哪?”
“韦排长,我是谢舟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谢舟?是……打仗那年住在我们家的那个小谢?”
“对,就是我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记得。稀客,可是稀客呀。”
韦国民丢下手中的犁耙,奔上岸来,热情地把手朝谢舟伸过来,见手上满是泥水,又将手在衣服上蹭蹭,一把捉住了谢舟的手,“咳,你终于来看我们了,这些年,我真想你们哪。看,当年那个白白净净的嫩后生小谢,现在都当上中校了,威风得我都不敢认了。你受伤的眼睛怎么样?一直没事吧?”
“谢谢你呀,韦排长,没事,看得清清楚楚呢。”
“那就好,就好。快进屋,快进屋呀。”
主人从果园里摘下了金黄的芒果,热情地款待来自远方的客人。谢舟坐在客厅里,边享用香甜的果实、清淳的茶水,边打量着房里比城里人毫不逊色的豪华摆设,感叹说,“韦排长,里坡村与以前可大不一样了。”
韦国民说,“这几年改革开放,政策好了,我们除了种田耕地,还经常跑跑那边,钱的来路多了,日子就好起来了。”
这时,门口那棵古榕树一下子跳进谢舟的眼帘。二十年过去了,但它依然和当年那样,枝叶刚劲稠密,丝丝气须垂满树下。看见它,谢舟的脑海里就不由地跳出梁保田和韦国妹。
“排长,国妹呢。”
韦国民说,“国妹呀,早出嫁喽,就住在山后边的市场上。”
“山后边的市场?”
“就是那年打仗,你们架桥的地方。”
谢舟真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的战场现在成了市场?”
“对呀。”韦国民回答得平平静静、真真切切,“你们打仗时,临时修的直通到越南高平省的那条大路,现在已经变成正式公路了,它与我国边境公路正好在你们架桥的地方交叉,两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因此十年前,军区派来工兵扫掉了那一带的地雷后,那里就慢慢地变成市场了,现在已经建了很多房子,整天人山人海的,好热闹呢。”
谢舟告别老房东,来到山后一看,这里果然是个繁华的边境贸易集市。当年那片空旷的开阔地,现在变成了一座新兴的小城镇,纵横交错的街道两旁排列着各种交易门面。当年八连架设浮桥的地方,现在凌空飞架着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桥上各种车辆轻鸣着喇叭,行人迈着悠然的步子,来往于两岸。当年那片杂草丛生、藤蔓交错的雷场,现在成了一片水果市场,各种时鲜水果琳琅满目……
看着眼前这名副其实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谢舟苦涩地笑了笑,“我操!”
稍作打听,谢舟很快便在一家小商品商店找到了韦国妹。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张圆圆胖胖的白脸庞,脑袋上扎着一条又黑又长的马尾辫的纯朴姑娘,她穿着漂亮的旗袍,她描了眉、涂了口红,她把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她的耳朵上吊着长长的耳环,她白晰的脸上留着岁月淡淡的沧桑……她比过去更漂亮了。她变了。
“老板,你还认识我吗?”谢舟走进她的店门,站在她跟前问。哪知正在算账的她,从计算器上一抬起目光,脱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小谢!谢舟!”
“小韦,国妹,你还认识我呀?”
“哪能忘呢?这些年我一直盼着你们来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
“当年的小谢现在已经是中校大军官喽。你的眼睛呢?没事吧?”
“没事呢,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比二十年前还漂亮呢。”
“老了,你老了,我也老了,都老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谢舟怎么也不来看看保田,看看我们呢,是不是他的眼睛又不行了,看不见路了?”
她没变,她还是过去那个重情重义的韦国妹。
在她家里,谢舟还看见了她刚从越南跑货回来的丈夫:一个皮肤稍黑,中等个头,脸骨微突的精明强干的中年人,以及刚从学校放学回家的女儿,一名有着漂亮的面容,天真的微笑的少女。此外,谢舟还看见了梁保田,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醒目地挂在客厅的墙上。
谢舟指着照片,笑问她丈夫,“小韦,你认识他吗?”
小韦笑笑说,“没和国妹恋爱前不认识,是恋爱时认识的。”
“他和国妹的故事,你知道吗?”
“知道的。”
“那你还让她把他的照片挂在这?”
“这有啥呀。”小韦无所谓地笑笑,然后说出一段很有哲理的话,“这是历史,它属于过去,不论你喜欢不喜欢,它都无法改变。国妹是有情有义的人,我爱她,既然爱她,就要爱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过去。”
谢舟惊讶地望着小韦,“看你都像个哲学家呢,一定读了很多书吧?”
小韦说,“我是广西大学毕业的。”
谢舟说,“那你在什么单位上班呀?”
“大学毕业后,开始安排在乡政府工作。干了几年嫌工资太低,就没干了。”
“又跳到什么好单位去了?”
“回家给老婆打工了。到那边随便跑一趟,一个月工资就回来了。”小韦不无得意地说,“现在我们这地方赚钱不难,很多人都跑到我们这赚钱来了。打仗那阵子,我们这很多姑娘都跟着当兵的去了内地,我妹妹就和一个班长跑到了湖南湘西。后来,这里安静下来了,两国老百姓开始做起了生意后,前几年我妹妹又带着妹夫和三个外甥跑回来了。那阵子跟着当兵跑了的姑娘,现在基本上都和丈夫孩子一块回来了,都在镇上做生意,也都富起来了。”
“看你,说起来就没个完,先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学生,有文化。”韦国妹用饱含爱意的目光看了丈夫一眼,“也不看看时间都几点了,还不快去饭店定个桌子,客人肚子都饿了。”
谢舟连忙说,“吃饭不急。国妹,我想先去看看保田。”
韦国妹想想说,“也行。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他了,可这几天生意忙得实在脱不开身。走吧,我和你一道去。”然后又吩咐丈夫说,“你先去定一桌菜,把哥和嫂子也叫上,我和谢舟先去陵园然后就去。”
两人沿着一条宽敞的水泥公路,朝着里坡村附近的那片枫树林走去。公路两旁开满了各种小花,成群结队的蜜蜂在花丛间飞来飞去,采集着各种花蜜。映山红开得正旺,艳艳的喇叭状的花朵,把一面面山坡烧得火红,火红……
“谢舟,这么些年了,才把你盼来了,不容易。下午我的店子关门,陪你在市场上逛逛。”
“我已经逛过了。”
“怎么样?变化大吧?”
“太大了,大得让我不可思议。”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赚钱。我已经赚了不少钱,可我还想赚。”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座落在一片枫树林里的几座厂房前。韦国妹说,“谢舟,到了。”
到了?那一片高高隆起的土堆呢?那一排排横看成行纵看成列的墓碑呢?那一丛丛火一般燃烧的映山红呢?还有那棵他在梁保田身边亲手栽下的相信已经很粗很高的樟树呢?
谢舟指着厂房门口那块木牌说,“这怎么是陵园呢?你看,它不是龙眼罐头厂吗?”
韦国妹告诉谢舟说,“几年前,一个外商要在我们这投资兴建一个罐头厂,选址时,因为陵园靠近市场,又在区龙眼基地边上,后边还有一条小河,前面又有公路,离县里的电厂又近,而且风景很好,外商便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起初,政府也不同意。但外商非要这块地皮不可,说政府不给就撤资。政府无奈,只好妥协了。”
“陵园建了工厂,那些烈士们呢?他们上哪?”
“那些人是为保卫祖国牺牲的,政府当然要安置好。政府虽然答应可以在陵园建厂。但要求外商在厂区内建一块人民烈士纪念碑,并兴建一间永久性灵堂,用于存放烈士的骨灰。”
“外商答应了?”
“在政府的强硬态度下,最后答应了。”韦国妹指着大门后边的石碉群,“那块就是纪念碑。”
谢舟到附近的山坡上采了一束映山红,恭敬地放在烈士碑前,肃立了很久,然后和韦国妹一道走进灵堂,在骨灰架上找到了梁保田。他还和当年一样年轻,一样笑得灿烂,他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里,依然透出一股勇猛和机灵。韦国妹送给他的那朵花,还在他身边绽放着。那是一朵塑料玫瑰花——永不凋谢、永远鲜艳。
一走进灵堂,韦国妹的眼睛就开始潮湿起来。她抬起衣袖,轻轻地擦着梁保田骨灰盒上的尘埃,说,“保田,明天是清明节,今天我来看看你。这阵子整天忙店里的事,好久没来看你了,你不会怨我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保田,我在梦里好几次见到你,你都问我,李班长,谢舟他们怎么不来看你呢,你说你想他们,盼他们。今天谢舟看你来了,他就站在我身边,你说你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好,你们说吧。”
谢舟啥话也没说,他轻轻地抱过梁保田的骨灰,就像战友重逢后热烈拥抱那样,紧紧地拥抱着他,用那双已被泪水模糊的目光,与他那双永远年轻的眼睛久久地对视着,对视着……
中午,韦国妹在一家绝不亚于内地星级宾馆的豪华酒店里,用壮族接待最尊贵的客人时才使用的喂酒礼仪招待谢舟。上的全是饭店里的名菜、特色菜,倒进桌子中央那只大海碗的酒,也是壮族名酒桂花香。韦国妹也依然和当年那样坐在他身边。但不知咋的,谢舟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平时喝一斤白酒不头晕的他,那天只让韦国妹喂了几勺酒,他便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