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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宣布转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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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布转业的人,早已已脱下军装,换上了便服,唯独谢舟还一天到晚穿着军装。
唐巧怨道,“你看别人都把军装丢一边了,一个个都把名牌服装穿上了,就你,还把这套黄皮套身上,好像家里除了军装再没别的衣服了。”
谢舟说,“穿便服的日子多的是,但军装却穿不了几天了。”
唐巧说,“可别人说我呢,说我小气,说我只顾着自己俏,一套便服也舍不得给老公买,转业的人了还天天穿着一套破军装,话难听呢。”
谢舟说,“又不是我说你。别人嘛,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唐巧说,“人家不仅说我,还说你呢,话更难听。”
“别人说我?怎么说?”
“都宣布转业的人了,再穿军装也是假洋鬼子。还有人说,谢舟穿着军装不脱,是不想转业,想赖在部队不走呢。”
谢舟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我这身军装是不能再穿了。”
唐巧说,“走,我现在就带你买衣服去。”
唐巧把谢舟拉进一家服装精品屋,从一具模特上取下一套灰色“超市洋服”,递给谢舟,“你穿上试试。”
谢舟看一眼价目牌,698元,说,“巧儿,我不要,太贵。”
“这是名牌西装,这个价不贵。”
“我不要什么名牌。”
“不,别人的老公转业了穿名牌。我的老公也得穿名牌,我的老公又不比别人的老公差。”
这几年家里的收入稳定了,日子宽裕了,巧儿用钱也开始和其它城里女人一样大方起来了。
谢舟只好把衣服穿上。唐巧围着他前看后看左看右看,扯扯袖子,拉拉衣襟,提提垫肩,不住地夸着,“挺好的,挺好的,我就说了嘛,你的身材好呢,穿着军装魁梧,穿上这西服也很棒呢。”
谢舟却不满地说,“我不喜欢这颜色,太浅,把我衬得像个非洲佬。”
“就你军装颜色好,配得你像个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
唐巧嘟噜一句,又让老板换了一套深色的。可谢舟穿上后还是不满意,“裤腰怎么这样小呢?袖子太紧了,腰太窄了,还有这□□……咳,怎么浑身一点也不舒服呀?”
“就你那军装舒服,穿在身上鼓鼓囊囊像个皮球,□□里都可以刮龙卷风。”
唐巧一边埋怨着让他连试六七种名牌服装,谢舟都觉得不满意。当谢舟再次将一套“皮尔•卡丹”穿到身上时,就看见女老板红扑扑的脸蛋儿,拉得长长的,黑黑的。谢舟再不满意也不好再换了,就它吧。
谢舟不再穿军装了,但他还是无法从过去二十年的生活中走出来。每天清晨,起床号一响,他就在床上躺不住了,非得爬起来在营区里跑一圈,听听战士们早操的脚步声、番号声。一到晚上,就非得去各连队溜达溜达,和干部战士聊聊天,吹吹牛。连队上训练场了,他就站在附近的树林里,静静地看着,见哪个连队进步了,他就嘿嘿地笑,看哪个连队搞砸了,他就用拳头锤树干,砸地板。八连边上那个圆圆的山包,是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山包上,那棵躯干弯曲的古松还在,它的枝叶还和当年一样繁茂。谢舟常常在树下一站就是半天、一天,痴痴地望着八连依然如故的营房,营房前边的操场,后面的草坪,左侧的菜地,右方的器材库,不知不觉泪水就流了出来。
谢舟有生以来,从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悠闲过。但他自从脱下那身军装,穿上便服后,他那健壮的身体就日渐消瘦起来,就像一棵生长在肥沃的土地上的向日葵,忽然间移栽到了一片贫脊的土壤上,慢慢地枯萎着,憔悴着。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坏。女儿十几岁了,他一直是那样的怜爱和呵护,不说杖打,就是责骂也很少有过。但那天却狠狠地掴了玲玲一耳光。其实,玲玲也没犯什么错,只是在吃中饭时,由于菜不合口,一碗饭吃了一半便放下了。谢舟一看便不高兴了,用筷子敲着她的碗沿说,“玲,怎不吃完。”
玲玲说,“不好吃,我不吃了。”
谢舟把眼一瞪,“这白花花的大米饭来的容易吗?吃了!”
玲玲也把嘴一噘,“我不!”
谢舟挥手就给了女儿一个重重的耳光,“你敢和老子顶嘴?!”
玲玲捂着脸吃惊地看了父亲好一阵。然后把头一扭冲进自己的房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女儿脸上五个清晰的指印,好几天都没有消失。
当时,唐巧怔住了,“玲她爸,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谢舟又朝妻子嚷起来,“你说怎么回事?难道你没看见?她浪费粮食,还和老子顶嘴!”
唐巧叹口气,拾起桌上的筷子放到谢舟手上,并搛了一块猪蹄放进他碗里,说,“为半碗饭生这么大气,犯不着,吃饭吧。”
“不吃了。”自从接到转业通知后,他就开始饭量大减,过去每餐要吃三大碗,现在一碗都难咽下。
谢舟转身出了门,回到营里的办公室,对着那些散乱一地的水文资料发了好一阵愣,弯腰把它们一一拾起,整整齐齐在码到办公桌上。然后,谢舟直奔团长办公室。
解克岩也正在收拾文件,准备移交,抬头看见谢舟,“闲着没事,找我聊天来了?”
谢舟说,“我来向你要钱。”
解克岩笑道,“要钱?转业费是后勤发吧,再说还没到时候呢。”
“不是转业费,是办公费。”
“你都转业了,还要办公费干什么?”
“我要买台电脑,搞完我那个项目。”
“你在搞什么项目?”
谢舟就把自己建立战区渡河保障数据库的事说了。解克岩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四年前你就开始做这事了?”
谢舟说,“战区水文资料已收集完成,只需一台电脑存放数据,和请个计算机专家设计网页了。”
解克岩当然知道这项工作对部队建设有多么重要了,“说,你要多少钱?”
“一万够了。”
“别说一万,十万都值!”
解克岩当即在一张便签上批道:“请从团长特支费中拔出壹万元给谢舟建立战区渡河数据库用。”
“我明天就要交班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行使团长的权利。”解克岩把便签交给谢舟,“你现在就去找后勤处长要钱,到明天这条子可就作废了。”
谢舟买回了电脑,又开始忙乎起来,和市里一家计算机公司的专家,整日关于营部那间斗室般的屋子里,录数据,编程序,做网页。一忙碌,他的饭量又大增,一餐又吃三大碗,睡觉也踏实了,倒头便睡,一觉就到大天光。
两个月后,成功完成了战区渡河保障数据库终于诞生。它的内容非常全面,几乎包含了战区内所有江河湖泊的水文资料,可以说,舟桥部队在战区内执行江河保障任务需要的各种数据,只要在电脑上轻轻一点,都可以找到。
当谢舟把数据库交给团司令部时,参谋长惊喜得目瞪口呆,“谢舟啊,没想到我今年才想起要做的事,你已经把它完成了。”
团里把这一成果报给了军区司令部,有关领导称赞谢舟“为舟桥部队信息化建设带了个好头,做出了突出贡献”,特为他记二等功一次。
领完奖后,谢舟又无所事事,心情也慢慢变坏了。巧儿为了帮助他度过这段悠闲而苦闷的时光,特从从商场抱回了一台29英寸的大屏幕彩电,换下了电视柜上那台黑白电视机。妻子的理解使谢舟心情好了许多,拿着摇控器在各频道间不停地跳来跳去,看到很晚还不睡。
中央电视台“午夜新闻”播过后,开始播放“边疆行”系列节目。
今天介绍的是中越边境。随着播音员那娓娓动听的声音,硕大的电视屏幕上,群山连绵起伏,蔗林一望无际,芭蕉树斜影婆娑,边界小河微波涌荡,边境集市更是热闹繁华,身穿各式服装的人们,熙熙攘攘地穿梭在市场上,一家新开的门面前,“噼噼叭叭”地放着鞭炮……
怎么?那不是鞭炮,是枪声?还有地雷?李水深班长,王达亮副班长,梁保田,吴勇,还有他谢舟……怎么都跑到电视上去了?
……
班长大声地喊着,“吴勇,你快去通知连长,道路马上就打通,让步兵老大哥立刻上来。”
班长从身上取下冲锋枪,郑重地交给谢舟,“如果我牺牲了,由你履行班长职责。”
副班长大声阻拦道,“不行,你是班长,全班不能没有你,我去最合适。”
“班长,我要求加入党组织,让我去吧,这是党组织考验我的最好机会。”
“班长,我去!”
“班长,我去!”
大家纷纷向班长请战。班长感动地望着大家说,“同志们,别争了,我李水深老婆有了,爹也做了,就是今天光荣了,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的了。你们还年轻,蜜一样甜的日子还等着大伙儿呢。”
梁保田脱下身上的行装,高挺着胸膛,大步朝前走去。
班长大声地喊着,“小梁,你给我回来!”
“班长,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梁保田头也不回地迈动着双腿,一米,二米,三米,四米……十米,二十米,突然,“轰隆”,一颗压发雷在他脚下爆炸了,强大的冲击波把他掀出了数米外。大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班长,让我上。”
谢舟不等班长同意,转身提着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就大步沿着梁保田走过的足迹向前走去。这时,只见梁保田又血肉模糊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轻轻地向谢舟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然后又回头趄趔着继续朝前走,一步,二步,三步……
谢舟向梁保田跑去,“老梁,你站住!”
“轰隆!”又一声巨响,一颗69式跳雷从梁保田身边的草丛里蹦起来,在他头顶炸开了一团浓烟,凶猛的气浪裹携着金属碎片雨点般飞向四面八方,把他再次掀翻在地,数米之外的谢舟也被推倒在草丛里,他的右臂被一块尖利的弹片狠咬了一口。
谢舟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前去,只见梁保田倒在一片野芭蕉丛里,浑身伤痕累累,胸脯上一处有拳头般大的伤口,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血泡。谢舟迅速撕开一个急救包,捂住他胸脯上的伤口。梁保田抓着谢舟的手,吃力地蠕动着嘴唇。谢舟赶紧俯下身子,把耳朵凑了上去。
“我答……应过……她,等战斗……结束了,就把……她……带到内地。这事就……拜托你……把她……”
梁保田指了指自己的上衣口袋。
班长和其它战友这时也赶上前来,战友们在梁保田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民兵排长妹妹韦国妹赠送给他的小照片。她依然美丽大方地朝大家微笑着,但她身上那件洁白的衬衣,此时已被鲜血渗红了。
“卫生员!卫生员!”班长大声地朝后边呼喊着,把梁保田轻轻抱在怀里,“保田,你是好样的,你要挺住啊,你还没吃到嫂子的巴掌肉呢,韦国妹还在后边等着你,你一定要挺住啊。”
……
“老梁!老梁!韦国妹在等着你,你不能走!不能走!”谢舟大声地叫着。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巧儿诧异地看着他,“你这又怎么回事呀?”
谢舟一怔,醒过神来,发现妻子的手腕竟让自己捏出了一圈红印子,抱歉地向她笑笑,然后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巧儿,我想起班长,想起牺牲的老梁他们了。”
唐巧将自己的脸庞贴在他的胸口上,说,“舟儿,你天天这样闷在家里,我真担心不知哪天给闷出病来。你既然想他们,为什么不去看看他们呢?再说你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巧儿,我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做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