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浮》桃花树下笑桃仙

42、第四十二章 火辣辣的太

　　火辣辣的太阳，慢慢地温和了下来。霄阳河野马般奔腾的河水，也渐渐地变得温顺了，一群绵羊般在平缓的河床上静静地流淌着。蓝得没有一丝儿杂色的天空，不知从啥时开始变得一片灰朦朦。
　　不知不觉又到了秋末冬初了。
　　全军舟桥训练改革现场会，在舟桥团如期召开了。全军舟桥部队领导从全国各地来到舟桥团，军区司令和总部首长也来了。团里平时冷冷清清的小招待所，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光红旗牌轿车就排了长长一溜儿。这可把舟桥团的干部战士乐坏了，舟桥团是独立团，首长来的少，大伙儿难得看见大首长，有的当了几年兵，连团长都见不上几回。这回可开了大眼界了，不仅看见了军区司令，就连总部领导也知道是个啥模样了。以后复员回去，当别人问起你见过什么大官时，就可以把胸脯儿挺得高高的回答，“我见过总参谋长。”干部战士心里一乐，工作干劲就来了，把营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欢迎首长们，大门口、道路旁，插满了彩旗，每个连队都贴满了横幅、标语，每天天不亮，大伙儿就爬起来争扫把、抢拖把，把内务整得有棱有角的，把地板拖得锃亮锃亮的，把房前屋后和营区公路扫得干干净净的。
　　谢舟心里那个激动的，就更是甭说了。一想起那天瞭望台上坐着那么多大首长，端着一架架望远镜，观看自己指挥连队架设浮桥的情景，心里就滋润得不行。为了这一天，自从团长把表演任务交给八连后，他就天天把连队拉到训练场上，三番五次的研究，反反复复的练，把兵们练得蒙上双眼都能把桥给架起来。这几天，他又让兵们精心保养了器材，把舟舷和螺杆都上了油，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呢。在浮桥表演的前一天傍晚，夕阳还火红火红的，天上一丝云也没有，一群群好动的麻雀鸟，在安静的树木草丛间飞来跳去。总之，是典型的秋末冬初的天气。可是到了深夜，它说变就变了，忽然间刮起了六级大风，吹得大树像扭秧歌似的摇来晃去，随时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呼呼的风啸声，震得地动山摇。
　　谢舟被惊醒了，把身上的被子一掀，立刻骑上连部的自行车向训练码头奔。到那一看，一身冷汗“唰”的冒了出来。平时温顺的霄阳河，此时被狂风吹得像发了疯一般，涌来荡去，左右颠簸，一浪高一浪地扑向两岸河堤，撞出一片片白沫，一声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一只只钢舟就像一片片小树叶，忽儿被高高的托起，忽儿又重重的沉入浪谷。
　　谢舟回头咚咚敲响了指导员的房门，“指导员，快起来！”
　　指导员也早就起来了，开门看了气喘吁吁的谢舟一眼，“刚才去码头了？”
　　“这鬼天气连训练都困难，哪能表演啊。指导员，咱们怎么办？”
　　“连长，我们先别急，急也不能把风急停。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天亮后向团里请示，看能否推迟表演时间。”
　　起床号刚吹，谢舟就给李浩斌打电话，可他既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一个小时后，李浩斌自己把电话打到了八连。
　　“八连长吗？我是团长。今天表演有把握吗？”
　　“团长，这鬼天气……”
　　“别怨天怨地，回答我，有把握吗？”
　　“团长，能不能推迟……”
　　“我也想推迟。可首长说，打仗可没有天气挑，要是打仗遇上了这样的天气，难道就不完成任务了？谢舟，你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回答我，有把握吗？”
　　“团长，您放心，我谢舟和八连今天拼上性命，也要把浮桥拼出来给首长们瞧瞧。”
　　谢舟组织连队开完早餐后，提前把连队拉上表演场待命。风还是那个大，霄阳河依然像疯子一般涌来荡去，像簸着一粒粒小豆子似的颠着一节节钢舟。
　　八点整，首长们按时登上了码头边上的瞭望台。总部首长看一眼咆哮的霄阳河，然后望着身边的李浩斌说，“小李，这可是考验你们部队的好机会呀。”
　　军区首长也说，“今天，你的部队不管用多久时间，只要能把这座浮桥架起来，那么这次现场会就是开得成功的。”
　　李浩斌立正回答道，“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表演任务。”
　　兄弟舟桥团的团长们，也纷纷和李浩斌开玩笑。
　　“伙计，像这样的天气，你要真能把桥架起来，我们算服了。”
　　“到时你可不能保守啊，得把宝贵经验给我们全掏出来。”
　　“伙计们，你们就等着看吧，我李浩斌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李浩斌嘴上说得信心百倍，心里却为谢舟和八连捏着一把汗。他悄悄离开了瞭望台，来到八连的集结地，又把谢舟拉到一边问，“八连长，有把握吗？”
　　谢舟说，“把桥架起来没问题。但时间……”
　　“能把桥架起来，你就成功了。”
　　“保证完成任务！”
　　“待会把我过去说的那些脸皮呀、面子呀、涂金抹粉呀什么的全忘了，就当在平时组织连队训练了一回。”
　　“是！团长！”
　　叭！叭！叭！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浮桥表演开始了。
　　谢舟往队伍前一站，“弟兄们，咱们是当兵的，当兵就为了打仗。战争可不能任我们挑日子，选气候，不管刮风下雨，说上就得上。咱们当的是和平兵，打仗的机会难碰上，今天咱们就算参加一回战斗，咱们八连以后是龙是虫，是虎是熊，是男子汉是娘们，就看这锤子买卖了。走！咱们到桥上让首长们瞧瞧去！”
　　谢舟把手一挥，领着连队冲上了码头。卸舟，结构半门桥，结构门桥，结构浮桥段……官兵们脚下的浮桥，仿佛一条玩强的巨龙，迎着汹涌的波峰浪谷，不屈不挠地朝着对岸游去……
　　三发绿色信号弹尖叫着冲上云天。瞭望台上负责掐时的参谋按下秒表按钮，然后递给身边的首长过目。
　　总部首长接过秒表看了看，“一小时零八分。什么成绩？”
　　参谋回答，“比大纲要求提前了十分钟。”
　　总部首长一把握住李浩斌的手，翘着拇指说，“小李，你的部队真是好样的。”
　　然后首长们又乘兴走上浮桥看望部队。谢舟带着八连官兵整齐地站在舟首上，把胸脯儿挺得圆圆的，精神抖擞地接受首长的检阅。
　　“同志们好！”
　　“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报务！”
　　……
　　现场会开过不久，李浩斌就离开了舟桥团，前往某舟桥旅当了旅长。副团长接任团长后，四营营长解克岩也离开营里，接了副团长的班。
　　年底年终总结时，谢舟荣立三等功一次，八连被团里评为标兵连，并收到了总参赠送的一面奖旗。
　　嘿嘿，八连又是一个顶呱呱的连队了。

　　谢舟又是两年没回家，和唐巧也快一年没见面了。娘的病好些了吗？爹的身体强健吗？巧儿过得怎样？玲玲又长高了吧？还有弟妹都还好吗？他真有些想念他们了。春节前夕，他向团里请了假，回家和亲人团圆。
　　谢舟要回家过年的消息，就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照进了唐巧的心房，她那颗孤独、寂寞的心，顿时温暖和明亮了，挂着淡淡的忧郁的脸上也变得灿烂起来。这天一大早就爬起来梳理打扮，然后抱上女儿玲玲踏上了那条出山的小路，去乡政府汽车站接谢舟。
　　这时，同样归心似箭的谢舟，已经下车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两人是在一座跨涧木桥上相遇的。两人先是被对方的突然出现怔住了，然后唐巧用手理了理被山风吹到额上的一咎发丝，放下怀里的女儿说，“玲玲，快叫爸爸。”
　　玲玲紧抱着妈妈的大腿躲在她身后，张着一双大眼睛陌生地看着谢舟，怯怯地蠕了蠕小嘴，“爸——爸。”
　　谢舟一把抱过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眼睛却盯着唐巧傻笑着。他高兴呢，女儿长高了，长大了，而妻子却依然和过去一样丰丰满满，年轻漂亮。
　　谢舟伸出另一只胳膊搂过妻子，把一年的思念、一年里想对她诉说的很多很多的话儿，全部凝注在健壮的手臂上，使劲地抱着她，慌乱地摩挲着她丰满的脊背、白晰的脖颈……她也把一年的相思、一年的忧怨都化成了泪水，就像桥下那籁籁的溪水，不住地涌出眼眶……
　　清晨的山谷里很幽静，只有小鸟的欢快的吟唱，小溪叮咚的流水，和山风悦耳的欢笑。
　　唐巧擦了擦惊喜的泪水，“狗儿，快回家去，爹娘怕在家里等急了。”
　　谢舟把女儿高高地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走，回家。”
　　一路上，女儿高兴得不住地颠着小屁股，咯咯的笑着，“骑马嘟嘟喽，我有马嘟嘟骑喽。”谢舟和唐巧，也手拉着手不住地说着话儿。
　　“巧儿，这一年累坏了吧？”
　　“白天倒不累，就是晚上累。”
　　“晚上早点睡。”
　　“睡下更累。”她幸福地眯了他一眼，挽起他的胳膊，“你的表演任务完成了吗？”
　　“不完成团里能让我回来看你？我们牛郎织女的生活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束了，等我提了副营，你和玲玲就可以随军进城了。”
　　“我不去。”
　　“为啥？”
　　“不稀罕。”
　　“家里还好吗？”
　　“比过去是好多了，起码不愁吃，不愁穿了。娘还是动不了，但比过去胃口好。爹老了许多，哦，爹这两天不高兴，在生气呢。”
　　“谁惹他生气了？”
　　“大妹呗。她自己在甘棠村找了一个男朋友，并且没包蛋，没过礼，就自己跑到别人家里住去了。”
　　“大妹怎么变得这么开放？”
　　“现在农村里的青年人都这样了。找对象都不请媒人了，兴自己找，也不兴过礼、办酒那一套了，谈个十天半月的，就住一块了，才不管你父母同意不同意呢？”
　　“这样好，只是太轻率了一点。”
　　“等会你做做爹的工作。”
　　“嗯。”
　　……
　　不知不觉，已经可以看见灰窑村了。谢舟眼前的灰窑村，和两年前又变了，而且变得是这样的快。村子周围的山脚下，都建满了新房，还都是红砖青瓦的楼房呢，过去挤成一团的村庄，现在变成了星星点点、红红蓝蓝一大片。
　　唐巧说，“村里有一大半的人家搬出去住了，现在村子里一到晚上就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不敢出去了。”
　　“咱们家啥时候建新房。”
　　“爹说明年无论如何要建起来，不然别人就会笑话了，说咱们家还有人在外边当干部呢，当农民的都不如。”
　　“爹就这样，太要强。”
　　“你别说爹，你比他还要强。”
　　……
　　这时，谢舟看见一男一女远远的迎面走来。男的一身西装革覆，女的一袭羊毛冬裙，俨然两个时髦的城里人。不想走近了，那男的突然叫了他一声，“狗儿，回家过年了。”
　　原是谢跃进和他媳妇满秀。“哟，是跃进呀，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城里人呢。怎么，明天就过年了，两口子还出去？”
　　“哦，我们……是回来看老人的。”
　　唐巧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人家早就搬到外头镇上住去了，人家谢跃进现在是谢乡长了，满秀也成了乡长夫人了。”
　　满秀笑说，“巧儿呀，是在说我没夸奖你这大军官夫人吧。”
　　谢跃进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眼睛却不住地在唐巧身上上下瞄着，“巧儿，是接谢舟去了吧。有时间带谢舟到我家里坐坐去。”
　　谢舟说，“有时间一定去拜访。”
　　谢跃进用手摸摸玲玲的嫩脸，“看，你们的女儿也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呀？”
　　玲玲听话地回答，“我叫玲玲。”
　　“这孩子真乖。”谢跃进从口袋摸出一把崭新的“工农兵”，数了十张塞进玲玲的小口袋，“玲玲又长一岁了，伯伯给你买件新衣服。”
　　唐巧厉声问女儿，“玲玲，妈妈怎么教你的？”
　　玲玲回答，“别人的东西不能要。”
　　谢舟也推辞道，“跃进，这怎么能行呢？我们实在受不起呀。”
　　谢跃进拉下脸说，“怎么，狗儿瞧不起我谢跃进？我又不是给你们大人，我给孩子，我喜欢孩子也不行？”
　　谢舟只好替玲玲收下，然后解开大提包，拿出那辆在城里给玲玲买的电动玩具车，放在谢跃进手上说，“我也给你们的孩子一件礼物。”
　　谢跃进高兴地收下了，然后又看了唐巧一眼说，“巧儿，狗儿，我们走了。”
　　谢跃进走开没几步，唐巧就从孩子身上掏出那些钱，随手往路边一扔，“谁要他的臭钱。”
　　“巧儿，怎么能扔了呢，”谢舟拾起说，“人家也是一片心意嘛。”
　　唐巧不屑地说，“黄鼠狼给鸡拜年呢。你看他那眼睛，老在我身上瞟呀瞟，每回碰见都这样，没安好心呢。”
　　谢舟把手里的钱往地上一丢，又踏上一脚，“他敢打你主意，看我怎么收拾他！”

　　谢舟回到家时，只有爹和娘在家。弟妹有的去河边洗年货了，有的上地摘菜了，有的在学校里补课还没有回家，弟妹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些坐在家里等着吃糖的小弟小妹了。
　　爹果然是在家里生气呢。谢舟大声叫着“爹”，爹笑也不笑，“嗯”了一声，抬头看一眼，“回了。”就又低头吧哒着手中的竹根烟斗，不吭声了。
　　谢舟搬张凳子在爹的身边坐下说，“爹，是不是不高兴我回家过年呀？”
　　爹抬起鞋帮，磕了磕烟锅，“咳，你们都大了，一个个都不听我的话了，气人呢？”
　　“爹，您看是我不听话，还是巧儿让您生气了？”
　　“你的几个弟妹都像巧儿这么孝顺就好喽。你看你大妹，找男人问都不问我和你娘一声，就自己好上了。我们一反对，她就不管别人家来不来提亲，更不用说包蛋、出担、上猪啦，就自己跑到人家家里住去了，不要脸呢，丢人呢，气死我啦。”
　　“依我看，爹就不该气。找朋友是大妹自己的事，只要她自己中意就行了，爹和娘就别管了。”
　　“难道我把你们养大，你们就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了。”
　　“这是两回事儿。爹看我和巧儿现在不把爹放眼里了吗？”
　　“他们几个有你俩一半就好喽。”
　　这时，唐巧也说，“爹，你想想看，要是我当初听了我娘的，我和狗儿能有今天吗？这事呀，我和狗儿一个话，爹和娘就随大妹自己的吧。”
　　“咳，当初我也认为你娘不是。可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又不怪你娘了。人哪，说别人容易，劝自己就难了。”
　　“爹呀，当你想着大妹和大妹夫以后也会像我们这样孝顺您，不就想开了。”
　　“事情都这样了，想不开也不行了。就要过年了，让他们也回来团圆吧。”
　　“爹，这就对喽。下午我就去接大妹和妹夫回来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