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浮》桃花树下笑桃仙

35、第三十五章 离中秋还差

　　离中秋还差几天呢，灰窑村的人们就开始歇下准备过节了。
　　这两年分田到户，日子一天天好过了，人也比过去自由了，再不用像过去生产队那样忙得前脚不跟后脚了。还有人操办在晒谷场上搭戏台子的事了。台子搭好后，每天都有戏班子来这里唱戏，桂剧呀，湘剧呀，祁剧呀，花花绿绿，咿咿呀呀的，晒谷场上整天儿挤满了看戏的人们。这些天，办喜事的也多，嫁女娶媳，送姑爷，接亲家，做生日（很多人家特意把生日酒留到这几天来做），村子里鞭炮声一天到晚响个不停。那些没喜事办的，也不愿看戏的，就在身上揣些钱，一堆一堆的躲在哪个角落，摸纸牌，搓麻将。日子比过去好过了，过去允许的不允许的事情，现在也都有了。灰窑村哪天都是热热闹闹的。好日子过的就是快，一眨眼就是八月十五了。这一天，晒谷场上反而空空落落的，唱戏的回家过节去了，看戏的也要在家里忙节了。
　　这天，狗儿家更是忙得欢。谢舟回信说，他和唐巧要回家过节。为此，他们家前几天还杀了一头大肥猪，在他们家这可是头一回，昨天大女又去山那边赶集，买了一条大鲤鱼，一只大肥鹅，用来做节菜。这两年，田地到了户，狗儿的弟妹也慢慢的大了，家里不像过去那样缺劳力了，家里的日子虽然还不是很富裕，可比过去还是要好过多了。今天一大早，大弟二弟从床上爬起来，就出山接大哥大嫂去了，大妹小妹则在家里杀鸡宰鹅准备年饭。
　　“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没骨头的儿子呢。”
　　狗儿爹嘴里叼着那杆竹根烟斗，坐在狗儿娘的床头旁，气哼哼地骂着狗儿。老头子自从得知狗儿和巧儿在部队上结婚后，心里就别别扭扭的，现在都当爷爷了，还没把气顺过来。
　　“这巧儿妹子也不要脸。”狗儿爹骂了儿子，又骂儿媳妇，“我们家又没娶她，她偏要自己送上门去，让我们狗儿……唉，狗儿娘，你说这妹子怎就这么贱？”
　　“狗他爹，巧儿都成我们家媳妇了，就别再糟践她了。”
　　狗儿娘仰躺在床上说。这两年家里的境遇比过去强了，给她看了不少医生，吃了不少药，虽然她还是站不起来，但气色比过去好多了，说话也比过去有气力了。
　　“再说，巧儿这姑娘不错，真是没挑的，咱狗儿娶了她不亏，一点不亏。”
　　“还不亏呢，你看她娘，咳，什么东西。”
　　“娘是娘，女是女，有时凤凰孵出小鸡，母鸡孵出小凤凰。”
　　“难怪我儿子没志气呢。哼！你这没骨头的老娘们，咋就不给我生个有骨气的儿子呢。”
　　狗儿娘朝老头子笑笑说，“既然儿子只像我一个人，那狗儿以后就是我的了，你没份。”
　　“想得美呢，老娘们。”狗儿爹狠狠地吸了两口烟，“你说那个巧儿娘，天底下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呢。你说，我们狗儿没当干部那阵，她那个样子，而我们狗儿一提干，她又……她的脸怎就比屁股还厚呢？咳，想起她，我心里就有气！”
　　狗儿娘说，“狗他爹，你就别气了，都已经是亲家了，气有啥用？有这生气的功夫呀，你还不如去他们家坐坐呢。”
　　狗儿爹瞪着狗儿娘，“你要我去他们家坐坐？年轻人成亲这么久了，他们为什么不来我们家坐坐？”
　　“我们是下亲，他们是上亲。我们不去，人家怎么好来？”
　　“屁！是她硬把女儿赖给我们家的。”
　　“人家一分彩礼都没要我们家的，也可以了。你还是去吧。”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要能去，早去了。”
　　“哼！不要脸的女人，想把女儿赖给我们狗儿的时候，屁股可以当脸，现在倒好，把脸皮当屁股了，都藏到裤档里去了。”
　　“狗他爹，你就别再骂了，等会儿媳妇就要回来了。”
　　“回了又怎么的？”
　　“以后儿媳妇可要和我们住一块呢，她娘再不是，也是她娘，让她听到了可不好。”
　　“哼！”
　　狗儿爹抬起右脚，竹烟斗在鞋帮上咚咚敲着，回头拿上早就用钝的菜刀，蹲到水缸旁磨去了。
　　不一会，大弟二弟把哥嫂接回来了。大妹小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出门外，叫着大哥大嫂，把他们拉进门来。
　　谢舟和唐巧亲亲的叫着，“爹，娘。”
　　“狗儿，巧儿，你们回了。”娘高兴地应着。爹一声不哼地磨着刀。谢舟、唐巧便走到爹身边，又双双叫了一声“爹”。狗儿爹总算“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回了。”
　　“巧儿，快过来让娘看看。”狗儿娘拉着儿媳的手，微笑地上下端详着，“瞧，我都快当奶奶了。闺女，还没回娘家吧。”
　　唐巧低下头说，“娘，没呢。”
　　狗儿娘给儿子递了一个眼色，“狗儿，还不快和巧儿回娘家看看去？”
　　谢舟把脸一扭，“我不去。”
　　狗儿娘把脸一拉，“不听话的儿子，岳母娘家不去，你去哪？”
　　狗儿爹也说，“小子，过去不争气，现在你还争什么气？还不快去？”
　　狗儿娘继续开导说，“狗儿，巧儿既然是你的媳妇了，也就是我和你爹的闺女了，同样，你也是巧儿娘的儿子了。孩子，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你们都快当爹当娘了，要为巧儿想想，你不去她家，巧儿难做人哪。狗儿，你过来，把娘背上，娘要和你们一块看看亲家娘去。咳，我早就该去看看她了，都亲家了，相互间哪能不走走呢。”

　　巧儿娘坐在自家的天井中央，埋头咚咚地剁着猪菜。这种事从前都是巧儿干的，可自从巧儿和狗儿断了后，就很少干了。现在和狗儿结婚了，就更是靠不住了。巧儿爹站在边上破竹篾，准备编几担粪箕春上用。老人劳作大半辈子了，勤贯了，要过年了，还是闲不住。
　　隔壁刚洗完衣服回来的牛牯娘，走到唐巧家门口时站住了，“巧儿娘，巧儿娘。”
　　巧儿娘停下刀，抬起头，“牛牯娘，有事吗？”
　　牛牯娘使劲向她招手，“巧儿娘，告你个事呀。”
　　巧儿娘在衣服上擦擦手，走到门口，“啥事？”
　　“你们巧回来了。”
　　“真的？”
　　“我刚看见的，她还叫了我一声婶。”
　　“狗儿呢？”
　　“也回了。巧儿娘，你和巧儿爹就准备接新姑爷吧。”
　　牛牯娘提着衣桶进屋了。巧儿娘也慢慢回到天井里。
　　“巧他爹，咱巧回了。”
　　“在哪。”
　　“在狗儿家。”
　　“哦。”
　　“狗儿也回了。”
　　“哦。”
　　巧儿爹自顾破着竹篾，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巧儿娘坐下，举刀继续剁着猪菜，眼睛却不住地朝门外瞄着。巧儿爹看了她一眼，说，“老婆子，担心把手指当猪菜剁了。”
　　巧儿娘放下刀，看着老头子说，“巧他爹，要么你去一趟狗儿家，把狗儿和巧儿给接过来？”
　　“我不去，我不去。”巧儿爹一个劲摇头，“当初这个孽，是你给造的。现在这个嫌，我可不给你去讨。要接，你自己去接吧。”
　　“看你说的，女儿好像你没份似的。”巧儿娘不满地说，“我那样还不是想给我们选个好女婿。“
　　“好女婿倒是选上了，可人家未必肯认你这个岳母娘。”
　　“唉——”
　　巧儿娘摇着头拿起刀，心不在焉地剁完一把萝卜菜，又抑不住朝门口望了一眼，她手中的刀忽然愣在空中了——狗儿背着娘，巧儿典着个大肚子，提着鸡鸭和点心，已经走到她家门口了。
　　“亲家母呀，你来了！”
　　巧儿娘手忙脚乱地迎上去，边接过狗儿手中的礼物，搀住狗儿娘的胳膊，边大声使唤老头子，“巧她爹，还不快上楼把那张躺椅搬下来，让亲家母躺下。”
　　巧儿爹搬来了躺椅，巧儿娘在椅子上铺了一层棉垫，狗儿娘躺下后，又给她盖上一床被子。
　　狗儿娘说，“亲家母呀，吵烦你了。”
　　巧儿娘说，“亲家母呀，说哪了，我想接还怕接不来呢。”
　　狗儿娘对站在一边的儿子说，“孩子，发什么愣呀，还不快给岳父岳母磕个头，叫声爹娘。”
　　谢舟向巧儿爹叫了一声“爹”。
　　“欸。”巧儿爹高兴地应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讲礼了。”
　　狗儿娘又提醒说，“狗儿，岳母娘就在你后边呢。”
　　谢舟慢慢转过身来，低头叫了一声，“伯母。”
　　“这孩子，真是不听话。”狗儿娘抱歉地拉着巧儿娘的手说，“亲家娘，你可不要见怪呀。”
　　“不要紧，不要紧的。”巧儿娘大度地说，“孩子一下子把口改过来也难，还是让他慢慢改吧。”
　　“亲家娘呀，我早就该来看看你跟亲家爷了，可你看我这双脚……”
　　“亲家娘，是该我先去看你呀，可我……”
　　这时，巧儿爹说，“我们觉得对不起你，没脸见你呀。”
　　狗儿娘说，“亲家娘，亲家爷，我们都是亲家了，都快当爷爷奶奶、外婆外公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李浩斌亲自坐镇八连的整顿工作：学习条令条例啦，组织队列训练啦，找干部谈心啦，制定整改措施啦，等等。连队又开始像个连队了，“病”倒在床上的干部起床了，连队又正常操课了。于是半个月后，李浩斌就带着工作组走了，解克岩也把被子搬回了营里。结果李彬又镇不住了，连队就像一根失去了压力的弹簧，一下子又恢复了原样：干部们又开始生病了，战士们又像一群民工四处游荡。
　　“谢舟要回咱们八连当连长了！”一排长不知从哪探听到这消息后，像个高音喇叭一样，在连队到处广播。
　　八连的干部们又开始嘟嘟囔囔了。
　　“哼！走了一个新兵蛋，又来一个新兵蛋。”
　　“谢舟？哪个谢舟呀？”
　　“就是守围墙那个谢舟呀。”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个守围墙的呀。哈，哈，哈。”
　　……
　　李浩斌离开八连半个月后，又坐着吉普车来了一趟八连，将谢舟送到了连队，把李彬接到了机关，安排在司令部管理股当助理员。
　　八连的干部虽然对谢舟嘴上说得难听，心里也不服气。但他们却不敢像“欢迎”李彬那样“欢迎”谢舟。谢舟不仅是八连出去的，对他的情况谁都知根知底，连队工作这一套，无论文的武的，哪一样都难不住他，哪一样都比他们强。谁要给他出难题，那是自找难堪，准会灰溜溜的败下阵来，到那时，你比他多换几条大裤衩，多吃了几年部队的大米饭，并不能说明你有水平，相反，只有说明你老朽。
　　当然了，要他们热烈欢迎，那也是不可能的了。谢舟下车的时候，只有通信员走过来替他拿背包，把他领进原先李彬住的那间房子时，其它连队干部都呆在房里一直没出来打照面。而且在此后的几天里，也是碰见他就绕道走，而背地里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谢舟知道，他们是在向他卖老呢，在等着他去找他们，恳求他们，在等着看他对连队这个又硬又烫的大山芋从哪下口呢。
　　谢舟会找他们的，也会啃下这个大山芋的，但还没到时候。
　　谢舟到任的第一天中午开饭时，指导员例行公事地向全连介绍了他。大家都以为他会发表施政演说，至少也会说两句的，哪知他向大家点点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后，一言未发。此后几天里，他也很少说话，他仿佛一个来这里做客的人，整天这里转转，那里看看。早晨，起床号吹响后，他到战士宿舍后边，从窗户看一眼依然呼呼大睡的兵们；开饭时，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兵们以百米冲剌的速度涌进食堂，呼呼啦啦地抢馒头包子，开完饭后，他又在堆满了白花花的馒头包子的潲水缸旁，默默地站一阵；操课时，他转到战士宿舍，看着兵们大吵大嚷着下棋、甩老K、贴花脸，他轻轻叹息一声，走开了；他不知多少次站在连队副业地旁，紧皱着眉头望着那一片繁荣昌盛的荒草；炊事班开始做饭了，他钻进伙房，看看炊事员准备下锅的米，用手拨拉拨拉他们切好的肉……
　　这天，谢舟又发现炊事班案板上的猪肉一片白花花，一丁点瘦肉都不见。他已经是第五天发现这个问题了。他把上司叫到跟前，“你为什么天天尽买肥肉？”
　　上司说，“有肥肉，也有瘦肉呀。”
　　“那瘦肉哪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班长吧。”
　　谢舟又把炊事班长从工作间逮到门外，“你老实告诉我，每天的瘦肉都哪去了？”
　　炊事班长摸着后脑嘻嘻笑，“连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呀？”
　　“我清楚还来问你？”
　　“连长，你暂时不清楚，很快就会清楚的。连长，我正做饭呢，我走了，不然等会把饭烧糊了，大家又要拿刀砍人了。”
　　炊事班长兔子一样溜回伙房去了。
　　很快就会清楚的？谢舟觉得炊事班长的话里有蹊跷。

　　吃过午饭后，谢舟在军人服务社买了几斤苹果，去卫生队看望司务长。
　　司务长的伤已经好了。那天医生让他出院，他说他胃疼得厉害，医生一时又查不出原因，就只好让他继续住下去。
　　呼——呼——，他睡得挺香呢。
　　谢舟弯腰推了推司务长。司务长睁眼见是谢舟，咕噜噜坐起来，把身上的被子往墙边推推，“快请坐，快请坐。”
　　谢舟说，“伤好了吧？”
　　司务长说，“早好了。”
　　“听说你胃疼得厉害？”
　　“嗨，那是糊弄医生的。我不想回去，烦人。那些人才不像你呢，看你，知道我病了，还跑来看我，他们，哼！谢舟，我感谢你这老战友了。”
　　“你可别谢我，要谢就谢八连的全体战友。”
　　“你来看我，我干嘛谢他们？”
　　“我可是代表八连的全体同志来看你的。”
　　“你代表八连？”
　　“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回八连当连长？”
　　“真的？”
　　“这种事我也敢吹牛？”
　　“太好了，现在八连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镇得住。嗨，八连这下有希望了。我明天就出院回连队去。”
　　“你也真是，怎么杀了一头猪，尽让战士吃肥肉，瘦肉都跑哪去了嘛？”
　　“谢舟，哦，连长，你不知道，我这是代人受过呢。”
　　“代人受过？代谁？”
　　“‘八一’那天，我刚和炊事班的同志杀完猪，李彬就来找我，说平时团首长对我们连队挺关心的，连队平时也不杀猪，咱们得借这个机会感谢感谢团首长，把一副猪肝、一个猪心拿走了。不一会，副指导员也找来了，跟我明说他想转业，得利用这个机会去疏通疏通领导关系，要去了一个猪肚子，四个猪肘。接着，副连长走进我的办公室要四条猪蹄，一条里脊肉，我说，你们干部照这么拿下去，晚上可就没办法会餐了。他们说，连队主管把最好的都拿走了，我们做副官的要点次的都不行？没办法，我只好由他们去。哪知他们刚走，两个老排长也来凑上了热闹，他们问都不问我一声，拿了刀就自己割。一头猪身上有多少好吃的？能经得起这样瓜分吗？我这司务长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挨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