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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没有月光, ...

  •   没有月光,窗外一片静寂,一片漆黑。已是凌晨一点多了。
      谢舟依然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司务长说的那些话,他就睡不着。好端端一个连队,现在变成了这样,他心疼啊。
      “啪”、“啪”……“嘭”、“嘭”……那边的副连长、副指导员和一排长还在甩老K。
      窗外吹来一阵微风。怎么这么香?谢舟吸了吸鼻子。是肉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肉味儿?
      谢舟穿上军装出了门,循着肉香味看去,发现它是从楼梯间连部开水房飘出来的。弯腰钻进开水房,果见炉灶上炖着一锅东西,揭开锅盖一看,是大半锅瘦肉,还有红枣,莲子和荷包蛋。他终于知道伙房的瘦肉都哪去了。
      后边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谢舟赶紧退到暗处。是连部通信员。通信员封了炉火,端了那锅瘦肉走进了副连长、副指导员的房间。谢舟轻轻跟了过去。房子里传来兴高采烈的声音。
      “快钻桌子,钻完了好吃宵夜。”
      “还是先吃了再钻吧。”
      “不行,不钻就没吃的份。”
      “我钻,我钻。哼,不吃白不吃。”
      ……
      谢舟脸都气紫了,右脚“呼”的抬了起来。可他还是忍住了,没踹下去。
      但谢舟再也不能不说话了。

      次日早餐后,谢舟发现食堂门口的潲水桶又和往常一样,白花花的馒头、包子堆得满满尖尖的。
      谢舟从口袋摸出那个前两天在商店里精心挑选的铜哨子,做了个深呼吸,鼓着两个圆圆的腮帮,伸出长长的脖子,吹了一声长长的、亮亮的、底气十足的哨子,“笛——笛!”回肠荡气,杀气腾腾。
      兵们好久没有听到如此威严的哨声了,都奇怪地走出宿舍门口观望。
      谢舟两手叉腰跨立在操场中央,黑着脸膛狮子般朝兵们吼一声,“全连集合!”
      这是谢舟上任后第一次集合队伍。大家知道,新连长要发表“施政演说”了。嘿嘿,看他有什么高招儿。全连干部、战士一个不拉地出来了。
      谢舟把队伍带到食堂门口,成四列横队站好。
      “通信员!”
      “到!”
      “出列!”
      通信员从连部班里站出来,莫明其妙地看着谢舟,“连长,我……”
      “把连部开水房那个煤炉和那口铁锅给我端过来!”
      “是。”
      通信员咚咚咚跑去了,然后一手提着煤炉,一手拎着铁锅跑回来。
      谢舟绷直两腿,挺出胸膛,两眼平视,尤如一蹲高大的石雕像,威武地立在队前,“我谢舟已经到任十天了。这十天里,我不仅啥也没干,而且连话都没和大家说一句。我已经听到一些人在议论了,说我谢舟和李彬一样,也是来八连混职务的。我想我该是为自己平反的时候了。”
      谢舟弯腰拿起那口用得油光锃亮的铁锅,“这口锅是干什么用的,我想大家都知道吧。”他双手将铁锅猛然举过头顶,狠狠地朝眼前坚硬的水泥地砸了下去,“啪!”随着一声脆响,那口铁锅立刻变成了一地碎铁片。
      “这就是我谢舟要说的第一句话!”
      谢舟把双手在腰间一叉,掷地有声地说,“以后谁敢从伙房拿走一两肉,一棵菜,喝兵的血,揩连队的油,我谢舟就跟谁没完!就砸谁的锅!”
      队列里一片鸦雀无声。谢舟的目光两把利剑般在干部战士的身上划来划去。
      “从农村入伍的请举手。”
      队伍里慢慢地举起了一片手臂。
      “看来绝大部分同志和我谢舟一样,也是从泥巴里滚爬出来的,是农民的儿子。”谢舟指着升了一竿儿高的,火辣辣的日头,“同志们,大家说这太阳毒吗?它毒得都能烤出人身上的油啊。可此时此刻,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却头顶着太阳,在田地上插秧,割稻子,大把大把的往地上摔汗水,够辛苦的了。我们锅里的粮食来得容易吗?每一粒都不容易呀。可是——”
      谢舟转身走到那个潲水桶旁,指着那些白花花的的馒头、包子,“我们却这样糟蹋粮食,这样糟蹋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的血汗,良心不容!天地不容!”
      他伸手从桶里拿起一个馒头,当着众人吃惊的目光,把它整个儿吃了下去,拍拍手上的馒头屑,回到队列前面说,“今天我一个人吃。要是明天再出现这种浪费粮食的现象,大家和我一块吃!”
      所有的人都被镇住了,低着头站在那一动不动。
      “今天,我带头吃潲水馒头。以后无论干什么,我这当连长的都带头!带头操课,带头搞副业,带头遵守规章制度……凡要求大家做到的,我谢舟首先做到!希望大家向我看齐!不过,要是有人给我出难题,我也不在乎。在此,我可要把丑话说前头,到时别怪我谢舟不给谁面子!解散!”
      肃静的队伍“轰”的散开了,接着响起一片议论声。
      “看来这个连长和其它人还真不一样,正直公道,以身作则,心里头还有我们兵,”
      “跟着这样的官干事,再苦再累,心里也舒坦。”
      “你们知道他来八连之前是干什么的吗?守围墙呢。”
      “你知道他为什么守的围墙吗?是他和一个在军区有后台的屌兵打架,那个屌兵告了他黑状。”
      “这样的屌兵揍了活该。”
      “反正这个连长够厉害的。”
      “听说周围的老百姓都怕他。”
      “嘿嘿,我们最好别撞他手上,不然准倒霉。”
      ……
      谢舟回到连部,又叫上文书、通信员,到临时来队家属区收拾了两间房,搬去了六张单人床。
      晚上,谢舟召集第一次连务会。连队九名干部——四个连干、两名排长、司务长,倒是都来了,稀稀拉拉地坐在一张大会议桌周围,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脑袋,有的歪着脖子,反正呀,都不拿正眼瞧谢舟。
      谢舟知道大伙心里对他有气呢。那就先让大家消消气吧。
      “同志们,今天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开会,我希望大家多对连队建设献计献策,对我个人有意见也可以提,我一定洗耳恭听,虚心接受。”
      他们就等着这句话。干部们尤其是副连长、副指导员心中的怨气,就像库存的洪水,终于等到闸门露出了一丝缝隙,立刻汹涌而出。
      “我们知道你谢舟能干,是大功臣,大英雄,雄心壮志,前途光明,你就尽管施展才干吧,肩负起八连的振兴大业吧,哼!我们等着瞧。”
      “你想大干一番,我们一心向后转,人各有志,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要撕下我们的面子去讨好战士们,你这是踩着我们的肩膀往上爬,不觉得这样很可耻吗?”
      “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你知道我当兵的时候,你在干啥吗?”
      “还躺在他妈怀里啃奶呢。”
      “一个新兵蛋子,凭什么在我们老家伙面前指手划脚,咋咋呼呼?”
      ……
      话越说越难听了,就连指导员也实在没法听下去了,用手在桌子上拍了一掌。
      “都给我住口吧!看你们在说一些什么话。”
      轰轰响的会议室静了下来。谢舟倒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感激地看了指导员一眼,然后向大家微微笑着说,“是啊,在座的各位,还在我当新兵的时候,就已经是班长、排长了,都是我的老领导、老首长了。而现在呢,我却成为各位的连长,大家心里气不顺,我很理解,因为换了我遇到这种情况,心里也会一样别扭的。那天团长找我谈话,我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我就不想回来当这个破连长。可现在我为什么回来了呢?我是不忍心哪。”
      谢舟开始有些动情,“大家难道就已经忘了吗,当初我们八连是怎样的连队?军区的先进单位,团里的标兵连队,自卫还击战的功臣连队,那个时候八连哪个干部不比别的连队干部高一头?哪个战士走出去胸脯不是挺得高高的?可现在呢?八连还像个连队,像个部队吗?你们不心疼,我作为一个老八连,还心疼呢!”
      谢舟平静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我可以告诉大家,我谢舟既然已经回到了八连,我就绝不会像李彬那样当逃兵,无论遇到天大的困难,八连连长我当定了!各位老领导,老首长,如果愿意与我合作,助我一臂之力,我举着双手欢迎,我感谢你们。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委屈,我也不勉强、不为难大家。我已经和文书、通信员在临时来队家属区收拾好了两间房子,并搬了几张床铺过去。你们觉得自己的确累了,或是身体不好,不想继续在连队干,就把铺盖卷过去,那可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树木环抱,风景秀丽,清静幽雅。最好……”
      谢舟把后边那句话抑住了。这话还用说吗?谁又会不懂呢——“别占着茅屋不拉屎”。
      “至于连队工作,请各位放心,据干部股反映,现在别的连队有几个表现很突出的排长正等着位置提拔使用,另外,今年军校分来了好几个大学生,暂时也没地方安排,暂时在机关帮助工作。你们就安安心心地休息养病去吧。散会!”
      谢舟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依然愣在会议桌旁的干部们说,“在此,我还可以给大家通报个情况,最近团里正准备整顿干部作风,重点解决干部闹转业的问题,还准备抓几个典型。现在我可要把话说前头,到时,各位老领导、老首长,可不要说我不念战友情份,没给你们打招呼,不给你们说好话,团里怎么处理,你们就怎么受着吧。”
      谢舟掉头离去。
      熄灯号已经吹过好一阵。热闹的营区已完全沉静下来。连队这个又硬又烫的大山芋,虽然已让他啃下了第一口,但怎么啃第二口,直至把它整个都啃下来呢?还需要绞尽脑汁哟。谢舟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上冒出的一层汗,与苇席紧紧地沾在一起了,每翻一次身,苇席就像要从他身上揭下一层皮似的“吱吱”响。
      指导员那边今天没有了甩老K的吵闹声,出奇的静。但谢舟知道指导员并没睡,索性也从床上爬起来,趿着凉鞋敲了敲指导员的房门。
      “进来吧。”
      谢舟推开房门,果见指导员身上挂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背,和尚打坐似的盘在床上,房子里烟雾缭绕,烟蒂儿扔了一地。指导员丢掉手中吸了一半的烟卷,看看谢舟,又看看床对面的一把靠背椅,“坐吧。”
      “指导员,我……对不起你。”
      “瞧你说的,你哪对不起我了。”
      “我……让你难堪了。而你在会上还支持我。”
      “凭心而论,你是对的。可你事先该和我打个招呼。”
      “我担心……”
      “担心我不同意,是不?谢舟,你也把我的觉悟估计得太低了,怎么的我也是个指导员。不错,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闹转业,但我并不想把八连搞垮了好走人,要那样想,我枉穿了这十几年军装,更愧对指导员这个称呼。应该说,八连一直是不错的,我并不是把责任往李彬身上推,八连真是从他来了以后才开始垮的。他凭啥来当这个连长?要资历,他才当了几天兵?说本事?他除了会给领导倒开水,知道哪个首长爱喝什么酒,他还懂啥?一节舟上有多少块桥板,他恐怕都不清楚,更不用说组织舟桥训练了,平时连立正稍息,一二一,这些基本的口令都不会,他能当这个连长吗?这不是明摆着是下来捞职务的吗?团里这样安排人事,对基层实在太不负责任了。这件事,对八连的干部打击很大,也让我看透了,既然连团里对八连都不负责任,我一个小指导员管他那么多呢,混日子吧,反正是个闹转业的人。连部的小灶,也是从这个时候开起来的。”
      “指导员,虽然论职务,现在我们平起平坐,可论年纪,论资历,我当新兵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三排长,你是我的老大哥,老首长。老兄,帮老弟一把,我想在一年内让咱们八连打个翻身仗,我需要你的支持帮助,指导员。”
      “你和李彬不一样,就你的能力和本事,当个连长卓卓有余。好好干吧,谢舟,我是个铁了心转业的人,大忙是帮不上了,难题我绝对不会出,起码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每个月这几十来块钱的。”
      午夜时分,谢舟才从指导员的房间出来。然后他又去临时来队家属区转了转,发现那两间房子里还空着。谢舟在黑暗里笑笑,回连队睡去了。
      次日起床号吹响,谢舟扎上腰带带队出操时,发现全连的干部战士都到了。
      带着队伍在营区里转了一大圈,一身臭汗回到连队,通信员就将刚刚收到的一封加急电报送给了谢舟。电报是读中学的二弟打来的。

      嫂预产期仅几天哥速回

      唐巧要生了。可连队现在这个样子,他能离开吗?谢舟从一口大木箱里拿出仅有的两百元钱,又写了一张纸条——“暂不能回家祝母子平安”,一块儿交给通信员,“你代我跑趟邮局吧。”

      唐巧虽然回家时,离预产期只有一个多月了,但她一天也没歇着。一回家,就把挂在楼板上、墙壁上的那些炉霉扫掉了,把家里那些被烟火熏得黑咕隆咚的鼎锅、扒锅,拿到了小河边,用石头擦得锃亮锃亮的,把一家人床上的被子抱到外头晒了一遍,尤其是狗儿娘床上的被子,她已经闻到一股怪味儿了,她用水煮过,用稻灰水浸过,又到河水里漂得清清楚楚,从里到外又是干干净净的了,每隔一天就要烧一锅热水,给婆婆擦身子,有空儿的时候,就坐在婆婆床边,说这说那的逗婆婆开心。
      咳,这样的儿媳妇,真是没得说的了。村里人都夸狗儿娘,“你有福气呢,养了个争气儿子,不仅当了官,还给你娶了个孝顺媳妇。”这时,狗儿娘那寡白寡白的脸就笑得挤成了一堆,“是啊,是啊,谁说我命不好?我命好呢?”
      “巧儿,娘不中用呀,这时候该我伺候你的,现在却成了你的负担,要你伺候,娘对不起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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