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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谢舟天 ...

  •   谢舟天黑很久才回到家里,家人还在等他吃饭。饭桌上,一家人的晚饭——盛在竹篮里的一堆煮红薯,早就不冒热气了,已冷得似一块块冰砣砣。爹坐在木墩上,嘴上含着一竹根烟斗,吧哒吧哒抽着,把腰躬成虾样,刚上五岁的小妹,挥着瘦小的拳头,给爹捶着背。大弟、二弟和三妹坐在饭桌旁,三颗小脑袋抵在一块,就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做作业。唐巧也来了,坐在狗儿娘旁边给她拿捏着那两条瘫腿。
      “爹,娘,我回来了。”
      谢舟叫着。爹没应,娘哼了一声。谢舟坐在门口一个木墩上。那条被他狠揣了一脚的大黄狗,躲在远远的墙角里,一边警惕地看着他,一边怯怯地摇着尾巴。
      “唉——”
      爹的叹息沉重得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不当老师怎么办?看你那手那腿,能扶得起犁耙?扶不起犁耙就是半劳力,就和女人一样只有五分底。”
      谢舟说,“我要去当兵。”
      爹眯眼看着谢舟,“你以为那十七八斤一条的步枪,就比犁耙轻松?”
      “我不怕。”
      “就算你吃得了那份苦,我的身体也撑……”
      爹剧烈地咳嗽起来。爹的身体弯成一张拉紧的弓。这些年,一家七口的担子压得爹背驼了,腰弯了,头发也白去一半了。
      唐巧到水缸里给爹舀了一筒水。爹喝了几口水,止住咳。
      “你看你娘,你看你这些弟妹,他们都还小。你是老大呀。”
      “我知道自己是老大,我才要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爹的烟斗在木墩子上敲得咚咚响,“参军就能活出个样了?你爹当了六年兵,你爹现在活得啥样?再看村上其它当兵的,当兵前一个个的壮劳力,几年回来,骨头软了,肩膀歪了,连犁耙都扶不起了。”
      “爹不让去,我也去!”
      “看我不打断你腿!”
      谢舟把脖子一扭,上楼倒在了床上。
      躺在床上的狗娘说,“他爹,就让狗儿去服口气吧。”
      狗儿爹冲狗儿娘挥舞着手中的竹烟斗,“你会帮孩子说话,你会跟我下地干活吗?”
      狗儿爹年轻时脾气很好。坏脾气是这几年才有的。
      狗儿娘一点也不生丈夫的气,“孩子心里头也苦呢。”
      唐巧也说话了,“伯,让狗儿去吧。不去,他咽不下这口气。”
      狗儿爹叹口气,“可他是我们家老大,他一走……”
      “伯做不过来时,我来帮伯。几年时间,大家咬咬牙根就过去了。”
      “巧儿,你瞧得起狗儿,不嫌弃我们这个穷窝,就难为了。”
      狗儿爹从竹篮里抓了一个红薯,支使小妹,“叫你哥下来吃饭。”
      小妹咚咚咚跑上楼,又咚咚咚跑下来,“爹,哥说不想吃。”
      爹放下剥了皮的红薯,又从腰上解下那根竹烟斗。
      狗儿娘说:“他爹,你先别急。咱们狗儿八成检不上。”
      “狗儿单是单点,可他体子没病,这我知道。”
      谢舟还真的检上了。在体检站,部队上来接兵的李浩斌副团长还亲自接见了他呢。并亲口告诉他,今天他要来家访。
      李浩斌副团长和一名参谋,是日头快挨着西边山头的时候来到灰窑村的。在路口等候了一整天的谢舟,慌忙领着首长往家里走。李副团长很魁梧,比谢舟的家门还高半头,低着头才过了门槛。家里只有躺在床上的娘,和蹲在娘的床前的大黄狗。爹一清早就揣上几块煮红薯,上虎头山砍柴去了。大黄狗见来了生人,朝着李副团长啮牙咧嘴的“汪汪”直叫。
      “你这乱叫狗,我打死你吃肉!”
      谢舟操过门边的扁担,向大黄狗横扫过去。大黄狗慌忙把尾巴一夹,逃得远远的了。
      谢舟搬过一个木墩子,“首长,请坐。”
      李副团长和参谋说着谢谢,但都没坐,走到狗娘的病床前,弯着腰亲切地问,“大嫂,身体不舒服哪?”
      狗娘死尸般躺着说,“两腿不中用了。”
      “几年了?”
      “都五年了。”
      “你家有几个孩子?”
      “三儿两女,五个。”
      “小谢是老大?”
      “是老大。”
      “你好好休息。”
      李副团长看看四周漆黑的墙壁,又抬头望望吊在屋梁上的那些长长的烟霉,对随行的参谋说,“家里挺困难。”
      参谋说,“挺困难。”
      然后李副团长就带着参谋告辞走了。
      谢舟跟了出去,“首长,我能参军吗?”
      “你家里很困难。”
      “困难也不能不保卫祖国。”
      “你是家里的老大。”
      “我们村很多家里的老大都去当过兵。”
      谢舟就像李副团长后边的尾巴,紧紧地跟着,跟出了村子,跟上了山路,跟进了那条深谷。
      “小谢,你回吧。”
      “不回。”
      “不用再送了。”
      “您不答应我参军,我就这么跟着您,一直跟到部队去。”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李副团长和参谋停下脚步,抓着谢舟瘦骨磷磷的肩膀说,“你的愿望我们一定会考虑的。回去吧。”李副团长看看山谷两侧浓密的树林,“你再送,我们又要送你回去了。”
      李副团长和参谋融入了前方的夜色,一阵轻风送来他们的说话声。
      “决心挺大的。”
      “脾气也挺倔。”
      “是块好料。”
      “就是身子单薄了一点。”
      “放心吧,部队的大米饭会让他强壮起来的。”
      “……”
      谢舟一蹦一跳地回家去了。
      凌晨的灰窑村,被墨一般浓浓稠稠的夜色紧裹着,偶有一两声高吭的鸡鸣,打破黎明前的宁静。“喳”,“喳”,“喳”,村后驼背槐树上的那两只喜鹊,也不甘寂寞地放开了嘹亮的歌喉,呼应着那此起彼伏的鸡啼声。
      谢舟悄悄从床上爬起来。今天,他要离开家了,就像春天里驼背树上的那两只雏鹊,长大了,翅膀硬了,要离窝远飞了。今天八点前他要赶到公社武装部集合,再坐车去县武装部报到,还要赶几十里山路呢。睡在床那头的大弟小弟,还在香甜地打着呼噜,那边床上的大妹小妹轻声地说着梦呓,楼下的爹娘也还安静着。自从谢舟接到入伍通知后,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蛋,爹就没再让大妹拿去代销店换盐了。昨晚,爹把这些天特意攒下的四个鸡蛋煮了,躺在床上的娘又用朱丹把它们染成了红蛋,送给了儿子,祝福他出门在外,四季平安,大红大紫。谢舟不想叫醒梦中的弟妹,不愿惊扰病重的娘和为了这个家而日夜操劳的爹,他要揣着爹娘煮的尚有余热的红蛋,独自悄然地离开家里,离开灰窑村。
      谢舟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大弟小弟温热的脸庞,又在大妹小妹的床前站了好一阵,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只见楼下那盏豆油灯亮着。爹坐在油灯旁,嘴里含着竹根烟斗,吱吱地抽着土烟,烟泡儿在昏暗的灯光里眨闪着。躺在床上的母亲,用那双两口干涸的深潭般毫无光泽的眼睛,静静地守望着楼梯口。狗爹和狗娘一夜没睡,儿子就要出远门了,他们怎能睡得着呢。
      谢舟喉咙里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爹……娘……”
      娘朝他抬了抬枯骨一般干瘦的手臂,“狗儿,你过来。”
      谢舟走到娘床前。娘用冰凉的手心抚摸着儿子清瘦的脸颊,“狗儿,你身子单,千万别累着了。”
      “嗯。”
      “狗儿,你脾气犟,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忍着点。”
      “嗯。”
      “狗儿,天凉了,要加件衣服,天热了……”
      “狗儿娘,你到底还让不让狗儿走哇?”
      狗儿爹不耐烦地用竹烟斗“咚咚”地敲着床栏,“鸡都叫了五遍了,还走几十里路呢。”
      狗儿娘说,“狗儿还是孩子,不吩咐清楚,我不放心。”
      狗儿爹说,“狗儿不是孩子了,他都十八岁了。”
      “你想想自己吧,十八岁那阵是不是孩子。”
      “我也是十八岁那年参的军。”
      “你忘了自己走的时候啥样子了?跪在地上死死地抱着你娘的腿,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哭着说,娘,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哼,你在孩子面前揭我丑。”
      狗儿爹瞪了狗娘一眼,把竹根烟斗插进烟包里,使劲掏着。
      “狗儿,常给家里写信,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就回家来,不管有没有出息,只要一家人在一块,日子就……甜……”
      狗儿娘干涸的目光开始漫起一层湿润。
      “娘……我……”
      谢舟再也抑不住两腿一弯,在娘的床前跪下,呜呜地大哭起来。
      “嗨,真是有种哇,过去当爹的没出息,现在儿子也没出息。”
      狗儿爹在床栏上磕掉烟锅,下床扶起儿子,“快走吧,天快亮了。”
      这时,弟妹们被大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咚咚地跑下楼来。大弟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哥,你放心走吧,我会帮爹干活的。”
      大妹朝他仰着一双稚嫩的目光,“哥,你不要担心娘,照顾娘有我呢。”
      谢舟和弟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这些弟妹是他从小在背上背大的,是和他在同一张床上屁股抵屁股睡大的。过去,弟妹们常为争吃一个红薯而哭闹,晚上为争盖一张被子而扭打。现在他要离开他们了,弟妹们也忽然间长大了。
      父亲又催促了,“快走吧,还赶几十里路呢。”
      谢舟擦着泪水离开了家门,走进了门外漆黑的夜色。身后响起爹那粗大的嗓门——“狗儿,一定得给我混出个模样来。千万别像你爹没出息,让人笑话了一辈子。”
      “爹,儿子绝不给你丢脸!”
      谢舟头顶着满天的星光出了村口,来到那棵古樟树下。
      “狗儿。”
      一个修长的身影随着一声清脆而亲切的呼唤,从古樟的后边闪了出来。
      “唐巧,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送你。”
      “天还没亮,不是说好不送的吗。”
      “天快亮了。狗儿,我们快走吧。”
      “以后别叫狗儿了。我有新名字了。叫谢舟。”
      “舟……儿,还是别扭。以后我干脆就叫……”
      “叫什么?”
      “叫老公!嘻、嘻、嘻……”
      谢舟心头一阵热,伸手抓过唐巧的手。唐巧抽搐了一下,把身体轻轻地靠在他身上。两人紧紧相拥着踏上朦胧的高低不平的山路。
      “你放心地走,你在外边我跟你,以后你回来了,我还跟你,我永远都是你的人。”
      “我听说,支书还要给你们家送鸡蛋。”
      “我让他送到猪栏去。我们家那头母猪特别喜欢吃他家的鸡蛋。”
      “谢跃进还对人说,他一定要把你搞到手。”
      “他做梦。”
      “你要小心,他家有权有势。”
      “我不怕。”
      “刚才离开家时,我哭了。”
      唐巧把脸庞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上。
      “我娘她……还有我那些弟妹。”
      “你在部队上安心,家里有我。”
      不知不觉,天放亮了。两人走到了一座木桥边。
      谢舟说,“巧儿,你回去吧。”
      唐巧点点头,从身上拿出一个红布包,“这是我的全部私房钱。”
      这时,谢舟突然看见唐巧的手心里沾满了鲜血,“唐巧,你的手……”
      “没什么。”
      唐巧把双手藏到身后,微低着头,“我娘知道你今早走,把我的房门反锁上了。我是用绳子从搭门上吊下楼来的。”
      谢舟抑不住一把将唐巧搂进了怀里,两颗急剧跳动的心脏贴在一块了,两张火热的嘴唇吻合在一起了……
      一轮火红的日头悠悠地爬上山头。明亮、金黄的阳光里,溪水纵情地奔流,山上的树林里,刚刚醒来的小鸟儿啼鸣,知了儿歌唱,山谷里洋溢着一片幸福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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