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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上的 ...

  •   天上的星星,一片萤火虫儿般眨闪眨闪。一钩弯弯的月亮,像一只欢快的兔子,一蹦一蹦的忽儿躲进云朵里,忽儿又露出一张顽皮的脸蛋。满天镶着银边的云朵朵,似一块块剪碎的灰绸布。晚风轻轻地吹着,一群捉谜藏的孩子似的,在空旷的田野上游荡。早春的夜色很美,很静。
      谢狗和唐巧并排坐在田埂上,舒服地靠着又大又圆的草垛子。草垛子散着醉人的草香。月亮在上边镀了一层灰色的银光。地上裂着一道道大口子,浮出夹着腐烂植物味的泥气。周围一个人没有。
      唐巧出神地望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狗,你怎取这么个名呢?弄得人家每次想叫你,又不好意思叫你。”
      谢狗从田埂上拔下一根干草,放在鼻子边嗅着,“我娘生我那阵没饭吃,连一口奶也挤不出。我是和我们家那只叫胖胖的小狗一块儿喝狗奶长大的。”
      “你是读书人,这名却比那些盘泥土的还土。”
      “这名是爹给取的。爹没读书,是大老粗。”
      “反正这名难听。”
      “等我哪天转正了,一定改个好听的名。”
      谢狗高中毕业后就当了民办教师。从拿起粉笔的第一天起,他就盼着转正。
      “唐巧,我一定要当公办教师。”
      “当不了也一样过日子。我跟的是谢狗,不是公办教师。”
      “别人说我只拿得起粉笔,扛不动犁耙,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养你。”
      谢狗心里热了一下。谢狗把手朝唐巧伸了伸,他很想抓住她的手。但想想又捏住一条干草,扯了在手上转着。唐巧没谢狗文化高,初中毕业就下地给家里挣工分了。唐巧出落得漂漂亮亮,长得粗粗壮壮,前面挺得很高,后面撑得很圆。在村上,是唯一算得上有才气有力气又美气的姑娘。村上有很多后生追唐巧。唐巧谁都看不上,却私下里和谢狗好上了,把狗儿娘乐得嘴都合不拢。狗娘说,狗儿体子单,没劳力。唐巧的劳力好,咱狗儿要能讨了她,狗儿就不愁没劳力了,将来还不愁生不出孩子,孩子也不用像咱狗儿那样喝狗奶了。
      谢舟说,“巧儿,你应该跟谢跃进。”
      唐巧说,“我只跟你。你文化高。”
      “他也是高中生。”
      “嗤——”
      “他爹是大队支书。”
      “嗤——”
      “支书是村上的皇帝。”
      “嗤——”
      月亮躲进了云里。天地间暗淡下来。谢狗心里把胆一壮,抓过了唐巧的手。唐巧身体歪了一下,靠在他身上。这时,身后突然炸起一声惊雷。
      “不许动!”
      民兵排长谢跃进带着一名基干民兵,提着手电,端着“三八”枪,从草垛子后边跳了出来。
      谢狗、巧儿惊慌地站起来。
      谢狗问:“跃进,你想干什么!”
      谢跃进说:“狗儿,你和巧儿在这干什么!”
      谢狗说:“我们在这坐坐。”
      谢跃进说:“我们来捉拿你们你们这对奸男奸女。”
      谢狗说:“我们是奸男奸女?”
      谢跃进说:“你们现在还手拉着手,还不是奸男奸女?”
      谢跃进这才发觉自己手心里还紧握着巧儿的手呢,便赶紧松开了手心。但巧儿却紧拽着他的手,问谢跃进:“我们手拉手就是奸男奸女?”
      谢跃进支吾着说:“不……是奸男奸女,也是……生活作风有问题。”
      次日,大队支书跃进爹亲自到大队小学组织老师开会。会上,谢狗因为生活作风有问题,被开除了教师队伍。民兵排长谢跃进接了谢狗儿的班。
      谢跃进和谢狗是同届高中毕业生。当初,支书本来是要让儿子当老师的。结果消息传出后,谢狗就领着村上的高中生闹事,说这老师是教给后代文化的,应该文化最高的人来当,不能谁的面子大谁当。大队党支部不得不让村上所有的高中毕业生都来考。结果,谢狗考了个头名,谢跃进只拿了第二名,不得不把小学教师的美差让给了谢狗。谢跃进恨死了谢狗。当然更气人的还是唐巧,两人一块读初中时,谢跃进就相中了她,开始日里夜里的想她,想她红扑扑的脸上的那两个小酒窝,想她高高挺着的胸脯,想她细细的腰肢、圆圆的屁股,想得都快发疯了。可没想到,前些日子他娘上唐巧家说亲时,她居然不肯嫁给他,却偏偏与谢狗好上了。
      他发誓,他一定要得到唐巧。谢狗拥有的东西,他都要。
      谢狗把学校里的铺盖抱回了家里。谢狗家只有一间屋,不大。屋里铺着一架床,围着一口灶,墙壁被火烟熏得很黑,楼板上吊着长长的烟霉。墙上只挖了一扇小窗户,很暗。墙角里,一头小猪正用又尖又长的嘴巴使劲地拱着墙根。另一只墙角扒着一只抱窝的鸡婆,不停地扑腾翅膀,弄得屋里尘土飞扬。一条大黄狗见主人回来,摇头晃尾的迎上来给他□□。
      “狗儿,今天怎这么快就放学了?”黑暗的屋角里有人有气无力地问。那是躺在床上的狗儿娘。狗儿娘在生小妹时,为给家里挣工分,不满月子就下田插秧,受了春寒瘫在床上了。小妹今年已经五岁。狗娘也在床上躺了五年了。
      谢狗没应声,把铺盖往一个木墩上一放,往另一个木墩上一坐。
      “狗,你怎么把被子抱回家了,不住学堂里了?”
      “嗯。”
      大黄狗在他跟前使劲摇尾巴,伸出软软的舌头舔他的脚。
      谢狗抬起右脚狠狠揣了一脚大黄狗。大黄狗“汪”的惨叫一声,躲到了一边。
      谢狗起身离开了家,向唐巧家里走去。
      唐巧坐在家里的天井里洗衣服。她低着头,高挽起双袖,抓着一件衣,在搓板上使劲地搓。头顶上的太阳,把天井里的石板映得金黄,照得唐巧额头上的汗珠子晶亮晶亮。
      唐巧娘坐在旁边一张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条细竹棍。唐巧娘在生唐巧的气,微胖的脸在轻轻地抖,手上的竹棍也在抖。
      “今天,你要答应我!以后我再也不许你和狗儿来往!”
      唐巧的腰身一躬一躬,搓衣板在木盆里“咚咚”的响。
      唐巧娘也只能叹气,“你看狗那个家,一间破房子,一群小弟妹,一个瘫在床上的娘。还有狗的身子骨,比河边的柳条儿还细。将来你嫁过去,上给别人伺老,下为别人养小有啥好?”
      唐巧闷着声,“我愿意。”
      “你再看人家谢跃进家,刚建的三间堂大砖房,又是独崽,身体高高大大、强强壮壮,爹还当着支书,家里要日子有日子,要面子有面子,嫁进这样的人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呢。”
      “谁想享福谁享去。”
      “娘要你嫁给谢跃进!”
      唐巧又埋下头去搓衣服。
      “以后再不许你和狗儿钻草垛了,丢人!”
      “村上谈恋爱的人,谁没钻过草垛子。”
      “现在村里的人,都知道你和狗儿昨晚在草垛旁给跃进抓住了。你不怕见人,我这做娘的还怕见人呢。”
      “娘怕见人,娘就对别人说,我不是你女儿。”
      “翅膀硬了,娘的话也敢不听了,你?”
      巧儿娘把手中的竹棍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时狗儿来敲门。巧儿娘放下举在头顶上的竹棍子,气鼓鼓地去开了门,见是他,立刻要关门。
      谢狗撑住门问,“婶,唐巧在家吗?”
      “不在!”巧儿娘隔着门缝朝狗儿沉着一张脸,“以后不许再找我们家巧了。要是巧嫁给你,我们家的唐字就倒过来写!你就死心吧!”
      唐巧从娘的后边拉开门,“狗儿,你不是在学校上课吗?”
      “我找你有事。”
      谢狗和唐巧一起走了。巧儿娘在家门口跳着脚,在门框上狠刷了一竹棍,“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有胆就永远别回来!”
      唐巧跟着谢狗来到屋后边,“狗,啥事?这样急。”
      “听说部队上又来接兵了,是省城的什么舟桥部队。”
      “你想参军?听说部队里很苦。你这样子……吃得消吗?”
      “跃进爹说我作风有问题,不让我当老师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参军。”
      谢狗上公社武装部去了。唐巧回到家里,跟娘说了狗儿要去当兵的事。唐巧娘说,“当兵有什么?以后还不是回来种大田。想把我女儿哄到手,没门儿!”
      支书的三间堂砖瓦房,就建在灰窑村的口子上。刚建不久,两层楼。墙是青一色的火窑砖,屋背盖的是叮咚响的火窑瓦,墙面还刮着雪白的灰泥。它就像天上的那颗月亮,醒目地照耀着灰窑村。支书家里飘出醇醇的酒香。田野上吹来的夜风,仿佛也被熏醉了,在他家徘徊一阵后,带着一缕醇香,向夜色深处摇晃而去。
      支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夹着用中学课本纸卷的烟卷,一只脚缩放在屁股下边的凳上。谢跃进坐在桌对面,手上拎着小酒杯,右脚也学着爹的样,弯在屁股下边。桌上放一只装满了自酿的纯米酒的烧酒壶,摆着一碗黄豆炒鸡蛋,一碟油浸腊肉,一钵泡菜炒鱼干,都是下酒好菜。头顶上吊着一个100瓦的电灯泡,明亮地照着爷俩满脸的红光。跃进娘已经放碗了,坐在桌边端着簸箕剥花生,准备给爷俩再添个菜。
      跃进放下杯子,往爹的碗里搛了一块腊肉,“爹,吃菜。”
      支书把烟蒂丢地上,用脚蹭蹭,端起杯“吱”的抿了一口酒,“唐巧这女人,敢看不起我们家。哼!”
      跃进摇着头,“她却要往谢狗的穷窝里钻。我真想不通。”
      跃进娘说,“还不是看着谢狗当了老师。”
      “现在老师是我的了。”跃进得意地端起酒杯,“这回看她跟不跟我。”
      支书对跃进娘说,“过几天,你再给唐巧家送四个鸡蛋去,看她这回还接不接。”
      送鸡蛋,在灰窑村一带就是求婚。人家姑娘收了你的鸡蛋,也就是告诉你,她愿意像鸡生蛋那样,为你家生儿育女了。否则,人家就是不愿意。
      “她越是不接,我越非要她做我老婆不可。”
      “小子,这还有点儿像你爹。”
      “哈哈哈……”
      跃进得意的笑声忽然间收住了。支书和跃进娘回头一看,眼眶里的眼珠子也定住了——谢狗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家门口。
      支书不好意思地笑着问,“狗儿,吃了?”
      谢狗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我来问支书一句话。”
      支书让跃进娘添了一套碗筷,又让跃进搬上一把椅,招呼谢狗说,“狗儿,快坐,一块喝一盅。”
      谢狗冷冷地,“不饿。”
      跃进说,“客气啥?老同学了,快坐。”
      谢狗还是没坐,“支书凭啥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
      支书看着儿子问,“昨晚上,你是不是看见狗儿和唐巧钻草垛子了?”
      跃进说,“是啊。和我一块巡逻的唐二牛也看见了。”
      谢狗问,“你看见我和她……那个了吗?”
      跃进犹豫着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谢狗看着支书,“支书,请问,是不是所有谈恋爱的人都有作风问题?”
      “这……”支书答不上来,便耍蛮,“就算不是作风问题,你谈了恋爱也没权利再当老师了。”
      “我没权利当老师。那我有权利保卫祖国吗?”
      “保卫祖国很光荣啊。”
      谢狗这才从身上摸出那张《应征入伍登记表》,“那支书就给我盖个章吧。”
      支书接过表,嗬嗬笑笑,“想当兵?出息呀,谢狗。”
      谢狗说,“以后你别再谢狗谢狗的叫。”
      “不叫谢狗?那叫啥?”
      “表上写着呢。”
      跃进爹不识字。跃进拿过表,低头瞄一眼,“谢舟!这名好啊,老同学,比那个狗啊猫的洋气多了。”
      支书到楼上拿了大队党支部的公章,放在嘴边呵了几口酒气,在谢舟的表上重重地戳一下,交还谢舟说,“啥时离开村上告我一声,我好去给你戴红花,敲锣打鼓放鞭炮欢送你。”
      “不用了,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谢舟拿着表大步走出了支书家。身后传来一阵大笑。
      “当兵?谁稀罕?村里去当兵的少吗?牛牯,福运,猪崽……十几个当兵的,谁出息了?出去几年回来后,照样给我跟牛屁股。他还以为自己想当兵就了不起呢。”
      “他能不能当上这个兵,还不一定呢。他胳脐窝臭呢。”
      “那天我和他一块在河里洗澡,看见他下边的鸡还是赤膊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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