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浮》桃花树下笑桃仙

16、第十六章 唐巧丰丰满

　　唐巧丰丰满满的身子已经瘦下了整整一大圈了。自从谢舟上了战场，又迟迟收不到他的信，她整天就像丢了魂似的，田地上的活不想做，家里的事也懒得动，饭也不想吃，每餐只咽那么小半碗，整天倚在楼上的搭门傍，痴痴地望着村外晒谷场边那个高高地挂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等着听新闻节目，身上的肉就像用刀子一片一片往下削似的，没几天就瘦下来了，脸上原来长两个酒窝的地方，现在已经洼进去两个小坑，两边的骨头开始突显出来，原先整天高高地挑起的柳眉儿，现在一天到晚低低地弯着，都快与眼角儿接在一块了。
　　巧娘咚咚咚上楼来了，气鼓鼓地坐在女儿身边，“巧，我要问你句话。”
　　唐巧心事重重转过身来，“娘，啥话。”
　　“巧，你和狗儿的婚事，娘也是同意的，是不？”
　　唐巧忧忧地望着娘，点点头。
　　“可现在狗儿家却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了。”
　　唐巧怔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他爹不愿给彩礼！你听他爹怎么说？六百块，我都可以买□□头大肥猪了，不出！我们家狗儿现在部队上，将来不要钱的媳妇多的是，谁稀罕你们家巧儿呀？真是气死你娘了。”
　　巧儿娘双手叉腰，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告诉你，谢驼子，我们家巧也不贱！你不要，我还巴不得呢。等着往我们家送彩礼的人家，现在正排着长队呢，跃进家光包蛋就送我1000块，我都没接，你谢驼子包蛋出担两件事，六百快都不愿出，想到我们家来拣便宜，哼！没门！”
　　唐巧终于明白又发生什么事了。两行泪水顺着布满忧伤的脸庞流了下来。
　　““巧，娘一定要为你争口气，给你找一个比狗儿家强过百倍千倍的人家，给他们看看。”
　　巧儿娘拿过女儿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
　　“在咱们灰窑村，好人家就多的是。别的不说，就说跃进家吧，那房子比狗儿宽去了多少倍；跃进做着老师，爹又当着支书，娘的脾气又好，在村上要面子有面子，要钱也不少，一家人日子过得舒舒坦坦。还有他家里就跃进一个，将来家里的房子、锅、碗、瓢、盆什么的，也没人和他争，整个都是你们两公婆的。这样的人家，你还上哪找去？更难得的是，跃进对你的那份情，这半年里，给他做媒的人家不下十户，他都没看中，就单单看中了你。现在人家把彩礼都备好了，就等着往我们家送呢。巧，你就答应了人家吧。”
　　唐巧含着眼泪摇了摇头。
　　巧儿娘把女儿的手甩出手心，口气一下子硬了起来。
　　“狗儿家有啥好？你说说。那霉豆腐大一点房子，那躺在床上的只能吃不能做的娘，还有那一大群屙屎还要人擦屁股的弟妹。狗儿在部队上又有啥好？一个当兵的，几年后照样回来摸泥巴。再说又上战场了，能不能回来还……巧，趁现在还没打起来，你赶快和他断了吧。不然等打起来，要是那个了还好办，要是丢了一条胳膊少了一条腿什么的，那时国家又不准你断，你这辈子就给搭进去了。”
　　唐巧见娘咀咒自己的心上人，泪珠子泉水般涌出来。
　　巧儿娘继续劝着女儿，“就是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爹娘想想吧。前几年给你哥娶你嫂子，花了那么多钱，现在还欠着一千多块钱债呢。要是从你身上收不回，你爹娘拿什么去还债呢？现在跃进包蛋给一千，以后出担再给一千，那时不仅还清了债，而且还能剩个八百九百的，爹娘的日子也好过了。爹娘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图个啥？不就想跟着享几天福嘛。巧，就算你孝顺爹娘，答应了跃进吧。”
　　唐巧听了娘这话，心里充满了悲愤，“娘，要是你把我养大，只是为了那两千块彩礼，你又何必生我养我呢，何不用这份精力去养猪喂牛呢，那样你已经不知养大了多少条牛，养肥了多少头猪，收回了不知多少个两千了。”
　　“死丫头！你给我住嘴！”巧儿娘气得手指在唐巧的鼻子尖直抖，“好啊，我和你爹辛辛苦苦送你读书，好的你没学到，倒学会了和娘抵嘴、吵架！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生的？！”
　　“娘，既然你知道我是你生的，就不要把我当猪牛一样卖呀。”
　　“看我撕烂你这把嘴！”
　　“啪！”巧儿娘一耳光掴在女儿布满泪痕的脸上。
　　“是我生的女儿，就要听我的，我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你这不要脸的下贱货，人家当爹的都不要你了，你还往人家里赖，你挠挠自己的脸皮，看羞不羞？丑不丑？”
　　“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你给我滚出去！”
　　唐巧泪脸儿一扭，咚咚跑着下楼去了。
　　“巧，你去哪？”巧儿娘在后边喊着。
　　“你管不着！”
　　巧儿娘追出门口，已不见了唐巧的去向，急得两脚在光溜溜的石板上直跺着。
　　“唉！这个死丫头，气死我了。”
　　唐巧来到了狗儿家。狗儿爹已经出去了。唐巧一进门，就抑不住扒到狗儿娘的病床上，呜呜地哭起来了。狗儿娘急忙侧过瘫痪的身体，一边用那双枯柴般的手抚摸着她那头零乱的黑发，一边哆嗦着焦黄的皱巴巴的嘴唇，急切地问着，“巧，我的好闺女，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啦？”
　　唐巧抬起满脸委屈的泪水，“婶，叔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当他的儿媳妇了？”
　　“我的好闺女，哪能呢，哪能呢。”
　　狗儿娘用手心给她揩着脸上的泪珠子，“像你这么好的闺女，全村也找不出第二个呀。我们狗儿能娶上你这样的媳妇，那是他前辈子修来的福啊。我和狗他爹也天天盼着你过门哪。可是……可是我们家……巧，我的好闺女，你也知道，实在是拿不出呀。唉，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家，我们狗儿前辈子好事没做够，上天不愿把这份福给我们家和我们狗儿哪。巧，我的好闺女，这也怨不得你娘，换了我也一样的。唉，闺女养这么大不容易呀，一口奶一口饭的喂大的，一根纱一片布的包大的，实在不容易的，哪能白白的送了人家呢。就是你愿意这样，你娘也不说什么，我和狗他爹也不好意思的。一分钱不出，一件彩礼不给，就把你这样一个好闺女娶进了门，别人会说我们不地道，脸皮比树皮还厚，尽揩别人的油水，捞别人家便宜呢。再说……再说狗儿现在又去了前线，还不知以后……要是以后……我们怎能连累你呀，我的好闺女。”
　　狗儿娘一想到身处前线的儿子，那深深地洼下去的，已干涸得毫无神采的黑黑的眼窝，就开始湿润起来。
　　“现在也不知狗儿在哪呢？前线又怎么样了。我天天睡在这，啥都看不见，也啥都听不到。狗他爹也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他是怕我听了着急呢，他哪知道，这样我还更急哪。”
　　唐巧擦掉脸上的泪水，说，“婶，晒谷场上的高音喇叭快响了，我背你出去听听吧。”
　　“好啊，我的好闺女。可是我身上脏呢。”
　　“婶啊，我啥时也没嫌过你脏呀。”
　　“闺女，唉，真是难为你了。”
　　唐巧背着狗儿娘向村外的晒谷场走去。队上的年终结算已经完了，但社员们还没散去，聚在那里暖和和地晒着太阳，聊着天儿。大伙儿见唐巧背着狗儿娘走来，都纷纷夸起她来：
　　“这闺女真是没说的，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孝顺老人了。”
　　“狗儿前辈子准是菩萨的仆人，不然怎会把这样一个既漂亮心又好的女人给了他做媳妇呢。”
　　“就是巧她娘不是那么好说话哟。没千儿八百的，这个媳妇恐怕进不了门的。狗儿家上哪找这些钱？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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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巧儿娘寻巧儿也正好寻到这了。当她看见刚刚和自己吵过架，斗了嘴的女儿，对别人却那么孝顺时，一股怒气就禁不住从心头上凶猛地冒了出来。
　　“你这贱屁股！我还以为贱哪去了呢，原是贱到别人家里去了。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去讨这个贱！今天我打断你这几根贱骨头！”
　　巧儿娘一边恶毒地骂着，冲上去照着唐巧“啪”的就是一个耳刮子。
　　“对自己娘，你像对敌人，不是抵嘴，就是吵架。对别人，你比亲娘老子还亲！你这贱屁股！贱骨头！是不是找不到男人了，非要厚着脸皮往人家里赖……”
　　在母亲刻薄的咒骂面前，唐巧是多么的气愤，而又何等的无奈。她只能双手捂着火辣辣的脸庞，蹲在地上呜呜地哭着。
　　骂完了女儿，巧儿娘还觉得不解气，又窜到狗儿娘面前撩手舞脚的，把余怒往她身上发，“大家都来认识认识这个瘫子婆呀，别看她不能走，不能动，可她能着呢，她还会做贼呢，她把我女儿都偷家里去了，你本事呀，你能奈呀……”
　　巧儿娘的话，比鞭炮还快，比电线杆上的那个高音喇叭还响，比老虎蜂屁股上的针蛰人还疼。不仅晒谷场上的那些社员围着看笑话，村子里的人听到她的叫骂后，也纷纷跑出来凑热闹。那些看不惯的人，就不免说起了她的空话：
　　“唉，这样也太英雄了。”
　　“哼！狗儿家不就是穷点嘛，这是欺负人呢。”
　　“现在穷，不等于以后永远穷，人这一辈子呀，太难说了。”
　　“不就是支书的儿子看中了她女儿吗？太倚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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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儿娘哪知道别人在说她闲话呢，没准儿她还以为别人是在夸她能呢。她的脚在地上跳得更高了，双手在空中舞得更起劲了，话语也更毒辣了。
　　“你会哄人家女儿，这算什么本事呀？你有本事生儿子，你就有本事给儿子出得起钱，娶得起媳妇。没这个本事，你就少让男人掰几回大腿，少睡几次觉，少生几个崽呀。一个女人光会叉大腿，生崽子，算什么本事……”
　　这话哪是人听的呀。但狗儿娘不听又怎么办呢，她要躲又动不得，想说又插不进缝，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从口袋掏出一块手绢，不住地擦着眼泪。
　　好在到自留地上拔萝卜的狗儿爹，听到老二崽的报信后很快就赶回来了。
　　“你这尖嘴妇，你的嘴再撒尿喷屎，看我打肿你的臭嘴巴！”
　　狗儿爹大步跨到巧儿娘面前，深躬着的腰背一下子立得笔直，手掌儿呼的竖了起来。
　　巧儿娘看看狗儿爹高高地举在她头顶上的手掌，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终于闭上了那张臭嘴。
　　狗儿爹的手掌在空中抖了抖，还是轻轻地放了下来，痛心地对巧儿娘说，“我们家是穷，但穷并不等于谁都可以欺负。狗他娘瘫了，不能动了，但她不是受气包，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把屎尿往她身上泼。她和你一样，也是男人的老婆，儿女们的娘！”
　　狗儿爹把狗他娘背到背上，回头对巧儿娘一字一顿的说，“我告诉你，你们这亲家，我结不起，可我躲得起！你们家巧儿，我们狗儿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就是我谢驼子绝了根兜，也不要了，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