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浮》桃花树下笑桃仙

15、第十五章 又到腊月二

　　又到腊月二十五了。灰窑村第一队各家各户，或肩上扛着长凳，或腋下夹着小矮凳，聚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听年终结算情况。
　　天气很好，天上没一丝云儿，太阳一爬出山就明朗朗的，照得大地暖融融。但坐在阳光下的人们却一个个愁眉苦脸。唉，今年的收成更不如往年了，去年每天工还能分一毛五，今年只有一角两分钱了。队上六七十户人家，辛辛苦苦在田地上流了一年的黑汗臭汗，每口人分了不够四担谷，两担红薯，再加上薯苗啦，稻草啦，等一些个杂物，年底一结算，只有跃进家等七八户收钱，其它全是超支户。
　　生产队会计坐在人群中间的一张方桌傍，一边噼噼叭叭地扒拉着算盘，一边嘶着哑嗓子报着各家各户的收支情况：
　　“谢牛牯，超支98元2角3分。
　　“唐福来，超支135元零5分。
　　“谢官连，超支67元6角。
　　……
　　那个挂在晒谷场边一棵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也在高声播放着新闻节目：
　　“过去的一年又是丰收的一年，我国工农业生产再创历史最高水平；
　　“我外交部正式照会某国驻华大使，抗议该国侵犯我边境地区；
　　“我边防某部某月某日在某某地区消灭一股来犯之敌；
　　“我边防部队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准备还击敌人的侵略；
　　……
　　狗儿爹挽着双手靠在电线杆上，心事重重地注视着头顶上的高音喇叭，聚精会神地听着。自从听说儿子上了前线后，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到这里听听广播。
　　“狗他爹，狗儿可回信了？”身边的牛牯爹关切地问。
　　“还没呢。”
　　“嗨，这孩子怎就这么粗心呢。”
　　“谁知道他到哪，又怎么样了。”
　　“不管怎么样，也该给家里报个信呀。”
　　“有些部队上的事，你们不懂。身不由己呀。”
　　“就是把家里人给坑苦喽。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哪。”
　　这时，唐官富用胳膊肘碰了碰狗儿爹，“狗儿爹，你怎超□□么多？”
　　狗儿爹竖起耳朵，“多少？”
　　“刚才你那耳朵干啥了？”
　　“我听广播了。”
　　“够你扛的了，289块呢。”
　　“去年超了58，今年289，光景一年比一年差，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狗儿爹躬着腰身离开了晒谷场。牛牯爹和唐官福在他身后一个劲地替他叹息着：
　　“儿子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可以为家里挣工分了，又去了部队上。”
　　“现在部队又要打仗。狗儿这一去，谁知道……唉。”
　　太阳都快爬到头顶上了，狗儿家还没吃早饭。为了来年春上少缺几顿，冬天就只能吃两顿了，反正冬季里活轻，孩子们读书也放假了，少吃一顿饭，多咽几次口水就捱过去了。
　　见爹回来，大女赶紧盛了一碗红薯丝端到桌上。他们家两天才吃一顿米饭，大多数日子只能吃红薯丝。家里的大部分谷子跟人家换了红薯丝了，一斤能兑一斤半。这红薯丝虽然比白米难吃，却也比白米撑肚子，经吃。再说，难吃也好啊，大家少吃几口，就又省出了几抓。
　　“狗他爹，今年又超多少啊？”躺在床上的狗儿娘问。
　　“超多少啊？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能给我去挣几个？还是替我去借几升哪？你还是闭上嘴巴给我躺着吧，不躺出病来，就算替我帮了大忙了。”
　　狗儿爹很不耐烦地坐在饭桌傍的木墩上，端起碗，瞪了大女一眼，“还不快给你娘盛一碗去。”
　　“亲家才吃早饭哪。”
　　狗儿爹刚往嘴里扒了两口红薯丝，巧儿娘笑盈盈走进门来。狗爹又连忙放下碗筷，搬一个木墩过去，“亲家母，快坐呀。”
　　“亲家公就别客气啦。”巧儿娘接过，又坐到狗娘的床前。
　　狗爹说，“亲家是为狗儿和巧儿的事来的吧？”
　　巧儿娘说，“是啊，亲家公。”
　　“那亲家母就跟我说吧。”
　　狗爹说，“虽然嫁女娶媳是你女人管的事。但亲家都看见了，狗他娘都病成这个样了，她还能做得了什么主呢，就是做得了主，又能干什么呢。还不如亲家母直接跟我说好了。”
　　“是啊，跟亲家公说还更好。”
　　巧儿娘转过身来脸朝着狗爹，“亲家公，我今天来，主要是来问问，给狗儿包蛋出担的事，到底还办不办呀？”
　　“怎么不办呢，当然要办了。”
　　“那咱们就在年前给办了吧。”
　　“亲家母，再缓一阵子吧。”
　　“不能再缓了，原先说半年，现在七个月都过去了。”
　　“亲家母，你也看见了，快过年的了，我们家楼顶上还没挂一两肉，还餐餐吃着红薯丝。亲家母，你看我能拿出六百块钱给狗儿办事吗？”
　　“亲家公可以去借呀。我们前晌给巧她哥办事不也是借的嘛。”
　　“我们家可不能比你们哪，你们是收钱户，别人敢借。我们可不同，今年又超支了289块，这钱还不知上哪找去呢。唉，过年米都没了，不出超支钱，别人可不肯称谷子哪。”
　　“这么说，亲家公是真的不想办了？”
　　“真是没办法呀。”
　　“那亲家公就不要怪我反口了。”
　　“亲家母要这么想，这样做，我又能说什么呢。怪也只能怪我没本事给儿子娶媳妇。”
　　“这可是亲家公说的呀。”
　　“眼下是真的没办法啦。”
　　“你们家出不起，跃进家可是早就准备好了1000块，就等着我的口信，要往我们家送呢。”
　　“那你就回去准备接钱吧。”
　　“既然狗儿爹这么说，那我就走了。”
　　“巧儿娘，走好啊。”
　　巧儿娘瘪了瘪嘴，两手扶着前衣襟离去了。
　　狗儿娘在床上开始数落起狗儿爹，“他爹，你怎么能那样讲呢。把巧儿给退了，以后我们狗儿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
　　“你是说我瞎了眼怎的？巧儿好不好，我还不知道？”
　　狗儿爹手中的竹根烟斗在饭桌上敲得咚咚响。
　　“可你让我现在上哪找600块钱去？现在一家人饭都快没吃的了，总不能为了给狗儿娶媳妇，就一家人也不活了吧？何况现在狗儿还上了战场，不知能不能……要是他能平安地回来，我就不信除了他们家巧儿，就再也娶不到媳妇了，我谢家就真的要绝根兜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