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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充满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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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生机、热火朝天的营区,忽然间空荡荡的了。部队走了没几天,就到处铺满了那些从泡桐、法国梧桐树上飘落的枯叶,寸草不生的营房前后也慢慢地长出了瓜子草、马屎草等一些冬季植物。清晨,嘹亮的军号声没了,部队早操时那铿锵的脚步声,惊天动地的番号声也不见了。那些军官家属们带着焦虑的心情频繁地串门,相互询问部队到哪了,在干什么呀,打听着自己男人的情况,猜测着什么时候打起来,打起来后又会怎么怎么样。若大的营区里整天只有她们在不停地叽叽喳喳。
李彬没上战场,是机关里唯一的留守兵。李彬被团长看中带到团部后,在管理股当了一名公务员,负责打扫整理团首长的办公室,和给团首长们打开水,这是写在他职责里头的事。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项不能往职责里头写的工作,就是给团长家当勤务员。按规定,团长不配勤务员,但团长忙,顾不了家,夫人又在市里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大女儿前几年就当兵去了,现在北方军区某通信站当排长。小女儿刘小丽在团里服务社当售货员,但又懒得够呛,整天就知道找男朋友,谈恋爱。李彬到机关没几天,就听人说跟她谈过恋爱的男人都不下两个班了,可就是不结婚,把团长和团长夫人都快急出了心脏病。前不久,刘小丽又和一五四医院的一个年轻医生谈上了,并且两人很快就出双入对亲密得不行,整天关在房子里叽叽咕咕没完没了,当着团长和团长夫人也眉来眼去,甚至那天夜里李彬出去倒垃圾时,竟看见他们俩躲在竹丛里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已向父母通报说,准备年底就结婚,喜得团长和夫人脸上整天挂着笑。
李彬这个公务员,当得真是没说的。每天不等吹起床号,他就爬起来烧开水,往首长办公室的热水瓶里灌开水,洗净杯子,首长走进办公室刚坐下,他立刻就把茶水给递上。他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把首长办公室的地板打扫一次,拖洗一次,再把桌椅和窗户擦一次,首长们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礼节礼貌更是好,左一个“首长好”,右一个“首长好”,路上碰见首长了,还隔着十几米远,就“啪”的一个立正,甩上一个军礼,让首长们高兴得谁看见他,都要用手拍拍他的肩说,“小伙子,不错。”
给团长家当勤务员,李彬更是出色。团长家的家务事:做煤球,洗团长一家三口里里外外的衣服,烧饭,洗碗,打扫室内外卫生(包括刘小丽的卧室),扛液化气,背大米,买菜肴,购油、盐、酱、醋……他什么事都做。李彬的勤劳很快就得到了团长一家三口的信任,把他当家里人一样看待,遇上过节或是家里有好吃的时,团长都要把他留下吃了再走。在饭桌上,团长夫人不住的把好吃的往他碗里堆,一个劲的让他吃。刘小丽待他更是亲,她亲昵地叫他小弟弟,要求他管自个叫姐姐,并时常在她的卧室里,和他头抵着头玩跳棋,亲密得仿佛一对亲姐弟。他们还把家里所有的房门钥匙都交给了他。这样一来,他进出自由方便了,他们得到的服务也更加细致周到了:早上,他们起床洗漱完后,一堆热气腾腾的油条包子,就会很及时地出现在餐桌上;晚上洗澡时,换下来的衣服有人拿去洗掉;下班回家推开房门,一杯凉茶和一桌饭菜已经等候在餐桌上……李彬就像一个保姆和管家一样,把他们的日子安排得妥妥贴贴,有条不紊。久而久之,他们的生活就离不开他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李彬才当了留守兵。
哪知,这却使李彬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之中。他敏锐地意识到,在战争的背景下,一个留守兵在军队里将是怎样一个前途。他被这场战争毁了,他没想到,过去的一切努力,负出的全部心血和汗水,其结果竟然是掘下了一个埋葬自己前途的墓穴。自从部队一走,他就倒在机关公务员宿舍的那张铁床上,已经躺了快一周了,也就是说,他已经快一周没去过团长家了。团长夫人来找过他。他对她说他病了。
这几天团长家实在太需要他了。团长带着部队上前线了。在一家兵工厂工作的团长的夫人不分昼夜地在单位上加班。那个都已准备和刘小丽结婚的年轻医生,也随医疗队开到了南方边境,出人意料的是他在临走前,给刘小丽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发现我们俩性格不合,现在我又要上战场,与其将来死别,还不如现在生离吧,再见。”年轻医生很轻松地向她招了招手,然后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她。他是她先后接触过的不下两个班的男人中唯一动过真感情的人。他的突然离去,使她尤如一朵幸福绽放着的花儿,忽然间遭遇了一场暴风骤雨,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苦痛和无边的寂寞之中。她渴望亲人的安慰,渴望快乐,渴望有人来填补他在她心灵中留下的空虚。可这时,她却只能空守着一间若大的房子,独自用泪水陪伴着漫漫长夜。
窗外哗哗地下着雨,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雷雨,很大,雷声不住地轰隆着从天霆上滚过,一道道利剑般的闪电,不时划破漆黑的天空,狂风卷着暴雨凶猛地从大地上掠过,搅得一片地动山摇。
李彬疲软地躺在床上,心里却不住地用雷鸣般的声音朝自己吼叫着,“你不能认命!不能!绝不能!”
几天的冥思苦想,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使他的前途从光明走向暗淡的是团长家,同样,现在让他的前途重返光明的唯一希望也是在团长家,尤其是正在失恋的痛苦中挣扎的刘小丽。可一想到她,李彬心底就不由涌起一阵自卑,人家是团长的闺女,你是什么?是个身上穿着两个兜的军装的战士,是个在街边摆小摊的小子。但他很快又从自己身上找到了自信,他年轻英俊,善解人意,会讨人喜欢。
叮叮叮。李彬床头已经沉默了好几天的电话突然响了。他轻轻地拎起话筒,耳边响起了刘小丽有气无力的声音,“你是李彬吧。”
李彬立刻来了精神,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对,我是李彬。”
“小弟弟,你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
“外边的雨好大,我一个人好怕。”
“阿姨不在家?”
“她在工厂加班,今晚不回来。”
“……”
“我好怕。小弟弟,你过来陪陪我吧。”
“我就来,我就来。”
李彬立刻披上雨衣,冒雨赶去团长家。刘小丽无精打睬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已被失恋的苦痛折磨得不成个人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脸色憔悴,通身上下找不到半点青春女郎应有的风韵。
“姐还没吃饭吧。”
她无力地扭了扭细瘦的脖子。
“我给你做面条去。”
李彬扎上围裙进了橱房。刘小丽也起身去了卧室。李彬在橱房里熟门熟路地煮了一碗香喷喷的肉丝面端出来时,她已重新梳理整齐,坐在餐桌傍了。
“姐,快吃饭吧。”
刘小丽吃过饭后,情绪和精神都好多了,开始和李彬坐在客厅里说起话来。
“李彬,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我们家?”
“这些天,我……病了。”
“姐也病了,病得比你还重,知道吗?”
“知道,但我为姐感到高兴。”
“高兴?为什么?”
“我觉得他不配姐。看姐是什么条件,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身材,还有这样的家庭。他有啥?三等残废的个头,细胳膊瘦腿,塌鼻子大嘴巴,就算是个医生,也是整天和肺结核、肝炎病打交道,没准儿哪天也染上这病见了上帝呢。他哪点比姐强了?姐要是嫁给了这样的人,那才是天大的委屈呢。我早就想劝姐一脚把他踹了。”
刘小丽听了这话,也很高兴,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你这小弟弟也瞧不起姐了呢?”
李彬低下头,“姐,这几天我真病了。”
“告诉姐,什么病?”
“姐,我不能说。”
“没关系,家里就我们俩。”
“跟姐一样的病。”
“小弟弟看上谁了?快告诉姐,姐给你做媒去。”
李彬突然双腿一弯跪在刘小丽跟前,用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腿说,“姐,我早就爱上你了,知道吗,姐。”
尽管她也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弟弟,可她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想过。太突然了,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小弟弟,你快起来,快起来。”
“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别这样,别这样。”
“姐瞧不起我是吗?”
“我是你姐,整整比你大三岁。”
“我不在乎,我就爱姐。”
如此炽热的爱情之火,哪怕铁石心肠也会被化作灰烬,一颗刚经历过失恋的痛楚急需感情抚慰的心灵又岂能抵挡得住?更何况眼前这张微微地向她仰着的充满期求的脸庞,多么富有青春的气息和男性的魅力,比那个刚刚离他而去的人不知要动人多少倍。
她把他的头轻轻地抱进怀里。这极大地鼓舞了李彬,他一把抱住她,将一阵岩浆般滚烫的亲吻,狂风聚雨般砸向她绯红的双颊,白嫩的脖子,秀美的发丝,丰韵的胸脯。她就像一株干旱了很久的小树,在狂风中扭动着娇小的身躯,痛苦地呻吟着,尽情地接受暴雨的浇灌……
不知不觉,夜深了。
“姐……”
“现在你还叫姐?”
“那叫什么呢?”
“当着人叫刘小丽,背着人叫丽。”
“丽,我该回去了。”
她双手勾着他脖子不放,“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怕。”
“那我睡沙发上。”
“我随你。”
他一把将她抱起向她卧室走去。她居然没作任何反抗。这不禁让他一阵心花怒放,私下里暗想,事情进展如此神速,他真是没想到。
窗外的雷雨暴风不知何时停了。这时她的卧室里的暴风雨却开始了。
“彬,你真棒……”
“丽,我不配,真的不配。”
“不,你比他强多了。”
“我是一个战士,是你们家的勤务员。”
“可我爸是团长,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知道的……”
“呀,我都快昏过去了。真的,你比他强多了,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知道吗?”
“丽,你真可爱,真可爱呀。”
“彬,我也爱你,爱你……”
……
漆黑的夜色终于平静下来。已筋疲力尽的刘小丽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了。李彬从胸脯上轻轻拿开她的手,悄悄地走进厕所,打开灯低头一看,却并没有发现期待中的红色。
李彬一拳砸在冰凉的墙壁上。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