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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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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们还没下来时,老连队就像一个快进入老年的中年人,生气迅速地消退着,而一天天变得迟钝起来。老兵们一天比一天油,就连那些刚当了一年兵,还没在部队换过裤衩的兵也开始疲沓起来。早晨吹过起床号了,兵们一个个在癞在床上。集合动作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列队行进,步子七零八落,很难走到一个点子上了,番号声也越来越小。扫地,拖地,擦窗户,打扫环境这些个细小工作也很少有人主动了,要班长点名才去干……
可新兵们一到连队就大不一样了。他们像一股鲜红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血液,使这个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又变得朝气蓬□□来。死气沉沉的老连队,似烧得通红的沉默的油锅浇进了一瓢冷水,一下子沸腾了。每天清晨起床号一响,宿舍里重新出现了嘭嘭咚咚的紧张的起床声,然后十几个人潮水般涌向门角,抢扫把,夺拖把,争抹布。列队行进的步伐开始变得整齐有力了,番号声惊天动地,气冲霄汉。连队的餐厅前,会堂里,各排又开始拉歌了。军体场的单杠、双杠、木马上,一天到晚活跃着新兵们矫健的身影。连队周围的杂草被铲除了,树叶、纸屑扫尽了,环境焕然一新了。长满杂草的副业地,又变成整齐的垅块,喝饱了肥水的蔬菜一个劲地往上窜着……
在老连队,新兵们开始了新的一轮竞争。
新兵下连队的当天,七班长也找李彬谈了话,要他为班里争光,把排里唯一的那个预提班长名额夺回来。这样谢舟和李彬就又较上了劲儿:谢舟扫地,李彬就拖地板;谢舟去打扫环境卫生,李彬就去擦窗户;谢舟去掏大粪,李彬也翻菜地……谢舟做什么,李彬也做什么。谢舟能做的事,李彬只有一件干不了,那就是为连队办墙报黑板报。但李彬每天都把班长、排长的衣服抢过来洗,这事谢舟也同样做不来。
因此,排长每次讲评工作时,讲军事训练时表扬谢舟也表扬李彬,讲农副业生产提谢舟也提李彬,讲大小工作不缺李彬也少不了谢舟,学习积极分子只有谢舟,助人为乐也同样只有李彬。
一个星期后,专业训练还没开始,李彬就像一颗明亮的星星,从众多的新兵中脱颖而出了。
新兵下连的第二天,团长带着工作组前来八连蹲点,而连部通信员被送去汽教连开车去了。连长解克岩为了物色新的通信员,天天在各班排里转来转去,细心观察着新兵的言行举止。这天中午,解连长发现一个新兵在晒衣场上晾了好一些衣服,光军用短裤衩就有三条。解连长不由眼睛一亮,走了过去。
“小鬼,你是哪个排的?”
“二排七班的。”
“叫什么名字?”
“李彬。”
“你这是给谁洗的衣服?”
“我们班长排长的。”
“他们自己为什么不洗?”
“他们工作忙。”
不用再问什么了。再也没有比他更理想的人选了:模样儿英俊,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机灵劲,而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关心体贴领导。
当天下午,李彬就把被子搬进了连部。解克岩连长把照料团长饮食起居的任务交给了他。
李彬这任务还真完成得不错。每天早上,团长刚起床,李彬就把兑得不凉不热的洗脸水端到团长的跟前,并替他舀好洗嗽水,在牙刷上挤上牙膏。团长经常通宵达旦地工作,李彬就在团长的门外守一整夜,每隔两小时进去往他的茶缸里添一次水,并在深夜十二点为团长煮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条。团长天天开会和找干部谈话,嗓子嘶哑了,他就去街上买来胖大海。团长累了想休息了,他就给他端上热水烫脚解乏。团长洗澡换下来的衣服,他主动拿去洗净晾干,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团长的床头……
团长对李彬的工作很满意。团长多次在解克岩面前表扬李彬,“这小鬼真不错,机灵着呢。”
解克岩听了,就和团长开玩笑,“既然团长喜欢这小鬼,我把他送给你当勤务员。”
“你八连长舍得?”
“你喜欢的人,我敢不舍得?”
团长在舟桥八连蹲了两个月才回团部。团长离开时,还真要把李彬带走。消息传开后,全连的兵们都很羡慕李彬。
“李彬这小子这下子出息了。”那些穿了五六年军装的老兵说,“团长身边的勤务员没有哪一个不出息。”
工作组离开连队的那一天,解连长组织全连夹道欢送。李彬背着背包很神气地跟在团长的后边,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羡慕的目光里,李彬坐上了那辆来接团长的小车,风风光光地离开了舟桥八连。
舟桥团一年一度的舟桥专业基础训练终于开始了。
霄阳河畔冷清的训练码头再度热闹起来了:全团的舟桥兵背着背包来到了这里,也把雄壮的歌声嘹亮的番号带到了这里。轻轻地涌动着微波的肃静的河面上响起了汽艇、冲锋舟的马达声。河岸边排列着整齐的尖舟、方舟,那些营长、连长、排长们,高高地站立在河堤上,脖子上都挂着一个铜哨子,手上都捏着一块秒表,不时地像那些竞赛场上的裁判们,拇指儿在秒表上一揿,胸脯儿一挺,吹出一声尖厉的哨响,指挥自己的部属进行各种比赛。
舟桥兵精湛的专业技术就是在比赛中比出来的。从部队拉上码头的第一天,这种比赛就开始了,各营之间比浮桥,连与连之间比浮桥段,排与排比门桥,班与班比半门桥,兵与兵比抬板,比配桁,比上桁头,比拧螺杆……没哪个动作不比赛,好兵还是懶兵,硬汉还是熊包,比赛中一目了然。如此层层比,天天比,比得舟桥兵们一个个争强好胜,豪气冲天,赢了就扬眉吐气,放声大笑,输了就粗脖子红脸,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冥思苦想着怎样把丢了的面子再捞回来。
这时已经是酷暑了,天空蓝得一点杂色也没有,整天只见一个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上,火辣辣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像针扎一般的疼,把脚下的钢舟烤得似刚从炉里掏出来的铁板儿,滚烫滚烫的,踩在上边,脚上的解放鞋不够一个月就揭透了底。舟桥兵的作训服,是用汽车蓬布特制的,粗得硌人。这样结实的衣服在兵们身上,不出三个月就被桥板磨出了大洞小洞。那些连长们不得不让司务长从兵们的嘴里抠出一些火食费,拿去军用服装厂价拨解放鞋和作训服。兵们身上一天到晚都是湿淋淋的没一丝干纱,军官们为防止兵们虚脱,叫连队卫生员买来大包大包的食盐,往开水里撒,让兵们喝得收操后身上都是白花花的盐碱滩。
在这节骨眼上,谢舟的身体偏不争气,生病了,两块屁股上鼓起了八九个大脓疱,整天不停地渗血水,轻轻一碰就刀割一般的疼。但大家都不知道他生病了。谢舟从没向谁说起这事,也没去卫生所拿药,因为让医生知道后,就会向班长排长通告,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每天都等熄灯后才去洗澡,平时走路也要求自己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不能不这样,他不能让别人认为他吃苦精神不强,更不能在这场竞赛中当熊包。
但哪怕他再坚强,病体也难与战友们那健康强壮的体魄相匹敌。他落后了,而且由于他动作缓慢,六班每次参加比赛都当了“副班长”。每次都把李水深班长气得朝大家直吼,“同志哥,六班是什么?是八连的标兵班!是站在最前面的排头兵,不是站在末尾的‘副班长’!丢脸呢,掉价呢。”每当这时,谢舟就惭愧地低下头,直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
排长又把秒表拿在手上,把铜哨子含在嘴里了。
班长把全班集合到舟上,自己往桥板上一站,眼睛瞪着大家说,“这一次,六班只许赢,不许输,谁再拖后腿,中午和我都别想睡,给我练兵去!”
随着排长腮帮子一鼓,一声尖厉的哨声响起,全排兵们在四个半门桥上,陀螺一般快速旋转起来,下螺杆,上桁头,移板,配桁……
六班这次果然进展神速,首先进入最后一道程序——抬板。谢舟和副班长往下一蹲,“唰”的把一块桥板抱到了腰上,哪知用力过猛,刮到屁股上的脓疱了,一阵剧痛尖刀一般剌向心头。
“哎哟!”谢舟叫了一声,倒在舟上。跟在后头的班长,急得直向他吼着,“谢舟起来!快把桥板抱起来!”
但谢舟却疼得直不起身来了。“把路给我让开!”班长抬脚朝他屁股上踹去。谢舟“扑嗵”一声掉进了河里。
即便这样,六班还是又一次当了副班长。而且比赛一完,排长还把班长拉到一旁批评说,“你小子怎么能踢人呢?”
班长听了,却大大咧咧地笑了,“这有啥,舟桥团哪个班长不踢战士的屁股?哪个舟桥兵又没挨过班长的踢?当年你当我班长时,在我屁股上来的那一脚,至今还留着一块青记呢。”
“可人家是新同志。”
“排长,没事。挨过这回踢就好了,等他以后当了班长、排长,没准儿腿脚儿比你我还勤呢。”
“别忘了和他拍拍肩膀。”
“是!排长。”
在比赛中班长踢战士的屁股是常事,踢的不担心,被踢的也不在意,即便有一时半会想不通的,班长找战士拍拍肩膀,谈谈心,疙瘩也就解开了。
谢舟被班长踹进了河里,他觉得这事很丢人,很委屈,也很不服气,下操后饭也不吃,便独自躲到后山上生闷气。
“你这小子,我还以为当逃兵了呢。”
班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找来了,拍拍肩膀,“还生我的气?”
谢舟心头的委屈再也抑不住流出了眼眶。
也是这时,班长才注意到了他裤子上那一滩於血,“谢舟,你屁股上怎么啦?”
“班长,我……”
班长解开他的裤子一看,惊呆了——谢舟屁股上的脓疱已经全部溃烂,一片血肉模糊。
班长背朝谢舟慢慢蹲下,“快扒到我背上。”
“班长,干嘛?”
“我送你上医院。”
“不,班长,我不上医院。”
“少罗嗦!快扒我背上!”
班长背着谢舟向团卫生队走去。
“你小子不该瞒着我。”
“……”
“其实我应该想到。瞧我这班长当的。”
“……”
“以后不要这样了,我是你班长,是你哥,还有什么话不能对自己的哥说呢。”
“……”
“告诉哥,你能原谅哥上午的那一脚不?”
一串滚烫的泪水又冲出了谢舟的眼眶,叭叭的掉在班长那宽阔敦厚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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