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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给小白眼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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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玄甲的人来来往往,在李渡的眼中就像一道道黑色的幕墙,他站在这血腥味与铁锈味环绕的层层幕墙中,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一架两人抬的殷红担架就这么从他面前匆匆掠过,从那浸透了血色粗布下,随着抬担架的兵士的步伐,垂下了一只无力的手。
随后那只手便掉落在了地上,骨碌碌的滚到了李渡的脚边,一个兵士匆匆跑来,将那只断手拾走。
他的心脏像是一瞬间被攥紧了一般,他忽觉得喉中一哽,甚至感觉到了反胃,他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却听见一声怒喝,几道黑影忽然直向苍穹去,仿佛是要划破天穹般的鹰啸响彻,黑底金边的旌旗在风沙中高高挂起,所有的兵士齐齐高举起手中的刀枪剑戟与斧钺钩叉,震天高呼着——
“吾鹘归来!”
这是鹰师庆祝胜利的方式,他们将会在这里放飞一对栖鹘国独有的、生命力极强而凶悍的鹰隼,让它们恣肆的猎捕这里的鸟雀走兽,独享这一片苍穹。
李渡分明身在大漠,却忽然从脚底生出了一股寒意,仿佛从第一声高呼起,他就已经与这一群人隔绝开来,一阵高过一阵的高呼如同浪潮将他淹没。
这份惴惴不安他从未有过,这种素昧平生的感觉,不知究竟是恐惧或是什么,但就是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这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直接的面对死亡。
“李渡。”
那声再熟悉不过的唤声,将李渡从犹如溺水一般的混沌之中拉了出来,人声鼎沸,然而却独独他的声音最清晰的传入他耳中。
他旋身一望,却见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黑色玄甲的祁临沧,靠在一旁的断壁上,脸上还挂了彩,笑得有些勉强,看起来十分狼狈,但相比起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这已经幸运太多了。
李渡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
你还活着啊。
这话他说不出口,他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
那抛开这说不出口的呢?他们确实也无话可说,除了过去那段鸡飞狗跳又无足轻重的鸡毛蒜皮,他们确实,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祁临沧先打破了沉默:“我听大将军说你会来,是管粮草的活吧?”
李渡点了点头,旋即二人又陷入了下一刻沉默。
祁临沧皱着眉抓了抓脑袋,一拍头才想起来,抬手指着远处与这胜利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一群身着玄甲的高大兵士。
李渡目力极好,他远远的瞥见了,那一行人的玄甲兜鍪之下,隐约露出或金或赤或黑的发色,那似曾相识的面庞轮廓。
李渡的脸色陡然寒了几分,但他仍不敢肯定自己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
“那帮人啊……对了,忘了告诉你,大将军刚刚才把玄甲破军交给我统领。”
“你方才说…他们叫什么?”李渡脸上阴沉的神色让祁临沧不禁一愣。
“玄甲破军啊…”祁临沧这才觉察出李渡的神色职中的异样,“这……怎么了吗?”
“我劝你最好别领这个赏。”还不等祁临沧再发问,李渡便扔下这句话走远了。
大漠的脾气让人揣摩不透,若说姑苏的温和湿润最是养人,那漠北的忽冷忽热便是要了人命。分明天亮时还是炎炎烈日,热浪卷沙。天一暗,竟有点点飘雪落了下来,风甫一卷,似要将云头里堆着的雪尽数送到人间去。
李渡捻动手中佛珠,轻声念诵着超度经文,梵音在风雪中飘散开,活脱脱又多了几分凉意。
而在他脚边的,是一具还未瞑目的将士尸体,当梵音最后一声止时,那人竟缓缓的阖上了双目,死前的紧绷神色,竟也缓缓舒和了下来。
不知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上将军派给了他一个颇为轻松的形似管粮草的的差事,言语之间暗示着李渡大可不必上前线与祁临沧冒险。
李渡对此心知肚明,兄长不愿自己参与任何政事,恰巧他自己也没那个意思,兄弟之间心思通透,他自然知晓。
李渡呼出了一口白烟,这才发觉这天寒地冻的,他的双脚早已没了知觉。
坏事。李渡深吸了口气,换来的却只有剧烈的咳嗽。
他一步迈出,脚步有些不稳,却还是站住了,然而待他再想迈出下一步,却好似脚有千钧重,地似棉絮。
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李渡只觉得喉头一紧,他分明立于此地,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摁进了水中一般。
他往日在寒山寺被兄长捧在手掌心里好生养着,日日清汤寡水的还得按着大夫的嘱托做,不等他觉着热了就奉上冰鉴,还不等他觉着冷了便先添上了衣——
他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只是单单受凉便仿佛就要了他半条命。
然而李渡却万万没想到在他深陷如此窘境时,出现了那个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人——
“李渡。”
李渡听见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登时不知为何气就顺了,旋过身就要往回走,然而脚下却一软,眼看就要栽在地上,却被祁临沧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
“多谢。”李渡耐着性子道了声谢,他自以为是修行不到家,一看见祁临沧心就乱,此刻又被撞见了狼狈样子,只能在心里暗道当真是冤家路窄。
“你脚冻着了,我背你?”祁临沧已经蹲下身,示意李渡上来。
“不必了。”李渡望着祁临沧蹲下身的背影,冷冷的道了一句。
祁临沧见请是不成,也不想李渡到底愿不愿意承他这个情,便趁李渡不备,将他托上自己的背。
李渡一怔,竟连挣扎都忘记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原本白净的耳廓上现下红得似要滴血。
“放我下来!”李渡无用的挣扎着。
然而祁临沧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就这么顶着风雪,不容李渡再多挣扎,就将李渡背回了自己的大帐里。
祁临沧也不见外,就将李渡往自己的床上一放,方才还颇为豪气的要背人回来的祁临沧,现下是累得眼前一黑,往李渡身边一躺——李渡分明天天吃素,到底为什么那么重?
李渡坐在祁临沧的床上,四下都是祁临沧的气息,他只觉得如坐针毡,脚边的炭盆熨烫了帐内的空气,李渡才觉得自己的脚下恢复了点知觉,就默默的在心中念着罪过罪过,便拔腿就要走。
旋即就被祁临沧拽住了衣角。
祁临沧腾身而起,将李渡拉回了床边,故作神秘道:“你在这里等等,别乱跑。”
言罢他便提了个木盆走出了大帐,留下李渡一个人坐在大帐中。
过了许久,祁临沧便提着木盆回来了,手中的木盆里还冒着氤氲热气,像是刚煮沸没多久的,他将木盆往李渡的面前一放,自己先探手试了试水温,从盆中摇晃溢出的水飞溅出了几点在上了李渡的衣袍上。
李渡只觉得脚上一松,就发觉祁临沧已着手脱了他的靴,他这才惊觉起要反抗,奈何祁临沧死死抓着他的脚,任凭李渡怎么蹬脚也不撒手,祁临沧掌心的温度渐渐的使李渡恢复了些许知觉,也让他整个人仿佛一只煮熟了的螃蟹一般红了个透。
“放开!”他几时被人这般对待过,满面恼羞,像只岸上的活鱼一般挣扎着。
祁临沧没理会他的反抗,趁着时机,将李渡的双脚摁进了水里,旋即便李渡溅了一身水。
李渡的脚入了水,水温稍稍有些烫,却是最适合冻寒的双脚,他一时觉得舒服,竟也不再做挣扎。
祁临沧被刚刚那一出溅了一身水,打了个喷嚏,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信手扔在了架子上,然后跳上了自己的床,双脚并用着将自己的靴子脱下。
祁临沧往李渡边上又凑了凑,然后将自己的双脚一齐放入水中。
李渡险些将木盆打翻,往旁边猛的一挪脚,奈何木盆本身就不大,虽隔着一条细瘦的间隙,但他仍然能感受到祁临沧的脚正紧挨在他旁边。
祁临沧生在北方,自认为两个男人——虽说这个应该是小崽子,消除误会的最好方法之一除了一起喝酒,就是一起搓澡和泡脚。
“小渡啊,这个先前,是我不对,我都不知道你是我……表弟。”祁临沧犹豫再三,还是先开了口,“现在我就是想请你原谅我,免得以后我们见面多尴尬……之前的事情能不能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那四字一落地,李渡自己也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空了一块,再不愿和祁临沧多待一刻,他的目光四下搜寻着,最终落在了空无一物的地上,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就见祁临沧一脸提着他的靴子,仿佛早料到了他要开溜,便趁着李渡不备,将他的靴子先拿了过来。
李渡真觉得还没上战场,就要被祁临沧先气死在这里。
“你还想做什么?”李渡皱紧了眉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痛着。
“你不原谅我,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只见祁临沧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块布巾,手下动作一快,就捉着李渡的脚踝,将布巾覆在了他脚上,轻轻擦拭着李渡脚背上的水痕。
“你放开!我自己来!”李渡实在是捉摸不透祁临沧的心思,祁临沧手法鲁莽,时而无意间错开布巾的隔绝,生了茧的指腹擦过他的脚背,李渡不禁联想到了祁临沧往他的经书里塞的某一本春\宫里,他一翻开就看见的那张以足欢\爱的图画,登时脑中有如沸水滚开一般,脚上一用力,就将祁临沧整个人踹到了卧榻的另一边。
祁临沧整个人翻了个底朝天,那条布巾就这么挂在了他的脸上。
祁临沧的衣领散开了些,露出了透着些许血色的泛黄纱布,他吃痛的嘶了一声。
“小白眼狼,哪来这么大力气……”
“你……”
李渡望着他胸口前那层层叠叠的包扎,歉疚感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祁临沧趁这当,翻了个身滚到他面前,又将他一脚按在自己膝头上,指下一用力,摁在了李渡脚底的某个穴位上,李渡只觉得刚从水中脱出的寒冷在他足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从他体内生出的暖意。
“放开……”李渡嘴上这么说,但早已因为祁临沧身上被他踹得裂开的伤口软了心肠,红着耳任他施为。
“我跟你说,你这不好好捏捏,明天看你怎么走路。”祁临沧的手法之老练,甚至让李渡的反抗欲都弱了几分。
“你怎么会……”李渡问道,祁临沧拿捏的力度恰好,舒服得他把什么祖师金刚菩萨的在心中里过了好几轮都无济于事。
“平常在雪地里头练武,我弟兄们捏了不知几百次,没一个不说舒服的。”祁临沧也不觉得自己像在伺候人一般,反倒得意扬扬的自卖自夸了起来,“就连祁归都夸我手艺好。”
弟兄们,还有祁归。
李渡反倒在意了起来,明明没什么关系,但他偏偏心底就是生出了莫名的不快,又觉得君子不当如此心胸狭隘,就在李渡心中正天人交战着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也莫名的又沉了几分。
炭盆中火星爆裂的声音在难能安静的大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祁临沧看着他面色渐渐的又沉了下去,还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当,又将李渡惹生气了,他挠了挠脸颊,却又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又见李渡似是出神,便凑到他面前晃了晃。
“李渡……李渡!”祁临沧掰着李渡的肩膀晃了晃,这才让李渡回了神。
李渡回过神来,却见祁临沧一张脸就这么近在眼前,脑中的天人交战登时两败俱伤。
此时的李渡倒是手上动作变快了,乘机捞起了自己的靴子,分明是要逃的,手上的动作倒是稳,这一贯动作行云流水,李渡的脚该是好的差不多了,只见他套上长靴便拔腿就跑,祁临沧连他的一根毛都没抓住,李渡便已经逃出了他的大帐。
“李渡!”
“小白眼狼!你好歹也把泡脚水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