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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孽缘伊始 ...

  •   三

      祁临沧与李渡的孽缘,可以追溯到好几年以前,那时他被他亲爹镇北侯捆在了马上,祁归骑在马上,一马鞭抽下来那马便脚不沾地,祁临沧起初还以为这是他爹和祁归专为了整治他的新花样,没出息的鬼哭狼嚎到眼一黑昏了过去,再醒来便是身在姑苏寒山寺了。

      这时祁临沧才恍然大悟,顿时面如死灰——合着他亲爹就知道他宁可一头撞死也不会来这里,才给他捆了“送”来这里。

      寒山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他的表亲家,在鹫都中赫赫有名,专门度化纨绔子弟的李家寒山寺。

      栖鹘国极度好战并且善战,因此太学院传授的大多都是兵法武艺,纵横谋略,与其说是求学处,倒更像个练兵场。

      然而待到祁临沧到了这寒山寺才知道,这地方也不是真正的和尚庙,这里头住着的皇亲国戚李家,虽日日敲钟拜佛诵经烧高香,却没有一个光头大和尚,教书的还是个满头白发的清隽老先生,据说还家有一妻一妾,三儿两女。

      寒山全然不与世间为一流,寒山寺授人之道,是完全不受栖鹘青睐的道,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种君子道,对于一个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国家来说,仿佛一个虚设,全然没有用武之地,也一如它的主人北邙君一般,用祁临沧的话来说——一堆绣花枕头罢了。

      祁临沧是镇北侯长子,鹫都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号称祖宗的祖宗,日日随着军中大将舞刀弄枪,自诩三岁上马五岁弯弓七岁射虎,最爱寻欢作乐和寻衅滋事,最想像自个儿亲爹做大将军上沙场杀敌立功。

      早年祁临沧的姑姑祁二娘还没远嫁姑苏时,祁临沧一偷溜就被她撵得满都城跑,那会儿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浑成现在这模样。

      而现下祁二娘不仅远嫁了,还病死了不知几年了,天下再没有能治得了他的人,于是教书先生是气走了一个又一个,堪称桃李园中的祸害。

      于是,这祸害到了十七八岁了,别说他胸中无点墨,就连让他写自己名字,他能错仨字,却依旧恬不知耻的放言——大字不识几个又如何?识得卷雪长刀鱼肠短剑便足矣。

      那这便就一目了然,他祁临沧最瞧不上的,就是他表亲李家这一拨假和尚了,假清高又没用,也不知当年他威震八方的夜叉姑姑怎么就瞧上这儿了。

      再说这什么寒山才子、北邙君,要了块净是坟包的北邙山作封地,离自个儿老家姑苏寒山寺又可以说是远在天边,这坟包山除了沾了之前骁骑将军封地的光,当真是不知有什么可图的。

      要说这北邙君,上朝人在朝堂里,魂游四方,别人撵他他就怂,一个字都不多说,只是笑笑,不知当初那铁齿铜牙都去了哪里。

      祁临沧还有个素未谋面的表弟,姓甚名谁他也不甚关心,只是听闻他自小就随着他这白日里还能见周公一样的兄长北邙君带发修行,日日吃斋念佛,祁临沧每每想到,都觉得自己迟早会收到那小表弟提前坐化的消息,顺便恬不知耻的庆幸一下祁归有自己这么个好哥哥。

      尽管祁归这个烂葱中的好葱经常对他表示不屑。

      现下就更别提要他来这里求学了,依他这天资聪颖的,怕是不日便就要圆寂在和尚庙了。

      然而祁临沧却不料被打包送到和尚庙的那日,他甫一睁眼,一张好端端的白净小美人脸就将他对这和尚庙的不满扫得一干二净。

      祁临沧不信一见钟情,只信见色起意。

      眼前这白净小美人,这通身的气质,必是个世家公子,活脱脱就是祁临沧这帮皇亲贵胄烂葱里的一窝好葱,葱叶水灵得出类拔萃的那种。

      祁临沧觉得自己心动了。

      然而李渡却依旧郎心似铁,一动也不动,坚如磐石。

      祁临沧瞧得上他,李渡却还瞧不上祁临沧。

      当祁归将自己那没出息亲哥交给李渡时,李渡看着靠在他身上一脸菜色蔫了似的祁临沧,眉头跳了跳。

      李渡亲力亲为的将人背回了客房,将祁临沧往拔步大床上一扔,这才发觉他没给这公子哥脱鞋,糊了一床尘泥落叶。

      事实上,李渡也从没给别人脱过鞋,他也不想给别人脱鞋,更别提是给祁临沧这种人脱鞋。

      在寒山寺求学的公子哥儿们里,祁临沧绝对里头年纪最大,恶名最为远扬的那个。而李渡在听说这倒霉表亲要来寒山寺求学时,一度考虑过要不要封山谢客。

      但现下人来都来了,他又能如何?倒不如先纠结眼下的这个。

      旁的先还别说,这祁临沧倒生得好皮相,没醒着的时候他倒还能看出几分乖顺的样子——

      不不不,一切皮相终不过皮相而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就在李渡还在天人交战时,祁临沧却悠悠然转醒了,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祁临沧的嘴上下张了张,李渡登时就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美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渡早该知道的。

      反正鹫都中的纨绔们,在寒山寺往常都是待不过个把月,便收拾收拾行囊去了太学院。寒山寺这染不上栖鹘国一点烟尘的地方,规矩繁多,学无所用,又日日吃斋念佛,除了不用削头发之外就是个和尚庙,确实不是个谋功名或是找乐子的好去处。

      李渡本以为按祁临沧的样子,能在寒山寺磨个半个月就能与他告别了,却没想到祁临沧竟这么悠悠然然的过了一个月,还没说一个走字,李渡也就对他渐有了些注意。

      然而待他一注意到祁临沧时,他才发现这位并不是他表面所看到的那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当他看向祁临沧时,祁临沧就直勾勾的盯着他,眼中那简直就是走兽茹毛饮血的青光,叫李渡直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走到哪儿,一回头,必定能看到那祁小侯爷叼着根狗尾巴草,没骨头似的黏在能靠的地儿搔首弄姿。

      李渡本以为祁小侯爷这没几天也当消停了,却没想到那祁临沧在察觉李渡对他有了注意之后,就愈发不可收拾,愈发放肆的在他身边整些无关痛痒,却又让人烦躁不已的小恶作剧——

      今日给他背后贴个光头和尚画,明日揣着好几本春\宫悄悄的往他经书里塞,再后日是早课时趁他不备悄悄地拿他头发绑辫子,祁临沧不知多少次因为笑声太大被赶出课堂。

      最惹人烦的却还不只是这恶作剧,还有祁临沧对他时不时的嘘寒问暖,以及来得莫名其妙的……讨好?

      他被罚抄书,祁临沧偷偷支使了好几个人帮他抄书,第二天整整齐齐的码在他的案上。祁临沧偷跑下山,也不管李渡会不会跟管罚的先生告状,每次都一定会好说歹说的要李渡随他一起出去玩。

      他喝点药汤,祁临沧非得变着法的尝一口,末了再被苦得龇牙咧嘴的往李渡的药汁里丢块糖。

      李渡着实是被烦得不行,然而却又没有逐客的道理,只能一忍再忍。

      然而就算他真的忍无可忍,也只能瞪祁小侯爷一眼,斥一句无礼,再狠一点也只有滚这一个字。

      这些言语对于祁临沧来说不痛不痒的,甚至还觉得听李渡那单薄无力的斥骂着实有趣,犯浑起来还给李渡加油鼓劲,希望他再接再厉骂出更狠的话来。

      李渡气结,只觉得自己和祁临沧共处一室的时候简直就是向天借命。

      祁临沧心觉得困惑,想自己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逛花街柳巷那手一挥莺莺燕燕的都挤破了脑袋想往他怀里钻,怎么这回他好招烂招都用完了,这小美人就是油盐不进的。

      正当祁临沧还在冥思苦想怎么让小美人对他爱的死心塌地的时候,祁归良心发现,终于看不下去了——

      “成天小美人小美人的,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吗?”祁归磕着祁临沧偷偷给他带的瓜子,一边抄着书。

      “我问了啊,可他连应我一声都不肯。”祁临沧越过祁归左手的层层阻挠,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你知道?”

      “姓李,名渡,与咱们俩的李家表弟同名同——”

      “祁临沧,吃瓜子壳不能压惊。”

      祁临沧对李渡的骚扰终于告一段落,然而李渡的这段清净时光还没超过两天,一纸军令就将祁临沧与祁归召走了。

      李辞和李渡身为主人家,自然要来送客。

      然而祁临沧一看到李渡的脸,就会想起他这段时间里对自家表弟的各种行径,一幕幕场景仿佛还在昨日,却让今日的祁临沧腆了二十几年的老脸登时灰飞烟灭。

      李渡站在李辞的身后,目光瞥向祁临沧,祁临沧登时觉着背后一凉,脚下没长眼的往马肚子上一踩,那驽马怪叫一声,驮着祁临沧便撒蹄子的往山下歪歪斜斜的横冲直撞下去。

      祁归左右相顾一下,匆匆跟李辞道了一句再会,便一甩缰绳,追着祁临沧鬼哭狼嚎的声去了。

      “舍不得要说啊。”李辞垂眸看着李渡,轻笑道。

      “再不说可就来不及了。”

      李渡闻言一怔,这才注意到了什么,收起了唇畔那一丝笑意,旋身便向回走,像是负了气一般。

      然而还不等李渡再多惦念祁小侯爷几天,宣旨的太监就到了好十几年没沾过皇宫的光的寒山寺门前,毫无预兆与缘由的,将他也召去了漠北前线。

      漠北的防线再一次被攻破,漠北人的铁蹄彻底踏碎了栖鹘国在漠北占领的最后一座城池。

      戮尽蛮族,以其尸山,以其血河,雪我国耻。

      李渡的目光停留在了军令的最后一行,这杀意极重的十六个字,他的眉头微蹙,将军令卷起收回了袖中。

      踏入漠北的第一座城关,名为不渡,这座城便是栖鹘国与漠北云息国之间最后的障壁。李渡早已得到了战报,此城已被玄甲破军攻下两日。

      十几年前攻打漠北的军队骁勇异常,其中战功最为显赫的便是名为鬼鸠营的将士们,直接统领鬼鸠营的便是一骑当千的骁骑将军,封侯于北邙山,百战未逢敌手。

      然而这本应早就踏破漠北的鹰师,却在最终云息城一战止步于漠北腹地,骁骑将军战死,鬼鸠营失踪,原因无人知晓。让残余的漠北人躲进了这漫无边际的风沙之中,

      曾闻说这漠北腹地的荒漠是圣地,其中有神灵栖息,他们是庇佑漠北人的神灵,凡外来踏入者,必定会受到神灵的惩罚。

      就连在栖鹘国军心中如战神图腾一般的骁骑将军都殒命于此,栖鹘鹰师不得不为这个传说再三考虑,考虑到漠北最肥沃的绿洲都已入了栖鹘国囊中,再与一群丧家犬在风沙里拼命,看上去确实不是良策,于是鹰师最终便选择班师回朝。

      谁曾想尚存一息的漠北人竟在这大漠中活了下来,兴许漠北腹地当真有神灵,漠北人竟在七年之后还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反咬了栖鹘国一口,一路直下,不渡城竟都叫漠北人打了下来,这是栖鹘国遭遇的前所未有的耻辱。

      此次出征,栖鹘的势头看上去是要将漠北人斩草除根了。

      他将马车的帷幔撩起一边,远远看见了一片枯黄的荒芜之中,深色的城墙,与尚存一息的狼烟。

      不渡城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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