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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打了个仗 ...


  •   无奈,祁临沧披上了狐裘,抱起那桶泡脚水,面对着大帐的幕帘深吸了一口气,听帐外风声大作,不禁抖了抖,暗骂了一句李渡没良心,便掀开了幕帘。

      寒风呼啸,祁临沧发着抖吸了吸鼻子,将那盆水倒在了地上,谁料漠北的寒夜滴水成冰,水刚一泼出,就在空中凝成了冰凌。

      祁临沧不愿在寒风中再久留,抱着木盆正欲转身,却忽然听见了一阵空灵回转的乐声,似是埙声,若即若离听不真切,连埙声从何处传来都无法分辨。

      那曲调他不曾听过,却不是漠北这里的曲风,应当不是敌军,是不是内鬼传讯却就不一定了。

      祁临沧的心中警铃大作,他环顾四周,守夜兵士仍然端着枪来回巡逻着,似是听不见那乐声。

      “何人夜半吹埙!”祁临沧喊道。

      “回报将军,并无埙声。”守夜兵士在他面前行礼道。

      那陌生的无名乐曲仍然盘桓在飘茫的夜空中,分明不是支悲伤的曲子,奏乐者却似是茫然若失,又因着簌簌雪落,凭空又添了苍凉怆然。

      “军中禁止奏乐!我劝你最好收了!”祁临沧不顾身侧兵士讶异疑惑的神色,对着虚空喊道。

      那奏乐者似是听见了祁临沧的话语,埙声戛然而止。

      当真是个古怪地界,还是赶紧打下来,趁早回家睡热炕头。祁临沧心中这么想着,却忽然觉得鼻中犯痒——

      “阿嚏!”

      真是见鬼了。祁临沧不禁在心中骂了句,挥了挥手让兵士退下,自己掀了幕帘便回了帐中。

      然而祁临沧却并没有匆忙入睡,他躺在卧榻上,双腿耷拉在床边。

      烛芯燃剩半寸,发出了一声噼啪的脆响。

      祁临沧缓缓闭上双眼,然而一闭眼,他眼前就浮现出了飞箭如雨点一般飞来的景象。

      那箭雨没伤他分毫,被射中的,只是他身边的无名小卒而已。

      只是一个开战前夕,还为自己守夜巡逻的无名小卒而已。

      祁临沧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让他根本喘不过气。

      他知道,他很清楚,他在怕死。

      但他是栖鹘国镇北侯的儿子,是玄甲破军营统领。

      他怎么可以怕死?

      他不可以怕死。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声,惹得经过的兵士都往祁临沧看。

      “小侯爷怎么就中了风寒?”一个和祁临沧看上去年纪差不多的兵士,大着胆子凑上前揶揄道。

      “唉…还不是因为有个不厚道的,害得我半夜出去外头倒泡脚水……”祁临沧这话说得大声,目光有意无意的就往站在一旁的李渡身上瞟,见李渡也不恼着来骂他,他反倒是自讨没趣的吸了吸鼻涕便走了。

      然而李渡默默的在心中念着清心经,想权当过耳风,然而那风果真刁钻,轻飘飘的,就轻易的钻进了心如止水的李渡心中,轻易的勾起了昨晚的记忆,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钲声响起,浩浩荡荡的栖鹘国鹰师涌出了不渡城,这阵仗声势浩大,仿佛正在向这里的神灵昭告着他们的到来。

      李渡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漠,行军路漫漫,他的思绪又飘忽了起来。

      漠北的城池都环绿洲而筑,一城就为一小国,一个偌大的漠北就这样被割据得七零八碎,每个小国之间本就摩擦不断,加之这频繁的大漠沙暴,以及匮乏的各种资源,养出来的也只是一群徒有血性和贪婪的生命力极强的暴民而已。

      这样的漠北原先是十分脆弱的,逐个击破不予其喘息机会,以骁骑将军的实力,一年之内就能让这漠北成为囊中物,然而这最后一战,骁骑将军却战死于云息国,鹰师损失惨重。

      讽刺的是,多亏了栖鹘国派出大军扫清了整个漠北,才让小小的云息国有崛起之机,在大漠腹地养精蓄锐多年之后统一了漠北,一跃成为了漠北的新主人。

      想当年骁骑将军带领着鬼鸠营,连挑漠北最强大的苍狼国十三座大营,浴血厮杀,骁骑将军的名号在当时近乎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可怕,漠北人单单是听到这四个字就要吓得丢盔弃甲……

      可究竟是为何,才会让这样一个近乎成为了栖鹘国的神话的将军陨落?

      “回报将军。”斥候的声音打断了李渡的思绪,只见那人一甩手,就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扔在了地上,“此处距羚岐城尚有三十里,敌军斥候已被末将生擒,该如何处……”

      “不必了,把他放回去。”祁临沧摆摆手道。

      “为何?”那斥候对将军满不在乎的样子甚是困惑。

      李渡望着远处那乌黑的城墙,随着热浪而不断扭曲,眉头微微皱起。

      “让他回去,提前让他们守城的帮我们把门打开,省得打一场。”祁临沧轻笑着,挥手示意他身后身着玄甲的将士上前,那将士像是早已知晓了祁临沧话里的意思。

      缄默已久的将士深吸一口气,开口便是漠北那晦涩难懂的语言,不过寥寥几句,那俘虏的眼睛便陡然睁大,目眦欲裂,怒火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了起来,只可惜口中塞着一团破布,嘟嘟囔囔的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祁临沧没兴趣听这些,又一位身着玄甲的将士便牵来一匹马,方才负责翻译的那位就将他单手提了起来,那俘虏斥候被这人的怪力所骇,挣扎愈发激烈,竟一头撞在那将士的兜鍪上,将他的兜鍪撞落在地,露出了那人赤红色的鬈发,以及那张拥有漠北人面部特征的面庞。

      李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然而祁临沧却一副浑然不觉有什么怪异的样子。

      此时他们距休憩的队伍相隔甚远,无人注意到此处,于是那人也只是将自己的兜鍪捡了起来,重新戴好,掩住了大半的面容。

      继而转身又将俘虏绑在了马背上,一扬鞭,那匹快马一绝沙尘,便奔向了远处的羚岐城。

      祁临沧将手抵在额前作远眺状,望着那远去的怒马,轻笑了一声,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及,李渡面上的神色又更沉了几分。

      “自找麻烦。”李渡颦眉道。漠北人多是脾性暴烈的,祁临沧此举,只怕是火上浇油,敌军只会怒焰更盛。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越是生气,就越是心急,这阵脚乱得也更快。”祁临沧一副颇有心得的样子,“漠北人体力好蛮力大,久战我们只会吃亏,以快打快速战速决才是最好的。”

      祁临沧对于作战这方面天赋异禀,不渡城一战便使他拥有了作为副将的银鹰颅,就连士卒也不称他为祁副将,而直接称他为将军。

      漠北人这种不通计谋只知蛮攻的打法,甚至都无法真正作为他的对手,胜利近乎是信手掂来。

      李渡望着胸有成竹的祁临沧,心中又有些他说不清楚的感受——

      佩服?不可能,谁会佩服那种登徒子……。李渡又回想起了昨晚的那一档子事,在心中又再次笃定了这个想法。

      “报——”斥候再次回报,“羚岐城守军已派出了先遣营,已向鹰师赶来!”

      “漠北人也就这么点本事?”祁临沧轻笑了一声,“这就坐不住了?”

      他一扬手中的长剑,高举过头直指苍穹。
      “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随着一声令下,马蹄掀起沙尘滚滚,祁临沧正了正头顶上的银鹰颅,勒住缰绳,乌驹近乎人立了起来,嘶鸣一声。

      祁临沧回头看向李渡,却发现李渡也正看着他。

      “李渡!我帅吗?”祁临沧冲他一笑。

      “无聊……”李渡调转马头,与一往直前的人马背道而行。

      “李渡!”

      “等我回来!”

      他听见了祁临沧远远的冲他喊着。

      李渡还在后方帮着清点粮草时,羚岐城大破的战报已传到了他手中。

      已斩获敌将首级,羚岐城守军战死七千余人,无人投降。

      若非天空已被狼烟染了大半,后方的粮草营根本无法感受到开战的气息。

      后方的平静,羚岐城的大捷,让李渡又莫名生出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尖锐的破空之声,从李渡身后呼啸而来,一道残影径直射向他心口,他拔出袖中长剑,挥剑将那支暗箭斩为两段。

      是敌袭!

      “敌袭!列阵御敌!”

      角声起,周围的兵士在乱箭如麻之中已迅速列阵为御敌,漠北的骨箭在栖鹘国的玄铁重盾面前,就如同小雨轻洒一般,迅速就将李渡保护在其中。

      高高的沙丘上赫然出现了一群身着白衣蒙面的骑兵,随着领头人的一声令下,那些身着白衣的骑兵就仿佛脱缰野马一般直直向玄铁重盾的障壁冲来,全然不顾性命,这显然是羚岐城死士营的突袭。

      玄铁重盾阵却丝毫不受奇袭骑兵的影响,牢牢将漠北死士阻挡在外,陌刀从重盾的夹隙之中刺出,下斩马足上斩首级,羚岐城死士营全军覆没。

      立于阵中的李渡却仍不敢放松警惕,五指紧握着袖中长剑,心中一闪而过的猜想使他陡然后脊生寒。

      旋即只听如滚雷一般的马蹄踏沙声,刀枪破血肉之声,困兽死前一般的悲鸣呜咽,黑色的障壁渐渐散开,血腥味涌入了李渡的鼻腔中,殷红渐渐的流淌到了他脚边。

      “李渡!”

      祁临沧翻身下马,也不顾满身鲜血,扑过去就要揽李渡脖子,却被他一闪身躲过。

      李渡貌似对他姗姗来迟的解救并不感动,祁临沧却仍然不依不饶的要去揽他。

      “□□不赖啊!粮草一车没少!”

      祁临沧意犹未尽,一拳捶在李渡的胸口前。

      这下李渡没躲过,愣是胸口前被砸了个血窟窿似的血印,白衣上晕开一片红,红得扎眼。

      李渡眉头皱得似要拧下几根眉毛似的,然而待他抬起头正欲怒视祁临沧时,却对上了祁临沧那情感纯粹的双眸。

      是喜,喜他大难不死。

      李渡自己却反是又不知从何问起了。

      栖鹘鹰师入城,城中早已空荡荡,羚岐城内除了黄沙便是血河尸山。

      连一个活口都没有。李渡已经远远落后于进城队伍,对着一具无头的尸体,低声念诵着超度经文。

      一阵清风吹过,卷起黄沙与他的衣袂,他随着风去往的方向望去,双手合十附身一礼。

      低平的房屋深陷在高高的黑色城墙里,城内风光之贫瘠,直教人相信就算将这个地方倒个底朝天,也榨不出一滴油水。

      若说此地还有些什么的话,大概就是在羚岐城中央的一片小小绿洲罢了。

      但是倘若是为了这在大漠中星罗棋布的小小绿洲而出动大军攻打漠北,区区一个死灰复燃的漠北,未免显得太过铺张浪费了,栖鹘国的小皇帝还没有败家到这个程度。

      鹰师此行目的,似乎不只是打下漠北。

      方才的敌袭,来得似乎太有些牵强巧合了,仿佛是要刻意让他看出来,这是个刻意的陷阱……

      不对,比起陷阱,倒更不如说像是警告。

      警告他如若有二心,鹰师随时都可以把他当做战死处理。

      此地无银三百两,鹰师本想将此次敌袭当做警告,却百密一疏露出了马脚,将自己的别有用心暴露在了李渡面前。

      鹰师究竟背负了什么样的命令,才有如此底气胆敢对李家的二公子下手……

      李渡正深陷思虑之时,却浑然不觉有人已悄然来到他身后。

      祁临沧不知何时早已到了队伍的最后,站在他的身后,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了一侧昏暗的小道中。

      “祁临沧!”

      “李渡。”祁临沧低着头,脱下兜鍪之后的长发散乱着,遮住了他的脸,“你听我说……”

      祁临沧抬起头,直视着李渡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千刀冢,你不要管。”

      李渡一怔。

      栖鹘国军律,阵亡将士的兵器一律不得陪\葬,只能收缴回库,重新派发回军。

      千刀冢为当年骁骑将军战死时封刀之处,骁骑将军以一骑当千之勇,珍藏刀剑无数,传闻皆是神兵利刃,却深藏于漠北牧里城——距离云息城最近的城池之下。

      祁临沧知道的却远比他多得多。

      此次鹰师出征为刚上台的小皇帝授意,真正目的便是要将千刀冢的神兵带回鹫都。

      千刀冢传说藏刀剑千百,军中势力又盘根错杂,必定有人会想从中捞一把,小皇帝此举除了为自己添一笔功绩,实际上也是借此机以立威信,窥清众人究竟是何野心。

      看来这千刀冢里的刀,已成为了小皇帝的试金石,谁碰谁就是找死。

      李渡听到此处,才如\梦\初\醒一般,上将军是在警示他莫要对这千刀冢有任何想法——他不动,李家也别想动这冢里的一片铁。

      然而千刀冢的事情终归是他听说而已,他从未感兴趣过这刀冢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却不曾也会单单因此受累。

      但,如若连他都受了威胁,那祁临沧更不必说了,甚至他胸口前的那道伤,都有可能只是觉得作为警告的附加品。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李渡支吾了半晌,总算憋出了一句。

      “你是我兄弟,我自然在外要护着你。”

      祁临沧见他似是听劝了,收起了难得的正经,嘻嘻哈哈的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刚想伸手去揽他脖子,却被李渡一闪身躲了过去,让祁临沧扑了个大空。

      眼见着李渡不过须臾便走远了,祁临沧赶忙追了上去,在他身后大喊道:“李渡!你要不要考虑跟我拜个把子!我让你做我小弟!”

      李渡的步伐又加快了些,然而祁临沧不知何时上了他那匹乌驹,追上了他。

      祁临沧在马上摆了个自以为很是倾倒众生的卧姿,弯眸一笑把脸凑过去,李渡却很不给面子,一扭头便不去看他。

      “李渡,不然咱换换,你做我大哥,你看看我呗,别生气嘛……”祁临沧堆了一脸讨好的笑,伸手便要去撩他那长发的发尾,却又被他一闪身躲过。

      “小表弟啊,你真的好不给表哥我面子。”祁临沧扁了扁嘴,看着李渡一个趔趄,便故作委屈道。

      “不知羞!”李渡红着耳朵骂道。

      “嘿,李渡你这人,我叫你哥哥,明明是你占我便宜,怎么还是我不知羞了?”祁临沧道。

      李渡抬头怒视着他,半天却再憋不出一字骂他,便索性扭头去念他的经。

      祁临沧见李渡下定了心不理他,便换了个姿势趴在马上,仍然是那委屈口气道:“你这人也真是,都不讲一句好听的。”

      马蹄声细碎,寂静的大道上风卷黄沙的声音格外清晰。

      “…多谢。”

      “…不用……等等李渡你刚刚说什么?!”

      祁临沧仿佛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爬起来把脸直直凑到李渡面前,满脸揶揄笑意。

      李渡又将头偏到了一旁,祁临沧可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耳畔现下是要红的滴血一般。

      “小表弟,再说一遍嘛。”

      “……不要。”

      李渡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便一掌拍在那乌驹的背上,乌驹嘶鸣一声,便驮着祁临沧疾驰向前奔去。

      “李渡——!”

      李渡的嘴角稍稍上扬了些许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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