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你不是白眼 ...
-
二
豆灯映金瓦,灯海照星河,鹫都被笼罩在深光浅影之间,往来人熙攘于其间,恍若行于白日。
祁临沧拉着李渡,在这一片灯火阑珊穿梭自如,李渡再怎么挣扎也挣不过这拿刀的、铁箍似的手,只好任由他拽着自己东奔西跑。
祁临沧说是要给李渡点好吃的新鲜吃食,李渡扭着头以做抗争,奈何祁临沧在他这里可没有哄小姑娘的温柔,手一捏便将李渡的嘴给撬开了,塞了一块咸甜混杂的乳酪进去。
李渡嘴里含着那块又糊又咸又甜的玩意儿,吃惯了清淡的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待到那块酪化进喉咙里的时候,他心里百味杂陈。
“好吃吧?”祁临沧看着李渡,像是明知故问一般,“不喜欢咱们再尝尝别的?”
为了不再被其他怪味给荼毒,李渡选择沉默。
李渡确实没有再被其他怪味零嘴给荼毒,但也喜提了两大包乳酪,还得在祁临沧的目光下时不时的掰一块吃。
走不过几步路远,祁临沧才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从怀里摸来了个面具,还没等李渡看清楚这面具长啥样,就被祁临沧给强行扣上了。
“嚯,这真配你,你这样子可威猛了。”
祁临沧往后一退,上下打量了一下,颇为满意李渡现在这个有点茫然无措的样子,把那张他当初爱不释手但如今是死小孩的脸遮住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都可爱多了。
“你这个头高了不少啊。”祁临沧揉了揉李渡的头,觉得李渡再不过几年个头就能窜得跟他差不多高了。
李渡手上捻了几圈佛珠,保持沉默,再次在心中默念着以不变应万变。
祁临沧略有烦躁的抓了抓脑袋:这小子除了个头高了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油盐不进的,他这么弄了半天自己好像也没多得趣。
陷入这沉默尴尬局面之中的祁临沧,搜肠刮肚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个话题,一拍手道:
“……你这回来鹫都,是领赏来了吧?”
李渡一怔,终于才说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字:“嗯。”
然而他心下却不如表面上平静——此次封赏是秘密受封,怎么祁临沧这个刚回来的这就打听到了?
“我今天才刚听说的,这次封赏像是任你挑的样子。”祁临沧满脸揶揄笑意,矮身靠着李渡左肩,轻声问道,“这三年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事?让陛下这么器重你。”
“你想知道吗?”李渡瞥了他一眼。
祁临沧点头如捣蒜。
“自己去打听。”
祁临沧这颗大头蒜懵了半晌,照着李渡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好小子,还玩你表哥?跟谁学的?”
李渡摸了摸后脑勺,又装锯嘴葫芦了。
祁临沧在气李渡和调戏李渡这方面造诣非凡,却偏偏就拿他这招没辙,在他这里,要让李渡开一次口,讲一次真心话,就跟撬蚌壳里的珍珠一样,弄不好自己还会给夹住手。
“成,咱不说这个。”祁临沧摸了摸下巴,勾起一个坏笑,他矮身撑着李渡的左肩,在他耳畔轻声问道,“我看你这一不爱美人二不爱金银的,我还真想不出来你会想要点什么……”
“总不会想要男人吧。”
李渡一怔,左脚绊着右脚,一个趔趄,连带着祁临沧一起,二人在地上滚做了一团。
李渡摔得如何不知晓,祁临沧自己倒是疼得龇牙咧嘴——他这一身的新旧伤,在外头就算烂了都没什么感觉,怎么这一摔就疼得他差点爬不起来了。
他薅了一把自己那头乱七八糟的毛,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李渡依旧人模人样的,除了他脸上的那面具歪了点,真看不出来他刚刚摔了一跤。
“……胡说八道。”
他定定的看着祁临沧,呼吸越来越急促,吐息愈发浊重。
旋即他转身便跑进了人潮之中,没了踪影。
这时祁临沧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腾身爬了起来,追了出去——
他粗枝大叶忘了也就罢了,李渡自己竟然也忘了他的病,那么多心眼都长哪里去了!
祁临沧顶着一头乱毛,衣冠不整,在闹市之中横冲直撞,昏黄明红的灯笼影影幢幢,其间人影绰绰,他见谁都像李渡,然而谁都不是李渡。
他知道他跑不远,他知道他可能就在附近,但就是看不见,也摸不着。
祁临沧其人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却开始心慌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声,祁临沧转身就撞开了行人,径直往那处奔去。
“死人了死人了——”
“我我……我什么也没做!他就这样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祁临沧推开了最后一个看热闹的,终于见到了躺在地上的李渡,原先苍白的面色因为吐息困难而涨得通红,他张着嘴竭力的想要呼吸,胸口剧烈的起伏,模样十分骇人。
祁临沧立即俯身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急匆匆的转身便往外跑,却听见身旁一个女人低声念叨着:“这模样……他是不是要死……”
“我呸!谁再说个死字,老子今天就送他上路!”
只听这一句话,祁临沧也不知为何登时就起了火,冲着身后那群看热闹的人吼了一句,便再无心理会身后的鸦雀无声,转身便往李家别府的方向跑。
越往李府靠近,人烟便愈发的稀疏,四下愈发的寂静,灯火愈发寥寥。
李渡艰难的喘着气的声音,一下下,随着祁临沧心脏的跳动声,撞得祁临沧满脑只剩空白,只知道跑,往李家别府跑,他不敢想如果他慢一步会如何……
“放我下来。”
李渡微弱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直直让祁临沧差点一个趔趄把他给丢出去。
看起来李渡已经喘上气了,连瞪祁临沧的力气都有了。
而且不仅有了瞪他的力气,还有了把他推开自己下地走的力气。
李渡脚刚一落地,腿就一软,所幸他一手撑住了墙,才没又摔一跤。
“你这样是想上哪儿去,站住!”
祁临沧这一声站住拿出了统兵的气势,然而李渡却仍不为所动,这架势看起来是一手扶着墙就打算这么蹭回李府。
祁临沧登时气上心头,伸手就要去捞李渡,却见一道寒光从李渡袖中闪出——
与他指尖相对的,是冰冷的剑锋。
李渡剑指祁临沧,眼中狠戾就如同他的剑一般直逼祁临沧。
“别过来,这是最后一次。”
李渡深深看了祁临沧一眼,旋即收剑回袖中,与他先前那股气势十分不相称的,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着。
祁临沧自然是不会被他拿剑指一下就怂的人,他几步正欲上前,却见一线寒芒闪过——
一柄障刀直直钉在他面前,刀身颤动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还未凉的鲜血顺着刀背流了下来,滴在了青石板上。
祁临沧看着那入地三分的障刀,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已按上他腰间长剑——
这刀没戳他身上,来人并不是想杀他,但功夫……
他应该是打不过这人。
他向上望去,只见一轮皎然之下立着个长身玉立的倩影,那女子一身鷃蓝,冪篱遮掩了她半身,她的面容也被一张飞狐面具所挡,月华倾泻,轻纱上的鸦羽暗纹若隐若现。
那女子足尖一点,便翩然落地,旋身抽出入地三分的障刀,刀直指祁临沧的鼻尖。
祁临沧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祁临沧眉头跳了跳,寻思着这今天是得罪谁了,被拿刀拿剑的戳了两次鼻子。
祁临沧转头向李渡喊道:“李渡,快走!”
然而李渡却仍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却又听见那女子开口笑道:“走什么走,我就是来接李二公子的。”
“对了,看在你一副蠢样的份上,我就提点你一下。”那女子道,“我是奔着李二公子来的,那被我做掉的其他人呢?”
“早点回家睡觉吧,傻大个。”
祁临沧一怔,那女子便乘机急急后退几步,旋身便将李渡带上了一侧屋檐,一转眼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徒留下祁临沧还在原地。
寒凉月色之下,暖色灯河之中忽然闪出了一抹暗色,在亭台楼阁之间飞身游走,与身后喧嚣背道而驰。
“我跟了你一路,刚才还寻思着幸好签了那卖\身\契之前,你大哥预付了我三年工钱,不然你和那傻大个暴毙在那里,我这弱质女子上哪去讨辛苦钱?”弱质女子笑吟吟的开口,从一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香囊塞给了李渡,“闹市里尸体不好处理,所以我都没下杀手,那帮人都被我削了半条命了,现在不是残在屋顶上的,应该都回去复命了。”
李渡轻轻嗅了一下那香囊,原先通红的面上登时恢复了往常的苍白,找回了这一路折腾丢的半条命。
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做的不错,活人总是比死人管用,潜蛟阁的坤字廿六,大概能震他们一段时间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烟鸦,你就这么喜欢不走寻常路吗。”李渡刚回魂,这么一路飞檐走壁的,只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要给颠出身外。
“因为这样走比较帅啊。”烟鸦坦然答道,“也比走大路快多了。”
烟鸦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渡,道:“说起来……你脸上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时李渡才发觉祁临沧给的面具他还没摘掉,他伸手摸了摸,是个尖耳朵的。
李渡将那面具摘了下来,借着月光一看——
“嚯,这画的,辟邪的啊。”烟鸦毫不客气的评价道。
这面具做工还行,画工倒实在是惨不忍睹,然而这却并不妨碍李渡认出来,这画的是只白眼的狗,而且这笔走龙蛇的,一看就是出自祁临沧的手笔。
李渡挑了挑眉,终于了然了为什么祁临沧说真配他,他此时也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浮上几分血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疯魔了,嘴角竟勾起了一丝笑意,犹如晴光照雪。
“我去,笑得这么开心,那傻大个是你情郎吗?”看见这锯嘴葫芦对着个面具笑,烟鸦不禁打了个寒颤,“你们这是短命鬼的惺惺相惜吗?”
李渡瞬间就收了那昙花一现的笑容,冷声道:“再胡说,我让兄长断了你这个月的赏银。”
跟谁过不去也不会跟钱过不去的烟鸦很明智的闭了嘴,到了李府门口卸了“货”便要走人,却不料李渡却开口唤住了她。
“烟鸦。”李渡看着她道,“我本来也就活不长了,你也看出来了吧,做我兄长这一单绝对会成为你的第一单败笔。”
“那你有何高见?”烟鸦从袖中摸出了一杆铜烟枪,也不管会不会把自己这个身娇体弱的二公子给呛死,就自顾自的吞云吐雾了起来。
“你不如做我这单,我的开价可以比兄长更高,三倍。”李渡皱了皱眉,向后退了几步,又道,“不仅如此,你还会有很多帮手。”
“成,这点小钱你这李家二把手应该是出得起,我也信得过,只是我们这行有句话——”
一股青烟从面具上的狐狸嘴里袅袅逸出,而烟鸦那双颜色极浅的眸子被朦胧在这轻烟之后,端得生出了几分诡异。
“一分钱一分险。”
“按二公子这开价,是谁?”
李渡脸上的血色渐渐淡去,又恢复了往日的苍白,他轻启淡色的唇,一字一字道:“镇北将军。”
“祁临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