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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表弟这么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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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号角呜鸣起,鹫都城门似鹰展双翅一般缓缓展开,鸷道上人潮熙攘,拥挤在道路两侧,当第一匹战马的铁蹄踏上鸷道时,人潮就似沸水一般涌动沸腾着,人们朝道中那一队人马掷以鲜花碎银细金,举起手中的兵戈长枪直指苍穹,欢呼着栖鹘国的战神们归来。
一队身着玄甲头顶铜鹰颅骨兜鍪的将士,手执陌刀或长枪,骑着清一色的乌驹行入鸷道,异族混血之人在这队人马中并不少见,他们发肤之色面容身量皆是不一,然而他们的脸上,那如千年冰渊寒潭一般化不开的冰冷,却尽是如出一辙。
他们是栖鹘国的最为致命锋利的刀刃剑锋,玄甲破军。
然而为首的却是个年轻人,面容俊逸,天生一张缭乱人眼的笑颜,明眸含笑善睐,眉梢眼底自成一股风流意气,白狼毛盔缨随风飞扬,若非他头顶着象征着将军地位的银制鹰颅骨,那少年大概只能让人联想到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
那个公子模样的将军,抬手接住了从他面前飘然而下的一朵白玉兰,弯眸一笑。
“镇北将军!”
“镇北将军!”
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如潮汐涌动一般,人群紧随着这一队人马,齐齐向他们所往方向涌去。
然而在这人潮之中,却有二人定立于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屹然不动,即便是这过街的风尘,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这二人皆是一身白衣,净衣暗纹,却素而不朴,通身世家公子的气质风姿,却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光。
年长的那位如冰琢,风度翩翩,眉目温柔,目光却有些涣散黯淡。
年少的那位似玉雕,面色虽是纸白,但剑眉星目,仍是芝兰玉树的少年,远远望向那浩浩荡荡入城来的玄甲破军,似有所待。
“是风动?还是幡动?”年纪稍长的白衣公子望着象征着玄甲破军的幡旗飘摇,不自觉的轻声道。
“万物生生,皆于变数之中,因此万物无不变,无不动。”年纪稍小的少年公子沉吟片刻,便做了答。
“答的不错,但我以前也听过另一种答案……”白衣公子望着那乌底金边的幡旗,似是出神到了其他地方。
玄甲破军的人马似一阵墨色的风般掠过,然而一朵桃花却飘飘然的落到了那小公子面前,他怔了一下,伸手接住了那朵芳菲。
“是心动。”
他抬首,目光四下寻了一圈,却只见那领头的正回头对着自己笑得春光灿烂。
“轻狂。”
小公子手一扬,将那朵桃花扔了出去,任由它被铁蹄踏为齑粉。
白衣公子望着那队人马绝尘而去,嘴角的笑意忽而淡了些,眸中微不可查的一黯,捻了捻手中的檀木佛珠。
“兄长。”小公子开口打断了白衣公子的恍惚。
白衣公子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笑了笑道:“祁将军西征了三年,你当真不去见见祁将军?”
小公子斩钉截铁道:“不去。”
“分明说是你一早先说要来这里的,怎么这又不见了?”白衣公子看着自家弟弟那沉了一半的面色,复而又笑了。
小公子被年长的公子这么一提点,身形一僵,像是闹别扭似的别过脸。
白衣公子知道他弟弟就是这么个性格,也就不再逗弄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过几日领了赏就要回姑苏了,你再陪我一起去见见故人吧。”
二人渐行渐远,鹫都的繁华渐渐淡去,道路两侧的高阁亭台愈发稀疏,古树的郁郁苍苍取代了鹫都城内的繁花似锦。
当他们到达那个鹫都的阴影与光辉都触及不到的地方时,已是午后。
他们静立在山寺门前,风卷起几片红枫,露出了深埋在土中的石狮头,以及它身后那块只剩半截焦炭的,上面似是还有字迹,但早已被烧得看不清了。
山寺门墙已是斑驳,寺内也无诵经声传出,淡淡的线香与檀香味被山岚轻易的吹散,如假包换的破庙一座。
寺门是大开着的,那位白衣公子却还是轻轻的叩了叩那古旧的耄耋铜漆门环,再跨过那已经朽了大半的门槛。
一过那山门便豁然开朗,然而再一看,这山寺虽大,然而却不见一个香客,甚至一个洒扫的门僧都不曾见到过。
直到了佛堂内,那大佛金身已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锈迹斑斑的铜色,香案落满了灰尘,左右三千残烛尽成蜡白。
“你在此处稍等片刻……”
“兄长。”
李辞话音未落,李渡竟少有的开口打断了他。
“辛将军已身死,你为何还要苦苦为难自……”
“我未曾为难自己,你又何来此说?”李辞一笑,“我来此处只为祭我袍泽英魂罢了。”
还不待李渡再多言,李辞转身便入了侧门,没了踪影。
李渡也只好转身在那落满灰的杂物堆里寻了个蒲团,拍了拍就吃了好一嘴灰,这才皱着眉便跪了上去,阖眼,捻了捻手中那串檀木佛珠,忘了这满膝头满脸的灰尘,在口中轻声念诵着经文,一手敲着木鱼。
山岚拂过那片火红枝头,携了一片红枫轻轻落在了他膝头。
“小表弟!”
李渡的身形几不可查的一颤,眉头微微的蹙起,继续诵着他的经文,敲他的木鱼。
听声音这就不消多想,这是祖宗的祖宗来了。
祁临沧这么大个人了,还跟没骨头似的,能靠着绝不站好,能坐着绝不靠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他分明连甲胄都还没拆,却故作悠哉的慢悠悠走到了李渡身后,找了个蒲团枕在身后,也不嫌硌得慌便双手枕在脑后,便在李渡身侧躺下。
他望着那结满蛛网的房梁,笑道:“小渡啊,你今天明明都看到我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不想我?”
李渡就像没听见这逗他的话似的,沉默了半晌才答非所问的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那都三四年前的事了,好了好了,早好了。”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祁临沧来了个灵活的鹞子翻身,双手支着下颌望着李渡,笑了一声。
“之前不还还盼着我早点死了,好别来烦你,怎么今天又关心我了?”
木鱼的声响忽然一顿。
“胡说八道。”
祁临沧颇失风度的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他也没觉着自己胡说了什么,这小子时阴时晴,大抵也就只有看他不顺眼这一点是亘古不变的。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祁临沧耳朵里听出了李渡已经被他烦动了,他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抓住了这个可乘之机就开始怂恿李渡:“小渡,今晚有个灯会,您看……”
“不去。”斩钉截铁的回答。
“别这么快拒绝我嘛,小渡,您可怜可怜我这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家寡人……”祁临沧越说越发入戏,热泪两行都快憋出来了。
“孤家寡人?”
木鱼的声响又顿了一下。
“是啊。”祁临沧坦坦荡荡答道。
“折柳楼的戚姑娘最近刚把一块镇南府的玉佩给卖了。”
“祁归!一定是祁归!”祁临沧义愤填膺的一拍大腿,恬不知耻的栽赃道,“这浑小子,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梅姑娘说等她那个戴着银鹰颅踩着七彩祥云的心上人回来娶她。”
“是,是吗……”祁临沧的声音低了一些,心虚的将脑袋上的银鹰颅摘了下来藏在身后。
“还有兰姑娘,刘姑娘,卖豆腐的西娘子,卖花的曹小妹……”
这木鱼的声音伴着这一个个祁临沧往日的光辉岁月,听得祁临沧恨不能以头抢地。
“不是,小渡我……”
“林尚书的三小姐,李侍郎的大小姐。”李渡像报菜名似的絮絮不断,“还有王员外的大公子,今年刚登科的秦进士……”
“别说了,小渡,哥哥求你了。”祁临沧欲哭无泪。
木鱼的声音停了。
“将军可真是……左右逢源?”
“哥哥错了,小渡,别说了。”祁临沧话里都快带上哭腔了,然而下一刻他忽然转念一想,问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渡这才自知失言,收声蹙紧了眉头,一扭头又阖目不再去看祁临沧。
祁临沧眯着眼摸了摸下巴,道:“表弟是这么关心表哥,表哥深感欣慰。”
李渡背对着祁临沧,祁临沧自然看不到他那从脖子红到耳尖的精彩模样。
李渡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自作多情,谁关心你了?”
祁临沧眨了眨眼睛:“当然是你啊,连我以前摸过几个姑娘小手都知道。”
李渡被抓住了小尾巴,一时恼羞气结,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祁将军的毅力当然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在烦小木鱼这方面他更是造诣非凡。刚才的吃瘪让祁临沧现在满脑子都是一雪前耻的想法,就在李渡再次闭目诵经的须臾,祁临沧的目光就落到了垂在李渡的身后,那如墨瀑一般顺滑的长发。
祁临沧似乎终于消停了,然而这突然安静的氛围,却再无法令李渡定下心。
或许当真是祁临沧太聒噪,他一时不习惯。李渡心下这么想着,却忽然听到他身后响起了一阵窃窃笑声。
李渡如何也无法对那阵窃笑置若罔闻,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然而却忽然感到身后有些一样,他伸手向他身后探去,脸色登时铁青。
这登徒子,竟给他绾了个发髻,还在上头给他别了片红叶聊做簪花,更可气的是,这手艺还相当不错!
“祁临沧!”李渡脸上青一阵又红一阵,好生精彩。
祁临沧早已在一旁憋出了眼泪,颤抖了好几下这才挤出一句:“诶,美人儿,表哥在呢!”